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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声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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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的偏院,名为“听竹苑”,顾名思义,院外有一小片稀疏的竹林。这里位置僻静,陈设简单,与顾长渊所居的主院相距不远不近,恰好符合皇帝“禁足”、“不得与外人接触”的旨意,却又在顾长渊的视线范围之内。
沈知薇踏入这方小天地,心中并无多少被囚禁的悲凉,反而有种尘埃暂定的平静。比起前世冰冷的牢狱和鸩酒,这里已是天堂。更何况,皇帝的口谕中,还留有一线生机——“何时查清沈括旧案,何时再论你的去处”‘
这不仅是她的生机,更是她必须抓住的唯一机会。顾长渊亲自将她送至听竹苑门口,屏退了所有仆从,只留下一个他亲自挑选的、口风极紧的哑婆子负责日常起居和看守院门。
“委屈你先住在这里。”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内简单的景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外面的事,有我。”沈知薇抬头看他,晨光中,他下颌线紧绷,眉眼间带着连日奔波和朝堂争斗留下的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她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清淡却真实的笑意:“这里很好,很安静。大人……不必挂心我,一切以正事为重。”
她如此懂事,反倒让顾长渊心中更添几分怜惜。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需要什么,告诉林婆,她会转达给我。”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沉重。他知道,将她安置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国舅的眼线无处不在,他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沈知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才轻轻关上了院门。她环顾这个小小的院落,一正两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需要在这里,在这方寸之地,继续她的战斗。禁足的生活枯燥而平静。每日,林婆会按时送来饭食,打扫庭院,除此之外,便是漫长的寂静。沈知薇并未虚度光阴,她向林婆要来了纸笔,借着抄写佛经静心的名义,开始将自己前世记忆里,关于父亲案子、关于朝中人事、关于所有可能与“槐先生”相关的蛛丝马迹,分门别类,细细梳理,记录在纸上,然后反复记忆后,再将纸张烧毁。
她不能留下任何笔迹上的把柄。顾长渊并未将她完全隔绝。他偶尔会在深夜前来,避开所有可能的耳目。每次来,他不会停留太久,有时是带来一些外面不易得到的时新点心,有时是几本看似寻常、内里却可能夹带着最新消息的书册。
他会简单告知她外面的局势。
“孙怀仁、周奎等人已押解入京,关入刑部大牢,但嘴巴很紧,尤其关于国舅的部分,一字不吐。”
“国舅近日称病,未曾上朝,但其门下官员弹劾我的奏折,未曾断过。”
“陛下……似乎在观望。”他的语气总是平静,但沈知薇能从他微蹙的眉宇间,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他是在刀尖上行走,既要应付明枪暗箭,又要暗中查案。
这一夜,顾长渊来得比平日稍早,月色刚上中天。他带来的是一盒还带着热气的桂花糕。
“尝尝,你上次说喜欢。”他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沈知薇心中微暖,拈起一块,小口吃着。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些许夜的清冷。
“大人今日,似乎有心事?”她放下糕点,看着他。顾长渊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我派去暗中查访‘槐京驿’线索的人,遇到了麻烦。”
沈知薇心一提:“怎么了?”
“我们推测,‘槐京驿’可能指的是京城南郊的‘槐安驿’。那里是通往江南的官道枢纽之一,人员繁杂,最适合传递消息。”顾长渊沉声道,“但我的人刚接近那里,就引起了注意。驿站内外,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试图接触一个可能知情的驿丞,结果……那人第二天就因‘急病’暴毙了。”
灭口!又是灭口!
沈知薇指尖发凉。国舅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盘根错节,反应也更为狠辣迅速。
“是我们打草惊蛇了。”她轻声道。
顾长渊摇头:“未必全是。或许,他们一直都在警惕。刘通判血书的消息,可能早已泄露。”他看向她,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知薇,我们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仅仅凭借推断和已死之人的血书副本,无法撼动国舅的根本。沈知薇沉默片刻,脑中飞快运转。前世零碎的记忆与今生的线索交织。“大人,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向。”
“嗯?”
“刘通判负责伪造父亲‘通敌’的信件,那些所谓的‘原件’,当年是由刑部存档。若能拿到那些信件,或许能从笔迹、用纸、印泥等方面找到破绽。”沈知薇道,“还有,当年指证父亲‘受贿’的几个所谓‘商人’,事后似乎都离开了京城,他们的下落……”这些都是极其难查的线索,刑部存档岂是轻易能碰?那些商人恐怕也早已被处理干净。
顾长渊却并未觉得她异想天开,反而认真思索起来:“刑部存档……把守森严,且有国舅的人。至于那些商人……”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正事谈完,一阵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沈知薇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顾长渊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起身道:“夜深露重,你身子刚好,回去歇着吧。”
沈知薇也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月光在他眼中流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这里……可还习惯?”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许多。
沈知薇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习惯。比想象中好很多。”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再忍耐些时日。”
这句话,含义深远。是让她忍耐禁足的寂寞,还是忍耐复仇路上的艰辛,抑或是……忍耐此刻不能并肩站在阳光下的委屈?沈知薇看着他,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最终化作一个清浅的笑容:“我不怕。”我不怕等待,不怕寂寞,只怕没有希望。而现在,希望就在眼前,就在这个一次次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身上。
顾长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融入夜色之中。沈知薇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那里,因为他的信任,他的维护,他偶尔流露的、笨拙的关切,而变得无比柔软和坚定。她知道,在这高墙之内,她并非孤军奋战。他们之间,那在患难中滋生、在寂静中发酵的情感,已成为支撑彼此走下去的最重要的力量。而院墙之外,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悄然进入更深的层面。顾长渊的人,开始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试图渗透进刑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档案库,以及追寻那些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商人”踪迹。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