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忠良》遇晴野

13、以身为棋，请君入瓮

　　金殿之上，死寂无声。

　　顾长渊那句石破天惊的“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挺直的脊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沈知薇牢牢护在身后，也隔绝了所有或惊愕、或恶毒、或探究的视线。

　　沈知薇跪在他身后，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不是害怕，而是汹涌的、难以言喻的动容。他竟为她，赌上了所有！前世的惨死，今生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委屈与挣扎，仿佛都在他这决绝的维护中，找到了安放的港湾。

　　龙椅之上，皇帝萧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同实质，在顾长渊和沈知薇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顾长渊那张沉静却坚定的脸上。

　　“顾爱卿，”萧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以乌纱、以人头担保？就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他刻意加重了“罪臣之女”四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

　　“陛下！”不等顾长渊回答，国舅再也按捺不住，疾步出列，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顾长渊巧言令色，包藏祸心！他分明是与这罪女勾结，意图不轨，如今事情败露，便编造什么冤案的谎言，妄图混淆圣听！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将此二人拿下，严加审问！”他不能给顾长渊任何开口的机会！

　　“国舅大人何必急于定罪？”顾长渊侧过头，目光冷冽如刀，直射国舅，“莫非是怕臣……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

　　“你！”国舅被他目光中的寒意刺得一窒，色厉内荏地喝道，“狂妄！本官行事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倒是你，顾长渊，证据何在？你口口声声冤案，证据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长渊身上。

　　沈知薇的心紧紧揪起。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大人，血书副本，刘通判画押供词。”这是他们在江南掌握的，除了那指向“槐先生”的线索外，最直接的证据！虽然不足以直接钉死国舅，但足以撼动沈括案的“铁证”，将水搅浑！

　　顾长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朗声道：“陛下！臣既然敢在御前担保，自然备有证据！”

　　他再次躬身，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高高举起：“此乃江南按察使周奎关于其受京中指示，伙同孙怀仁等人，构陷忠良、贪墨赈灾款的部分供词画押！以及，已故江州通判刘明远死前留下的血书副本，其中明确提及，他受‘京中贵人’指使，伪造沈括大人所谓‘罪证’的过程！”

　　内侍连忙上前，将两份文书接过，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

　　萧璟接过，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的眉头蹙得越紧，脸色也越发难看。周奎的供词虽然言语闪烁，但确实提到了“奉命行事”、“京中手谕”。而那份所谓“血书副本”，字迹潦草，内容惊悚，详细描述了如何受人指使，伪造信件、账目，构陷沈括的经过！虽未直接署名指使之人，但“京中贵人”四个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这……刘通判竟是如此死的？”

　　“伪造罪证？难道沈括真是被冤枉的？”

　　“京中贵人……指的是……”

　　官员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脸色铁青的国舅。

　　国舅心中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顾长渊竟然真的拿到了这些东西！周奎那个废物！还有刘通判，死了都不安生！

　　“陛下！”国舅强行镇定，高声道，“此乃顾长渊严刑逼供，伪造证词！那周奎与刘通判，定是受他胁迫，或者根本就是他找人假冒笔迹！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顾长渊冷笑一声，目光如电，“国舅大人如何断定是严刑逼供？又如何断定是假冒笔迹？莫非大人对江南之事，了如指掌？还是说，大人与那周奎、刘通判……本就熟识？”

　　他这话问得极刁钻，带着强烈的暗示。

　　国舅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陛下圣心独断！”顾长渊不再看他，转向皇帝，声音沉凝，“陛下，沈括大人当年是否蒙冤，仅凭臣与国舅大人各执一词，难有公断。但臣以性命担保，沈氏留在臣身边，绝无半分不轨之心！她随臣南下，于赈灾、查案均有助益，更在险境中多次助臣脱险！若她真有异心，臣早已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悲怆与决绝：“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认定臣欺君，臣甘愿领死！只求陛下，看在臣往日微功，看在沈氏一介弱女，颠沛流离，只为父申冤的孝心份上，容臣将江南贪墨一案彻底了结后，再行处置！届时，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他以退为进，将自身的生死与未完的公务、与沈知薇的“孝心”捆绑在一起。

　　萧璟看着跪在下方，神情决绝的顾长渊，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虽然跪着，却背脊挺直、默默垂泪的纤细身影，眼神复杂难明。他并非昏君。江南贪墨案，顾长渊办得漂亮，证据确凿，有理有据。而沈括的案子……当年他就曾有过一丝疑虑，只是碍于母后……如今旧事重提，且牵扯出伪造证据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由不得他不多想。

　　顾长渊是他一手提拔的能臣干吏，其忠心与能力，他心中有数。为此事折损一员大将，非他所愿。但沈知薇的身份，又确实是触犯律法…

　　殿内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皇帝的决断，这决断，不仅关乎两个人的生死，更可能牵动朝堂格局。沈知薇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能感受到来自龙椅方向的沉重压力。

　　终于，萧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顾爱卿，”他目光落在顾长渊身上，“你江南之功，朕记着。你今日之言，朕也听着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沈氏身份特殊，按律，确不该留存于世。”

　　沈知薇的心猛地一沉。却听皇帝话锋一转：“然，你所言沈括旧案疑点，以及沈氏于江南之功……朕，亦不能视而不见。”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沈知薇身上：“沈氏。”

　　沈知薇连忙以额触地，声音微颤：“民女在。”

　　“朕暂且信顾爱卿所言，留你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萧璟声音冷硬，“即日起，你不得再以顾长渊妾室身份自居，禁足于顾府偏院，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亦不得与外人接触！何时查清沈括旧案，何时再论你的去处！若在此期间，朕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或顾爱卿所言有虚……”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杀意凛然。

　　“至于顾爱卿，”萧璟看向顾长渊，“你御前失仪，擅藏罪眷，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江南贪墨案后续，仍由你负责，给朕办得清清楚楚！沈括旧案……朕准你暗中查访，但若无真凭实据，不得惊扰朝臣，尤其是，”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国舅，“不得无端攀诬！”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沈知薇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与感激：“民女……谢陛下隆恩！定当谨守本分，静待天日！”顾长渊也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

　　国舅脸色难看至极，还想再说什么：“陛下！此例不可开啊……”

　　“够了！”萧璟不耐地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朕意已决，退朝！”说罢，他率先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暂时以这样一种看似惩罚、实则网开一面的方式告一段落。百官神色各异地缓缓退出金殿。顾长渊站起身，第一时间回头，看向沈知薇。她也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劫后余生的庆幸、无法言说的情感，在目光中交汇流淌。

　　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回家。”沈知薇将冰凉的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量站起身。腿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她微微踉跄了一下，顾长渊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这一刻，什么礼教，什么规矩，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知道，他差点失去她。而现在，他必须牢牢护住她。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象征至高权力、也充满无尽危机的金銮殿。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殿内的阴冷。然而，他们都清楚，皇帝的“网开一面”背后，是更深的漩涡。国舅绝不会善罢甘休，沈括旧案的查证更是困难重重。他们只是赢得了喘息之机，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正式开始。

　　回到顾府，那座熟悉的宅院，此刻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力之下。但沈知薇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紧握她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前路艰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