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13、认真的 “哥，我是

　　要我说，换作是我，定不会如此大惊小怪。以单志霖的年纪来看，谈个恋爱是件再合适不过的事情，说不定春节期间，走亲访友的，亲戚朋友都会多嘴问一句，处对象了吗？
　　但单志霖的反应很奇怪，说他没谈，那他的反应就是做贼心虚，说他谈着，你大大方方地展示不就好吗，做什么要把人藏起来的架势，掖着不敢见人，好像对象是件不可说的秘密。

　　他咳嗽老半天，才抬眼，佯怒嘻嘻：“我谈的天上的神仙。单志雯整天想法子整蛊我。”

　　没料到单志霖的反应如此强烈，这倒是更引得我兴致盎然。单志雯没有让我保密，她巴不得由我问问，我便将我们两人的聊天猜测说出。

　　这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单志霖当场就像是只要被戳破腮的河豚，直接炸了：“我去，我要告她造谣我，觉得我碍眼也不能这样污蔑我。我不就是多欣赏几张漂亮照片吗，试问哪个男人没有发现美的爱好，我是在寻找美。而且女孩子之间也会欣赏啊。她怎么那样看我。”

　　看得出来他很气愤，没压制着嗓门，周遭投来一次又一次的目光。我连忙点头，抬手示意他这是公共场合。不过之后，我眼尖地察觉到一丝怪异，好比汤圆露了陷，特别明显。

　　我斟酌稍许，委婉道：“那你应该有喜欢的人吧。那个照片上的女生？”

　　单志霖收敛气焰，他心不在焉地咬着下唇，眼神飘忽：“照片上的女生？倒也不是……”

　　我不解地皱眉：“那你那么热衷于欣赏照片，只是为了凸显自己有双发现美的眼睛？”

　　“呃，但那照片……”他想了又想，最终放弃挣扎，话归最初，“确实有个有好感的人。”

　　忽听单志霖如此说，我巴不得竖起耳朵，打探些有用的东西，好回头跟单志雯交流。我朝他挤眉弄眼，引导他继续说下去，他却由此终止，没有半分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我自觉聊无趣味，心中刚燃起的火苗也被扑灭，心想，这人可真没有意思。

　　好在他还给我透露一点儿：“准确来说是在青岛认识的，不是在济南。我们两个见过面。”

　　我一愣：“在青岛吗，是在晨跑的时候认识的？”

　　“啊……”单志霖眨眨眼，微笑地摇头，“不是，还要早，是当初在五四广场那边。”

　　我夹米饭的筷子一颤：“我记得你说在那之前，从来没有来过青岛。”

　　单志霖大方承认：“嗯，上次见你，是我第一次来青岛旅游。”

　　“……”我没再多问，他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初我们初见的场景，那日正好是劳动节，我们正好也相识在五四广场。而那些照片，是真的女生照，还是被看花了眼呢？

　　这顿饭，你一言我一语，等把胃填满，偌大的城市已被柔和的夜色笼罩。
　　我们相伴而出商场，拖拖沓沓的慢速度让我斜视过去。单志霖正在挑选酒店，瞧着费用都高出不少，想到他今晚请的这顿饭，于情于理，我都跟他客气一声：“今晚住我家吧。”

　　是的，我的本心就是偏向于客气客气，让他真正入住并非是我的本意。

　　但我显然是低估单志霖的客气，他可太大方了，听我这样说，立即应答：“那敢情好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又能怎么办，只能保持微笑，“那你跟我回去吧。”

　　算起来，这时单志霖第三次来我家中。难以想象，自来熟的人能如此自来熟，仅是相处不过仅仅几天而已，他却比我这个家主人还要熟悉这片地段，我不得不怀疑，他把晚餐选在离天虹如此近的地方附近，是否就是存心想要与我同住。

　　到家后，单志霖嬉皮笑脸地进屋，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和我一样，喜欢对不太熟悉的空间扫视。若非这个动作，我真的退出去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我居住的天虹花园。
　　我的拘谨相较于他的直爽，在外人眼中，或许真的会以为我只是这个家中主人请来的客。

　　“你养小猫了？”

　　在我倒水时，单志霖发现了在角落鬼鬼祟祟的晴天，他刚要凑近，晴天就跟应激似的，立马退回卧室，浑身的毛发竖得毛刺刺的。

　　我转头。还真不怪晴天会如此害怕，单志霖人高马大地，由坐姿猛地站起，任由哪个小动物见一眼都会惊恐到躲避的程度。我递过去水杯，顺便把他挡在身后，才去卧室找晴天。

　　晴天见到熟人，瞬间溜地爬到我的肩头，圆滚滚的眼睛猛盯陌生人。我搭了把手，安抚着它的炸毛，走到单志霖面前：“也就刚养没多久，不常见人，所以胆子小。它叫晴天。”

　　“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单志霖又开始拍马屁，也不知道究竟是拍谁的马屁，不过晴天似乎很受用，当他再次伸手，想要撸猫时，晴天便任他抚触，稳当地站在我的肩头呼噜。

　　因为须望海的不定时回家，家里常备着洗漱用品。我给单志霖拿出一套，催促他去卫生间洗漱，顺手找出一套干净的衬衣，一并给了他。在他洗漱期间，我则整理沙发，就像当初让姐姐睡在卧室一样，我打算让他睡在我的卧室，自己就在客厅里凑合一宿得了。

　　“怎么还搬出被子来了，”单志霖走出卫生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撸猫，“不一起睡？”

　　我把换洗的衣物拿在手里：“不了，我们两个多少有点儿挤。我在沙发上睡就可以。”

　　单志霖目瞪口呆，他快速走到卧室门前：“这张床挺大的，完全可以睡我们两个人。”

　　我无奈。自己的床，我当然知道能睡两个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但我就是不愿意跟别人睡在一起，谁让我是同性恋，两个男人睡在一起，极其容易引得我无端瞎想。

　　见我就是不愿，单志霖也不想委屈我，他又折身回那扇常年紧锁的门前：“这间是……？”

　　我风轻云淡地婉拒：“杂物间，里面没有床。”

　　“……好吧。”单志霖若有所思地看向沙发，见我看过去，才缓缓返回卧室。

　　谁知在我走出卫生间后，沙发上的东西一干二净，我快步回到卧室。果不其然，所有的物品都堆积在床上，我与单志霖一分为二，他甚至早已贴心替我把所有床上用品铺展好了。

　　“洗完了？”单志霖放下手机，拍拍身侧的空位置，“快来睡觉吧。”

　　我哑然无声。如今的他特别像那种不听话，还非要调皮捣蛋的孩子，我不悦，又不忍直面表现出来，只得无奈叹息：“我都说了，我在沙发上睡就行。你怎么又给我搬回来了？”

　　“沙发的睡感能和床比吗？放心，我睡觉很老实，不会滚来滚去，对你动手动脚的。”

　　“你就不怕我对你动手动脚？”我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我是同性恋。”

　　单志霖瞠目结舌：“……”

　　见单志霖属实有被吓到，我不再管，转头，就要把东西再重新收拾出去。岂料他就消停一会儿，我刚拿枕头，他就打断我，枕头一个弹跳又从半空摔回去。

　　“没事儿，”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就是吃人的怪物，我也和你一起睡。同性恋又不吃人。”

　　我欲言又止，心道，他的死缠烂打可是高出新境界，我想来想去，唯有投降方可解脱。
　　于是，我索性不再来回折腾，干脆和他睡在床上。

　　然而，当我弯腰准备再收拾一遍床铺时，余光蓦然瞄到床头柜上的药盒。我一愣，直觉让我察觉它们的位置有过偏移，至于是如何偏移的，或是谁动过，答案已然不言而喻。

　　我的警觉心倏然悬起，看向低头摆弄手机的单志霖，我心中担忧万分，快步走向对面，无论对方是否发现，我都得先把它们暂时找个合适的位置存放起来。

　　“怎么了？”我不过是刚刚绕到床头，单志霖就放下手机，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见我伸手取走柜子上的几盒药，他闲散面色稍稍整顿，“哥，你是不是睡眠不太好啊？”

　　我漠视着他，心里那股子没咽下去的烦躁，顷刻迸射出来：“觉得我睡不好还和我挤床？”

　　单志霖腼腆地笑了笑，挠挠鼻子：“我不是说过吗，我睡觉真的很老实的，不会挤人。”
　　他眼神偷偷下瞄，看向我手里攥着几盒药，“你是不是因为我乱翻东西，不高兴了？”

　　“没有。”我冷着脸，后知后觉意识到态度有问题，对方又是客，又是救命恩人，不该吃我难看的脸色，我稍缓和心情，见单志霖早已侧身撑着胳膊，挺起上半身，乖巧地看着我，我更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太大，不得轻声细气地问，“那些药的注释，你都看过了吗？”

　　单志霖也没跟我说假话：“看过了。你……还好吗？”

　　我坦然：“好坏也分时候。”

　　闻言，单志霖跟头次听课的学生似的，聚精会神。他撑起身，盘腿坐在床头，正面面对着我。我头次见他这样的神情，眼睛里漂浮着光，双眼偶有眨动，光梦幻地四散，像波光粼粼的湖面，里面充斥着的怜悯，纯粹又友好。这仿佛就是今晚世界上最亮的色彩。

　　他坚定地举起三指，对天发誓：“哥，我对你发誓，我保证没有心存瞧不起生病的人的想法，绝对没有。我知道，全世界生病的人有很多很多，我现在的健康并不会代表着以后，而你吃药也会慢慢变好，凡事总不会都是绝对的。对你，我是一定不会嫌恶的。”

　　这突如其来的誓言，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定睛看向他，鬼使神差地问：“为什么？”
　　又或者该说，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誓言。

　　我的问题一经抛出，单志霖的睫毛便低垂，遮挡住部分光，那样子竟让我觉得他在害羞。而他也的确是在害羞，乌睫下面的光全都遮挡不见，于是耳尖的红，就显而易见了。

　　“哥，”他声音有点儿沙哑，喊完我后又咳嗽两下，以作调整，“其实我姐说我一直在看别人的照片，这事情是真的，今天在吃饭的时候，我也承认过。但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

　　他说的话就像化成一只鸟，倏地朝我飞来，叼走我的脑子，我竟突然有点儿听不懂。我觉得我有必要每天多与别人交流一番，以防我常年久居家中，大脑退化到不理解话中的逻辑。

　　而后，卧室内出奇的安静，诡异到极点，晴天大概是玩累了，早就蜷缩在窝里睡了过去。
　　于是卧室里更寂静了。

　　现在，只有世界还是活的，它找到了戏看，抬手按下这荒诞的一幕的暂停键，我在它所布置的宁静氛围内，得以缓慢思考单志霖话中的意思。但我就是台老旧的电器，所有程序都被终止运行，我无法自己尝试做出理解，必须得需要有人重新再给我启动才行。

　　单志霖朝我跪行而来，他手里的手机是亮着的，摆给我看时，相册里有不少关于我的照片。入目的自己让我有片刻的愣神，满脑子扬起晨雾般，眼神也不知该在哪里落脚好了。

　　他跟我解释，五一那次的见面，他是揣着别样的心思来的。

　　话说，一个二十好几的大小伙，怎样不能通过手机搜索当地名玩小吃，压根用不着导游，而他之所以通过单志雯联系到我，是因为早就在网络上注意到我。
　　起初以为我是女生，就凭微博那几组照片，直到见面后才意识到之前的判断错误。
　　人都是见色起意的视觉性动物，哪怕当时没有，离开后也会回味片刻。他大胆承认，承认看见我的照片后对我种类型的姑娘有意思，只是没想到我竟然会是个男生。

　　美女变美男多少让他心灵受到创伤，他在那天有过一段小小的失恋的错觉。不过在之后两天的陪伴中，他觉得我脾气不错，和我在一起很舒服。他是怀着满腔热爱来青岛的，即便中途失策，可这一腔热爱仍未曾耗尽，反而在相处中越升越高，这份喜欢也就越浮现表面。

　　“但真正的喜欢，还得看脾气。”单志霖结结巴巴，“哥，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现在，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想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