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风又止》皎皎灯月

11、好开放 “您还知道

　　天色已沉，公园里进入蓝调时刻，湛蓝的天空与深蓝的海面间，夹着粉色的彩缎，眯眼看去，还像趴压着的美人，群山成睫，晚霞化作浓抹额眼影色，小半轮月牙的头饰点缀其上。

　　我贴近护栏，漫步在有光的石面上。微凉的晚风伸出柔和的双手，悄声摸上我的脸颊。我惬意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墨兰的海面上掠过几只归宿的鸟儿，眼影盘也被水浸花了。

　　耳边时常传来陌生的哼唱，裹杂着外地的方言，我听不懂，只觉得旋律优美，于是趴在栏杆上，训着声，侧首，看向不远处的老汉儿。我想他自己终归是寂寞，就特意挪步向他。

　　老汉儿果然是外地的游客。
　　他说自己来自云南，想看海挺长时间了，在朋友的介绍下，只身来到青岛。每逢六月起，像这种沿海城市，人流量会持续增长，而青岛无疑是个不错的观海景地。他很快就爱上了这座城市，不仅是遍地的红瓦绿树，最重要的是晚风，尤其是在傍晚，吹在脸上，瞬间年轻了。

　　“多在这里旅游两天，我这心啊，就多想在这里定居两天。”他笑得合不拢嘴，“可惜，老伴儿不允许，她不习惯这边，子女在北京工作，她也待不惯。我总不能丢下她自己来住吧。”

　　他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夹着口音，我听不清晰，但话里的意思，我还是琢磨得透。我转身面朝漆黑的海，一同笑道：“有人管着多好，我觉得这是件特别幸福的事情啊。”

　　老汉儿的幸福溢满在脸上，他像只得了蜜的熊，不想让我偷窥，倏地藏起来，又见我年岁已然不像孩子，便出动老人爱瞎操心年轻人的技能：“小姑娘也得二十好几了吧，没对象？”

　　我一愣，熟悉的话语让我倏然回神，失笑道：“叔叔，我不是小姑娘，是男生。”
　　说完，还不忘记把头发拢起，露出整张脸和喉结，“留了长头发的男生而已。”

　　“啊，”老汉儿惊讶得很，弄明白真相后，不顾形象地捧腹大笑，“我就说嘛，旁边挨着我的姑娘怎么这么高，我还寻思这姑娘山东本地的吧，声音也不细腻，搞半天是男孩儿啊。”

　　想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发生一两次了，我无可奈何，也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不过话说回来哦，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的打扮，真是千奇百怪，终究是我们年纪老，又老眼昏花，识人识不请。你长得秀气，应该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吧，但我猜你没对象。”

　　他咭哩咕哝说了一通，我用力去听，又用力转换，才长话短说：“没有。”

　　老汉儿的脸上立即露出一副猜中的得意之情，毫不掩饰：“还真没有啊。那就没谈过？”

　　我没撒谎：“谈过，分手了。我的原因。”

　　“是你的原因哦。为什么，你长得太漂亮了？”老汉儿生出调侃的口吻，“我看你现在还是余情未了。你说你让我再猜猜，你的头发是不是为了怀念前女友，然后留长的。就像现在流行的那些什么东西，得不到那就把自己变成她，看不见她，看看自己总还是可以的哦。”

　　“……？”我错愕地看向老汉儿，反应过后，忙不迭地摇头摆手，“不不不，我还没有到那种痴心妄想的程度。我就是单纯分手后不怎么出门了，这头发自然而然就留起来了。”

　　网络何止是残害年轻人，老年人也未能幸免。我没想到这老汉儿的想象力还挺丰富，丰富到一种诡异的程度，又不禁想起廖国歆，想起他蓄长发的样子。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
　　我想，今晚的风还是吹得太冷了些。

　　不过，老汉儿的想法可不是凭空而出，他未曾觉得自己的想法多夸张。人能活到半百的年岁，就差鬼没见到了，说不定，有些开阴阳的眼的人，早已识遍世间妖魔鬼怪。他的阅历丰富已不再稀奇，他见过的奇葩事情，比我吃过的盐都多，像刚才的想法，简直不值一提。

　　“你说你不常出门啊，那我得跟你好好聊聊。”老汉儿回想着，畅谈开来，“你是没见过在我来这边的路上，碰见车上一对男生，完全没把咱这些糟老头子放眼里，两人就那么恨不得脸贴着脸，胸贴着胸，抱在一起，一看就不像正经的，都快把衣裳扒下来了。断袖之癖。”

　　我差点儿压制不住笑声，面容扭曲：“您还知道同性恋呢。”

　　见我把他小瞧，他略显鄙夷地回看我：“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小时候也见过，那个时候都是藏着掖着，哪像你们，恨不得要招工天下了。羞不羞人，你瞧瞧，大庭广众之下的。”

　　我顺着老汉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总有那么几人是天生主角儿。在温馨的黄光里，我一眼就锁定两个牵着手的男生，但并没有立即往同性恋的方向考虑。

　　但老汉儿却告诉我：“别看他们现在手牵手，咱俩还没搭话前，他俩可是亲得热火朝天。”

　　“……”我撤回视线，明明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我却还是替他们感到尴尬。

　　好在老汉儿只是就事论事，之后便适可而止。他提起自己还未吃饭的事情，热心肠地邀请我一同用餐，熟人我都不好意思，陌生人更是不便同往，如此就婉拒了他的好意。

　　我沐浴在晚风下，目送他孤身离开，忽觉落寞，也随着生出离开的心思。

　　晚风还在耳边泠泠地吹，我步伐迅捷，躲避三两行人，脑海里一遍遍激涌起回忆的水花。
　　然而下一秒，我蓦然顿住脚步，心跳跟着漏了半拍，我的脑中闪现出刚才那两道身影。

　　我想都没想，径自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依旧是在熟悉的护栏旁，我朝着老汉儿所指的方向看，却未曾看见熟悉的身影。他们又不是柱子，大概是掺和在大部队里，朝其他景点走了。

　　我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奈何就是隔着层雾，看不清，也想不清。
　　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人，会是他吗？

　　但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太纠结，只因明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次日，天将蒙蒙亮时，我便已睁开眼，迅速地起身收拾一番，顺手把昨夜的尾巴整理好。
　　昨晚熬到将近一点，我才舍得停笔，只因漫画的第一季终于熬到头。现在我可以和单志雯汇报一声。另外，陆世清找我约的稿件，我也可以在规定时间内提前交出画稿。

　　如此，我已无事可做，瘫了似的躺仰在椅子上，失神地看向天花板。算起来，从昨晚到现在，我将近睡了五个小时，准确来说，其实还不足五小时。可我现在感觉良好，精力相当充沛，这或许就意味着，我并非有自己想的那样正常，说不定还会更糟糕。

　　我坐直身子，思量再三，赶紧跑到卫生间里，拿着防晒霜，试图把镜子里的鬼给美化。效果当然不如想象中的明显，但憔悴也说不上太憔悴，应付应付医生，还算是够了。

　　只是我还是高估自己的信心，小瞧医生的本事。在医生的指导下，我完成复查的流程，信心满满地回到诊室，就见医生凝眉不展地盯着电脑屏幕。那刻，我的心顿时空了半边。

　　显然，调出从前的测卷，两两相比后，医生不信任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笑容里掺着些我读不懂，但隐约能察觉到怪异的质问：“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从前好多了？”

　　我像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羚羊，有信心跳过去，但却不敢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甚至没有提及我撒谎的事情，对面直接开门见山：“目的是什么呢？”

　　别人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再遮遮掩掩，倒显得忸怩作怪：“我想养只猫。”

　　“单是为了这个？”医生对此见怪不怪，“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要养只宠物？”

　　“对，”我肯定地回答，“我非常想养一只猫。”

　　得到我的肯定，医生的指尖轻叩桌面，他撇着眉，盯着闪白的电脑屏，半晌没有说话，只有叩击桌子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分明这东西还不如走廊上病患们的交谈声音强烈。
　　他真的是思忖好半天，才调回头：“根据你上次的情况来看，我这边其实是不太建议像你这样的患者养宠物的，但你若是朝思暮想，就非常想要一只宠物陪伴，也不是不可以。”

　　我的双眼几乎要比他的屏幕都亮：“真的吗？”

　　他打住我：“你先不要激动，我这边还有条件。你这次来明显有顾虑啊，你怕你各方面的状态影响我对你的判断，所以刻意掩饰。你也成功影响我对你的判断了，但不好意思，我看出你对我撒谎了。我们接下来需要重新进行几分钟的谈话，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好吗？”

　　我随口应答。

　　谈话期间，他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我，观察我，探究我。我在对视上那双黑黝黝的，好似充满魔力，像无边无际的黑洞的眼睛时，时而想避开。我怕被吸附进去，我怕我会死掉。
　　偶尔，我会心虚地错开，嘴里的话却是老老实实地如实交代了。他问的，我都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除了有些绕口的繁琐小事，我挑三拣四，把它们摊开在主治医师的面前。

　　他对我的交代很满意：“所以，你想养猫是真的喜欢，不是为了让它来治愈疾病的？”

　　我忍不住轻笑：“如果是为了治病，我在很多年前就会养一只，而不是拖到现在才说。我知道，相比正常人而言，我这样的病人去照顾猫猫狗狗，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不伤害到它们已经怕是万幸了，又怎么会再祈求它们治愈我？现在想养真的是因为特别想，也特别喜欢，不说到茶不思饭不想的程度，但我总因为这个睡不安稳，觉得家里、心里都空荡荡的。”

　　医生沉重地点头：“我理解你。”

　　而正是因为理解，我们这种医患关系才得以继续正常进行下去。
　　配合着我那强烈的想法，他给出我几条建议，最主要的还是要再进行几项检查，以此来确定我是否可以饲养宠物。在报告出来后，我的主治医生与其他科室的医生有过片刻交流。
　　随即，他回到科室，与等待多时的我讲述检查结果：“既然你想养，这边可以同意。但你要给自己留出观察期，如果情况不妙，建议立即送养到别处；如果可以，那么就留下。另外，既然是喜欢，那对于养的这只宠物的要求，我希望可以完全遵照你的想法，比如它的种类、毛发等特征，挑你最喜欢的，性格呢，也去挑选最温和的那只。一定要记得打疫苗。”

　　得知结果后，我近乎是喜出望外。
　　本以为会被驳回，谁料竟是得到了应允，我把录好的音频保存下来，准备发给须望海。
　　起初我还想，如果医生死活不允许我抚养一只猫，那我就编合适的理由，好来欺骗须望海，以此来满足我的愿望，反正须望海不会无聊到跟医生当面对质。

　　临走前，医生还幽默地叮嘱两句：“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记得，尽量远离家里的小猫，这样可以降低对他的伤害，也间接不要让他回伤到你。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嘛。”

　　我心情愉悦地回到家，恰好单志雯发来新一期的目标要求，我便开始准备第二季的绘画。

　　【单志雯：单志霖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被这句话惊得措不及防，不亚于看见廖国歆要与陆世清举办婚礼：【？】

　　单志雯再与我交流完工作上面的事情后，便以家常便饭缓缓了结话题，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今日，她竟带给我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

　　本来，距离研究生开学还有两个月，单志霖也在济南找到一份兼职。他没有租房，依旧生活在父母的身边，单志雯这个姐姐也像我的姐姐一样，闲来无事就会回家逛逛。
　　何况大学正在放暑假，她有大把的时间和单志霖待在一起。

　　【单志雯：我不确定，但他最近的精神头很不对，而且总抱着手机，完全是星星眼】

　　稍微缓和过后，我再看单志雯发的消息，未免觉得大惊小怪。
　　以单志霖现在的这个年纪，谈恋爱是在合适不过的，本科毕业，就读研究生，若是能再找到心仪的姑娘，毕业后说不定就可以结婚，倒是双喜临门。倒是作为的单志雯，我早听单志霖提起，她和我的姐姐一样，至今都没有谈过恋爱，算是孤家寡人，怪不得她会感到惊讶。

　　不过我可不会蠢到把话题引到她的身上，何况对面还是我的甲方，是支付给我生活工钱的老板：【我也不清楚啊，他在青岛这边没有任何异样。是不是兼职的时候喜欢上谁了？】

　　【单志雯：不是，我妈说他这个总爱痴笑的毛病是从青岛那边回来后有的】
　　【单志雯：对了，我妈还说，她曾瞅过照片，是个姑娘，长发小脸的姑娘】
　　【单志雯：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见他和这样的姑娘搭过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