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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养只猫 “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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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第一眼,我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眼睛。
廖国歆平时穿格子衣裳惯了,除了冬日会添纯色棉衣,其他时候,很少见他能身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黑长T,随着接听电话时的伸展,隐约勾勒出沉稳坚韧的肩线。
他在打电话,闲置的左手顺势查在垂坠坠宽松的白裤口袋,太单调的黑白配,通身上下没瞧着有件装饰的饰品,手腕上也不会戴表。但就是这样,他站在光下,还是会闪闪发光。
世界上最亮的光彩都汇聚在他的身上,我时常想,他是缪斯遗留下来的毕设。
今日是个不错的艳阳天,光较往日都要烧得更起劲儿,耀得每处都熠熠生辉,使人注意。廖国歆朝我这边转过头,他没有更变打电话的姿势,却在注意我时,翕动的唇暂停了。
我们四目相对,我没有前进,他也没有挪步,我们彼此都没有过分的举动。直到我回过神,点头,微笑示意时,他那边恍若梦醒,迅速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大步朝我走来。
待廖国歆临近我时,我注意到,他的手上还拎着几盒药。
我们的视线本就是从头到尾黏在一起的,我的注意自然吸引了他的观察,他遂举起手里的药,坦然道:“肠胃不舒服。”
我了然:“天热了,小心食物中毒。还有,老师难免操心,茶不思饭不想的,注意身体。”
他欣然接受我的好意,目光根本没有放过我,好像黏上就再也撤不干净:“你去哪儿了?”
从遇见他起,我没有及时避开,就根本没有想隐瞒他,我大方说出自己刚出院的事实,反正他也知道我的精神情况,与其遮遮掩掩,败人好感,倒不如洒脱些,直言相告。
闻言,听说我又住院了,他闲淡的神情霍地凝结,连上冻着担忧:“不是稳定了吗?”
我强忍笑意:“是稳定了,又不是好了,指不定受点儿刺激就复发了。这东西不好说。”
他被我堵得没话说,便攀谈其他话,得知我胃也有毛病,又扯到自己身上,提了嘴健康。
“刚才我妈还来电话,说墨墨前两天生病了,今天才把它从医院接走。”廖国歆说,“墨墨的肠胃也不好,总是吃了吐,吐了吃,偶尔还会厌食。听说今天出院,它的状态才好些。”
而一听墨墨也住院了,我就像着急亲孩子似的:“养猫也得需要技巧。养了多久了?”
“养了……”廖国歆思忖良久,半晌没说话,只有嘴角挂着一抹笑,“很久了。”
这拖着长腔的调,听得人耳朵里生毛,生便就罢了,却还捎来几阵风,拂过,拂去,挠得痒痒很,身上也牵起鸡皮疙瘩。我又有些眩晕,没办法再与廖国歆继续交谈下去。
恍惚间,我觉察今日并非休息日,得知廖国歆今日没课,就没有前往学校,陆世清正好又在出摊,他没有事情,闲来无事,就陪着对方,顺便在顾客少的时候,来这边挂号取药。
提及陆世清,我总是不愿意听的,对这种话题也不甚感兴趣,便恹恹点头,提出离开。
我们俩是一同坐上回去的地铁,他得提前下站,我目睹他从位置上起身,经过我时,还用像家长似的口吻耐心叮嘱我,让我注意饮食安全,平时多休息,多睡觉,就和我姐姐一样。
当晚,须望海特意赶来天虹,大包拎小包的,还给我露出一手好厨艺。
从住院到现在,我的胃口一直不佳,饮食清淡,原本瘦得跟杆子似的的人,更是瘦得皮包骨头了起来。如今出了院,状态和之前相仿,没吃两口就觉得饱,又于心不忍,恐怕平白糟蹋粮食,糟蹋她这番好手艺。好在我有精神病这个免死金牌,她不能奈我何,还会劝慰我。
“你脸都瘦一圈儿了,比我巴掌都小。”醉醺醺的须望海舞动她的手,不满地翻来覆去。
我淡然对待:“那能怎么样,也不能吃了吐,吐了再吃吧。那样的话,我迟早得去切胃。”
“胡说,”她埋怨地瞥向我,没骨头似的,软软地摊趟在沙发上,眼睛来回扫,最终定格在被我常年紧闭的房门,“那里面有什么宝贝啊,每次来都提防我。我今晚睡那里行不?”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眼看向那扇门,在不满的嘟嘟哝哝中,拒绝:“不行。我那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你今晚喝了酒,给我吐在里面怎么办。我收拾收拾房间,你睡那里面。”
随即,我忽略她对我的言语讨伐,单留下一个瘦削的背影,施施然地前往厨房。
而在刷碗时,我看见瓷盘上画着的猫咪,方才想起前几日与须望海商量养猫的事情。这几日我住院,她工作忙,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好似早已抛却脑后。如今想起来,我快速拾掇好碗筷,走出厨房,就见须望海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睡过去了。
想起她忙碌一日,好不容易借着点儿酒水入睡,我便不再打扰。走上前,唤了两声,只应得挥挥手,我只好马上收拾卧室,把她抱回卧室里,关灯,再抱着被子回到客厅里。
夜很漫长,但天已不冷。
我盘腿坐在沙发上,静静盯着眼前如波浪晃动的地板,蜻蜓着耳朵里连续不断的电流声。
从热闹的医院回到清冷的家,恍若从繁华的人间跌回无间地狱,纵使从前对那种嘈杂乱耳的环境极度不耐烦,现在反倒有些怀念。若再不怀念,我就要被这个糟糕的世界抛弃了。
我笑了笑,恨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人性或许本就如此,一个贱字便可形容。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不是吃就是睡,完全是在养精蓄锐。眼下回家,再疲倦,这双眼睛也合不上,明明全身都已罢休,连那颗跳跃的心都不再疯狂,上面燃烧着的心火,也彻底堙灭,露出一颗不容直视的萎缩心脏。它还在跳,顽强地跳,只是溅出的血不再那么滚烫。
我神思恍惚地站在窗前,遥望不远处的星子。它是那样亮,锋芒毕露,刺眼,刺神经。
忽而,我回忆起在医院的状态,实话实说,虽说是养精蓄锐,可我并未睡过好觉。我频频梦魇,时常在梦中惊醒,我如一只小舟,飘泊在奔腾咆哮的河面上,起起伏伏,睡不安宁。
但不知是否医院的确有镇定神经的效果,我精力充沛,仿佛从前晕倒的那几个时辰里,早已把我余下生命里的所有睡意全部消磨殆尽,那时,我只想睁着眼睛,数窗外刺眼的星。
而今,星子就在不远处,我却要睡了,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上挂着星辰大海。
我窝在沙发上睡了一宿,凌晨五点多,我从银汉中苏醒。
此时,客厅内白茫茫一片,是浮动着的光。我没有抓光,只用眼睛捕捉。它们像雾似的弥漫在我的眼前,空气是灵动而静谧的风景。仔细看看,世界其实还是挺美的。
我对着空中飘散的灰尘神游好久,直到一抹倩影缓缓走入我的视野。
我涣散的眼神得以聚拢,自腰部往上,将她皱巴巴的衣裳和乱糟糟的头发收揽眼中。
“姐,”不等须望海开口关心我,我几乎是迫不及待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事情吗?”
须望海掐着腰,不间断地牛饮一杯隔夜水。闻声,她垂眼,眼神迷茫,没想起什么,便俯身靠近,蹲在我的眼前,温和地拍拍头:“你和我说过什么事情来吗,我好像忘记了。”
我认真地盯着她。清晨的光透过窗子,越照越亮,映到镜面上,反射回来,普照在她稍显憔悴的脸,衬得平白健康得多。我忖度再三,还是一本正经地坚持道:“我想养只猫。”
此话一出,客厅阒然无声。
须望海看着我,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姣好的脸皮之下,连那双眼睛,都透露不出一点儿消息,窥不见一点儿骚动,只余下似灰蒙蒙的天空下,万顷碧波上独有的平静与沉寂。
实话实说,我有些怕她这幅样子。比起母亲劈头盖脸地臭骂我一顿,能让我更爽快些,她的不怒自威,反倒有种山雨欲来前的静谧与压抑。
我不禁挪开眼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问,继续看漂游在空中的尘埃小鱼。
“为什么突然想要养一只小猫?”没有想象中的拒绝,须望海只是平静地问道。
我重新看向她。
对我来说,养只小猫小狗,多半是因为喜欢。可是喜欢,众所周知的答案,太敷衍,没有足够的诚意,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我有片刻的凝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总不能告诉她,曾经与廖国歆商量过,以后要养一只猫。现在他养了,我也想养。
寻思半晌,我也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须望海见套不出我的话,也不再执着,转而询问:“你早就有想要猫的念头,对吗?”
有种裸身在她面前的错觉,我不知所措,睫羽扑闪得迅捷:“……嗯。”
“那在复查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医生?”
我如实交代:“问过,但当时我的情况不稳定,医生不建议。”
几年前,我因病复发住过几次医院,情况相当棘手,为此医生对我都有些许眼熟。出院后,我定期复查,随着状况的改善,我开始大胆,也会鬼使神差地问医生一些在心底埋藏已久的想法,其中就有根据我这种精神状况,是否可以抚养一只宠物,比如说猫。
大概是想到我住院的情况,医生对我微笑地摇头,谨慎地告诉我:“暂时不太适合。”
如此,须望海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我知道你的脾气。如果你想养,即便是医生那样说,你也一定会养一只,顶多会在之后跟我聊一聊。但你没有,你对我隐瞒了这样久,然后现在又告诉我你想养一只猫,在这中间,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她说得那样肯定,留不得我去反驳,沉默在我这里即刻便呈现出正确的答案,而她也猜到了,“你遇见了廖国歆,而他养着一只猫,你心动了。”
闻言,我失笑。不愧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我的想法,她都能一览无余。
当时,询问医生不过是解惑,况且我也没有太执着于养只猫。我清楚自己的情况,若真接回一只猫来,它跟着我,就要接受我阴晴不定的脾气,我没办法照顾它,没办法解决需求。
本来这件事情就是一段小插曲,也要忘记了。谁知我又碰见廖国歆,碰见他的黑猫头像,碰见他家里的挂画。所有的一切,全都浮现在脑海里,于是,我迫切地想要养一只猫。
我需要养只猫,来延续我对廖国歆的思念。廖国歆已经有新的男朋友,我也不会再与他复合,他会跟别人永远在一起,跟别人长长久久。我不会接近他,他也不是我的,但猫是。
我养的猫,猫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现在的状况也不容乐观。以前你不愿养猫,是怕有伤害它的因素。先不说你现在是否还会有攻击它的情况,但姐姐要说一句难听的话,双相是伴随你一辈子的,猫咪不能伴你一辈子,它的寿命要比你短得多,不一定哪天它就突然离开了,我怕到时候你会受刺激。”
听完我的想法,须望海慎重地表示,“你得想清楚,你要养一只猫,就不单是养猫。”
她不明确的态度让我如雾里看花,我捉摸不清,嗫嚅着唇,怯生道:“所以不能养吗?”
见我如此怯懦,须望海不由得展颜欢笑:“我太了解你了,小山。既然你今天敢和我商量这件事情,明天你就敢把小猫领回家。你一定有这个打算,这种事情你也一定做得出来。”
被看穿的我尬笑不语。
“这样吧,”须望海提议,“距离你上次复查已经有多长的时间了?”
我想了想:“大概快要一个月了吧。”
须望海点头:“好,再复查应该就比较系统了。如果你的检查结果稳定,医生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你养小动物,那么我就给你想办法领养只身体强壮的猫。反之,你得先考虑自己。”
我没有再跟她犟什么,这样合理的要求,我乖巧地应下了。
而自须望海对我提出养猫的条件后,我会每日刻意培养好心态。都说练习书法绘画可以陶冶情操、修身养性,偶尔画累了,我就会练书法,我会按照廖国歆曾教我的方式临摹。尽管在此期间,我会哭泣,我会烦躁,会想要大喊大叫地摔东西,好在总是有救的,我没有极端的想法,只是在愤怒过后,继续化身一只小舟,静静地漂泊在水上,继续死气沉沉。
有时候,我会庆幸是书法救了我,是墨墨救了我,是我对廖国歆的执念,让我不再自杀。
我想我已经好了,我彻彻底底的好了,不会再生病,不会再吃药,只会抚养一只小猫。
在复查前的那晚,我神清气爽,好像医生已经给我下达诊断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须见山不再是病人,他是个健全的人,他的病已经好了,完全可以抚养任何一种动物。
我太兴奋了,家中已然容忍不下膨胀的我。我被挤得骤然撒气,气球似的,飞向小麦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