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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狱有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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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彼岸花山禁界的瞬间,凛冽寒风如刀割面。
墨阿落渊在雪原上站定,回头望去。透明的屏障正以他踏出的那一点为中心,裂纹迅速弥合,不过几个呼吸,便恢复了完整的、水波般的模样。花山内血色的花海与花山外苍白的雪原再次被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看不见红萸了。
墨阿落渊摸了摸怀中的彼岸花,那花瓣冰凉,却隐隐传来一丝暖意。他转身,面向西北方向。
三千里寒狱渊。
十年了。
哥哥,你还活着吗?
他闭目凝神,眉心的彼岸花印微微发烫,感应着血脉另一端微弱但持续的波动。那波动来自西北,很遥远,很虚弱,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等我。”
墨阿落渊低语一句,身形骤动。
不再是十年前跌跌撞撞的小蛇,不再是那个被装在哥哥衣袖里逃亡的孩子。灰白色的气流自他周身升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残影。他奔跑的方式很奇特——时而如雪灵白蛇般贴地疾行,在雪面留下浅淡的痕迹;时而如鹰隼腾空,在低空滑掠,速度之快,身后卷起的雪尘如一条白龙。
生息之力在体内流转,滋养着每一寸筋骨,让他不知疲倦。杀戮之气隐在深处,蓄势待发。
昼夜交替,他只在极疲惫时短暂停歇。渴了便掬一捧雪,饿了便捕捉雪原上偶尔出没的雪兔——动作干净利落,指尖凝聚的冰刃精准切断猎物的颈脉,没有多余痛苦。他沉默地进食,沉默地赶路,只有望向西北时,眼中才掠过一丝属于“墨阿落渊”的温度。
第三日黄昏,他遇到了第一道关卡。
那是一座横亘在雪谷之间的黑色堡垒,城墙高耸,魔气森森。城门上挂着一面旗帜,绣着狰狞的骷髅与锁链——暗狱一脉的标记。
堡垒前,一队魔修正押送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通过吊桥。那些囚犯脚踝锁着沉重的镣铐,行走时叮当作响,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沟痕。
墨阿落渊伏在远处的雪丘后,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囚犯中,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形佝偻,但侧脸……隐约有几分熟悉。
是墨家的旁支长老,墨松。小时候,这位长老曾来家中做客,还给年幼的阿落渊带过一包松子糖。
他还活着。
或者说,被囚禁着,生不如死。
墨阿落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几乎要冲出去,但十年修炼磨砺出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红萸的话在耳边回响:“活着,比打赢更重要。”
他现在冲出去,或许能救下墨松长老,但必然打草惊蛇。暗狱魔将若尔不是蠢货,一旦知道墨家还有遗孤在外,且已成长到能闯关劫囚的地步,等待哥哥的,恐怕就不是囚禁,而是立刻处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堡垒守卫森严,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有一个岗哨,魔气森森的箭弩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吊桥正在收起,那队魔修已押着囚犯进入城门。
只能等晚上。
墨阿落渊蛰伏下来,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眉心的彼岸花印微微闪烁,灰白色的气流覆盖全身,让他的身影逐渐与雪地融为一体。这是十年间在彼岸花山学会的隐匿之法——以生息之力模拟环境,以杀戮之气斩断自身气息外泄。
夜幕降临,雪原上的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呼啸而过,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子夜时分,墨阿落渊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突破,而是绕到堡垒侧面。城墙高耸,但并非没有缝隙。他化出半截蛇尾——这是十年修炼的成果,他能在人形与半蛇形态间自由切换,不必完全化作原形——蛇尾的鳞片在城墙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声完美掩盖。
他如一道影子,贴着城墙向上游走。
城墙顶,两个魔修正倚着箭垛打盹,腰间挂着骨制的号角。墨阿落渊从他们身后悄然浮现,双手同时探出,左手冰霜覆盖,右手赤焰隐现,轻轻按在两人后颈。
冰与火的力量同时侵入,瞬间冻结了血液与焚毁了经脉。两个魔修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下去。墨阿落渊接住他们下滑的身体,轻轻放平,取下他们腰间的号角,丢下城墙。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他跃下城墙内侧,落入堡垒之中。这是一处堆放杂物的后院,角落里堆着破损的兵器和冻硬的魔兽尸体。远处有火光和人声,是主堡的方向。
墨阿落渊闭目感应。堡垒内的魔气杂乱而浓重,但其中一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自西北角的石楼传来——那是墨松长老。
他贴着阴影潜行。十年间,红萸不仅教他修炼,也教他潜行、刺杀、追踪与反追踪。这座堡垒的守卫布防在她传授的知识面前,显得粗陋而充满破绽。
避开三队巡逻的魔修,打晕两个落单的岗哨,墨阿落渊来到了石楼前。
这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禁锢符文,隐隐流动着暗紫色的魔光。门口有两个守卫,正低声交谈。
“听说若尔大人抓回来的那个墨家小子,骨头硬得很,在寒狱渊泡了十年,居然还没死。”
“何止没死,前几日送去刑讯,还咬断了审讯官的指头。啧啧,那可是冰魄玄铁铸的镣铐啊,生生被他挣断了。”
“毕竟是墨家嫡系,那条白螣血脉,啧啧……”
“可惜了,再硬气,也熬不过寒狱渊的蚀骨阴风。我听说,魔君大人已经不耐烦了,打算下个月亲自炼化他……”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闪过。
两个守卫同时僵住,脖颈处浮现一道极细的血线,冰霜迅速蔓延,将喷涌的血液冻结在伤口表面。他们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墨阿落渊站在铁门前,指尖一缕灰白气息缓缓消散。他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下个月……亲自炼化……
哥哥在寒狱渊,泡了十年蚀骨阴风。
墨阿落渊伸出手,按在铁门的禁锢符文上。灰白气流顺着手掌蔓延,所过之处,暗紫色的魔光如冰雪消融,无声瓦解。他没有破坏符文结构,而是以更精纯、更高阶的力量,暂时“覆盖”了它。
“咔哒。”
铁门向内滑开一线。
石楼内昏暗潮湿,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十几个囚笼靠墙排列,大部分空着,只有最里面的两个笼子里关着人。
一个是墨松长老,蜷缩在角落,白发蓬乱,气息微弱。
另一个……
墨阿落渊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个人形的影子,手脚被粗大的冰魄玄铁链锁在墙上,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旧伤叠着新伤,有些深可见骨。他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即使在昏迷中仍挺直的脊背——
“哥哥……”
墨阿落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冲到笼前,双手抓住冰魄玄铁栏。灰白气流汹涌而出,玄铁栏在无声中化为齑粉。他冲进去,跪在那个身影前,颤抖着手拨开对方脸上的乱发。
是墨阿落深。
但几乎认不出了。曾经温柔含笑的脸上布满伤痕,左眼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颌,眼皮紧闭,眼窝深陷。右眼倒是完好的,但此刻也紧闭着。他瘦得脱了形,锁骨嶙峋,手腕脚踝被镣铐磨得露出白骨。
可眉心的红色印记,还在微弱地跳动,呼应着墨阿落渊眉心的灼热。
“哥哥……”墨阿落渊的眼泪砸在墨阿落深脸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扯那些锁链。冰魄玄铁坚硬无比,但他的灰白气流似乎天然克制这种材质,手掌过处,锁链寸寸断裂。
墨阿落深的身体向前倒去,墨阿落渊慌忙接住,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轻。太轻了。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阿落渊……?”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微弱的气音。墨阿落深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只完好的右眼茫然地转动,最后聚焦在墨阿落渊脸上。
他看了很久,仿佛不敢置信。
“是……做梦吗……”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
“不是梦,哥哥,是我,阿落渊。”墨阿落渊哽咽着,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红萸给的彼岸花,贴在墨阿落深心口。花瓣化作暖流渗入,墨阿落深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阿落渊……长大了……”墨阿落深似乎清醒了些,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渐渐浮起微弱的光。他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摸摸弟弟的脸,但抬到一半便无力垂落。
墨阿落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哥哥,我带你走。”
他将墨阿落深背起,用撕下的衣襟牢牢捆缚在背上。墨阿落深很轻,但墨阿落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他走到隔壁囚笼前,同样震碎铁栏,扶起昏迷的墨松长老,将一道生息之力渡入对方体内。
墨松长老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睛看清墨阿落渊时,骤然瞪大:“你是……阿落渊少爷?!”
“是我。松长老,能走吗?”墨阿落渊压低声音。
墨松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虚弱,但眼中燃起希望:“能!”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石楼,按原路返回。墨阿落渊背着哥哥,墨松长老踉跄跟在后面。夜还深,风雪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城墙缺口时,堡垒中央的主堡忽然响起凄厉的号角声!
“敌袭——!!囚犯逃脱——!!!”
火光骤亮,无数魔修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三人围在中央。一个身披黑甲、面容阴鸷的魔将大步走来,手中提着一把燃烧着紫色魔焰的长刀——正是十年前领头追杀他们的若尔。
“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若尔的目光落在墨阿落渊脸上,又移向他背上的墨阿落深,狞笑一声,“墨家的小杂种,十年不见,倒是长本事了,能摸到这儿来。”
他长刀一指:“可惜,来了就别想走。正好,魔君大人需要两个活着的墨家血脉,今日便一并拿了!”
魔修们蜂拥而上。
墨阿落渊将墨松长老护在身后,右手虚握,灰白气流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柄半透明的长刀。刀身一面凝着冰霜,一面燃着赤焰。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将背上的哥哥托得更稳些。
踏步,前冲。
刀光起。
第一刀,冰封三丈。冲在最前的五个魔修瞬间冻结成冰雕,在惯性中碎裂。
第二刀,烈焰焚身。侧翼扑来的魔修被赤焰卷入,惨叫着化作焦炭。
第三刀,灰影掠空。墨阿落渊的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魔修之间,每一次闪现,必有一人倒下。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洁的劈、斩、刺,却快得不可思议,狠得令人心寒。
十年蛰伏,一朝出鞘。
若尔瞳孔收缩,厉声喝道:“结阵!困住他!”
魔修们迅速变阵,不再硬冲,而是以长矛和锁链远程纠缠,试图消耗。墨阿落渊背着一人,行动受限,很快被七八条燃烧着魔焰的锁链缠住四肢。
“少爷!”墨松长老惊呼,想冲上来,被两个魔修逼退。
墨阿落渊低头,看向缠在手臂上的锁链。魔焰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滋滋声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哥,”他忽然轻声说,像是在对背上昏迷的人低语,“你看,我现在很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缠在他身上的所有锁链,同时崩碎。
不是震断,而是从内部被两种极端的力量对冲、撕裂,化作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墨阿落渊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若尔。他眉心的彼岸花印亮起刺目的赤金光芒,周身灰白气流狂涌,在身后凝成一尊巨大的虚影——那不再是单纯的白蛇或火焰人影,而是一个手持双刃、半身冰甲半身火袍的模糊神祇。
“这是……”若尔面色骤变,“不可能!你才多大,怎么可能修成‘冰火法相’?!”
墨阿落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步踏出。
下一刻,已出现在若尔面前。长刀斩落,冰与火的力量在刀锋上交汇,化作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斩开空间的细线。
若尔狂吼,魔焰长刀全力迎上。
“铛——!!!!!”
巨响震彻雪谷。
若尔的长刀,碎了。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面城墙,被埋在砖石之下,生死不知。
其余魔修骇然倒退。
墨阿落渊没有追击。他收刀,转身,走向墨松长老。所过之处,魔修们如潮水般分开,无一人敢拦。
“走。”
他背紧哥哥,扶住墨松长老,三人跃出城墙缺口,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堡垒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和砖石堆下若尔微弱的呻吟。
许久,一个魔修小队长才颤声道:“快……快禀报魔君……墨家那个小的……回来了……”
“而且……”
他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强得像个怪物。”
百里外,一处背风的冰窟。
墨阿落渊将哥哥小心地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再次渡入一道生息之力。墨阿落深的呼吸平稳了些,但仍然昏迷不醒。
墨松长老瘫坐在一旁,老泪纵横:“十年了……老奴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两位少爷了……”
“松长老,”墨阿落渊处理好哥哥的伤口,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告诉我,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阿爹阿娘怎么死的,哥哥怎么被抓的,墨家……还有多少人活着?”
墨松长老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魔界暗狱一脉忽然大举入侵墨家所在的“雪隐谷”。墨家虽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家主墨天凛与主母为掩护族人撤退,启动禁术,与三位魔将同归于尽。墨阿落深带着年幼的弟弟逃走,却在雪莲山附近被若尔带队追上。墨阿落深将弟弟抛入彼岸花山禁界,自己引开追兵,最终力竭被擒。
“至于活着的族人……”墨松长老摇头,眼中满是悲凉,“那夜之后,四散逃亡,大多音讯全无。老奴与十几位族人一同被俘,关在那堡垒地牢,十年间……一个个被带走,再也没回来。到今日,恐怕只剩老奴一人了。”
墨阿落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拳,指节发白。
“松长老,你可知暗狱魔君为何要抓捕墨家人,甚至……要炼化哥哥?”
墨松长老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老奴隐约听那些魔修提过……似乎是为了‘白螣内丹’与‘毁灭之血’。”
“白螣内丹是墨家嫡系血脉中,有一定几率觉醒的本源精华。至于毁灭之血……”他看向墨阿落渊眉心的印记,“那是主母那一族的传承。据说两种力量若能融合,可助魔君突破‘天魔境’,踏入传说中的‘无上真魔’……”
墨阿落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墨松长老打了个寒颤。
“所以,哥哥这十年受的苦,阿爹阿娘的死,墨家上百条人命……都只是为了,让他突破?”
他站起身,走到冰窟口,望向西北。
寒狱渊的方向。
“少爷,你要做什么?”墨松长老颤声问。
墨阿落渊没有回头。
“去寒狱渊。”他说,“把哥哥留在那里的东西,拿回来。”
风雪灌入冰窟,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那朵赤金流转的彼岸花印。
“让那位魔君大人知道——”
“有些东西,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