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渊底之物 ...


  •   寒狱渊不是一个容易抵达的地方。

      它深藏在“万仞冰裂谷”的最深处,谷如其名,大地在此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宽逾百丈,长达千里。凛冽的阴风从渊底呼啸而上,风中夹着尖锐的冰晶与若有若无的呜咽——有人说那是被囚禁的亡魂在哭嚎。

      墨阿落渊站在冰裂谷边缘,俯视着下方翻涌的墨色雾气。即使以他如今的目力,也无法穿透那层常年不散的、混杂着魔气与冰屑的浓雾。

      身后,墨松长老裹紧了破旧的棉袍,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少爷……那堡垒的魔修一定会向魔君报信,寒狱渊现在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

      墨阿落渊从怀中取出红萸赠的彼岸花。原本饱满的花瓣,此刻已有些蔫萎,中心的花蕊依旧赤金,但光芒暗淡了许多。他将花放在墨松长老手中。

      “松长老,你带着这朵花,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向东走,三百里外有一片‘白桦林’,林中有个废弃的猎人木屋。在那里等我。”

      “少爷,你要一个人下去?”墨松长老急了,“不行!老奴虽修为不济,但也能——”

      “你带着哥哥,我才能放心。”墨阿落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而且,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转身,走回冰窟深处。墨阿落深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眉心的血脉印记微亮,与墨阿落渊额间的彼岸花印隐隐呼应。

      墨阿落渊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哥哥脸上的伤痕,最后停在那道横贯左眼的刀疤上。

      “哥哥,”他低声说,“等我回来,治好你的眼睛。”

      他俯身,将一股精纯的生息之力缓缓渡入墨阿落深心脉。这是十年修炼的积累,是他能剥离出的、最纯粹的生命精华。墨阿落深的体温开始回升,苍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血色。

      做完这一切,墨阿落渊起身,对墨松长老躬身一礼:“拜托长老了。”

      墨松长老老泪纵横,颤巍巍回礼:“少爷……千万小心。”

      墨阿落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冰窟,重新站到冰裂谷边缘。

      风更大了,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眉心的彼岸花印光芒大盛,灰白气流自周身汹涌而出,在身后凝聚成那尊半冰半火的模糊法相。

      而后,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耳畔是狂风的尖啸。墨色雾气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与阴森的魔气。墨阿落渊没有施展任何减缓下落的法术,只是将灰白气流化作一层薄薄的护罩,任由自己如陨石般坠向深渊。

      越是向下,温度越低,魔气越浓。雾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冰刃,噼里啪啦击打在护罩上,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偶尔有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从雾中闪过,发出凄厉的尖啸,扑向坠落的少年,但在触及灰白护罩的瞬间,便被冰与火的力量绞成虚无。

      那是被囚禁在此地的怨魂。

      下落了不知多久,脚下终于出现了模糊的景象——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漆黑的冰原。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狰狞的冰刺与裂缝,裂缝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火,却又冰冷刺骨。

      “轰——!!!”

      墨阿落渊双脚重重踏在冰面上,以落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出数十丈。冰屑四溅,在灰白气流中化为齑粉。

      他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寒狱渊底。

      没有天空,只有高不可攀的、被墨色雾气笼罩的岩壁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渊底的光源来自那些冰层裂缝下的暗红光芒,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血色的地狱。空气稀薄,魔气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试图钻入毛孔。

      更远处,冰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冰晶垒砌的宫殿。宫殿并不恢弘,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块冰晶上都刻满了繁复的魔纹,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里,就是暗狱魔君的临时行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炼化”墨家血脉的工坊。

      墨阿落渊没有立刻走向宫殿。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冰面上。灰白气流顺着掌心渗入冰层,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他在感知,感知这片冰层下残留的气息。

      很快,他找到了。

      在距离宫殿约三里的一处冰裂旁,冰层深处,封存着一丝微弱但熟悉的血脉波动——那是哥哥的气息,不,是比哥哥更古老、更精纯的,属于墨家白螣本源的气息。

      还有另一种力量,暴烈、凶戾、充满毁灭欲,与那白螣之力纠缠在一起,正被某种外来的魔气缓慢地侵蚀、剥离。

      “果然……”

      墨阿落渊睁开眼,眼中寒芒一闪。

      暗狱魔君尚未完全得手。哥哥的本源与母亲传承的毁灭之血,虽然被强行从体内剥离,封存在此,但两种力量相互制衡,抵抗着魔气的侵蚀。魔君需要时间慢慢磨灭它们的抵抗意志,才能安全吞噬。

      这给了他机会。

      墨阿落渊起身,正要向那冰裂走去,四周的冰面忽然震动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冰层开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条条粗大的黑影破冰而出,那是某种类似章鱼触手的东西,表面覆盖着坚硬的黑色鳞片,吸盘处长满了细密的利齿。数十条触手从冰层下探出,在空中狂舞,然后齐齐向墨阿落渊卷来。

      与此同时,冰面上浮现出十几个身披黑甲、手持长戟的魔修。他们的气息远比堡垒中的守卫强横,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魔火,显然是暗狱魔君麾下的精锐。

      “入侵者,止步。”

      为首的魔修声音沙哑,长戟指向墨阿落渊:“交出你身上的墨家血脉,可留全尸。”

      墨阿落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灰白气流在掌心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朵缓缓旋转的彼岸花虚影。那花一半冰晶剔透,一半烈焰翻腾,正是他眉心印记的投影。

      他五指一握。

      “嗡——!!!”

      以他为中心,一道灰白色的光环骤然扩散。光环所过之处,冰层无声碎裂,卷来的触手在触及光环的瞬间,鳞片崩飞,血肉消融,化作黑烟消散。那些魔修脸色大变,齐齐后退,但仍有几人退得慢了,被光环扫过,身上的黑甲如纸片般撕裂,血肉在冰与火的交织中化为飞灰。

      一击,清场。

      剩余的魔修骇然失色,再不敢上前。

      墨阿落渊看也不看他们,迈步走向冰裂。脚步声在寂静的渊底回荡,清晰而沉重。

      他来到冰裂边缘。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透出,映照在两侧的冰壁上。冰壁中,封存着两团拳头大小的光团。

      左边那团,是银白色的,光芒柔和清冷,内里隐约可见一条微缩的白蛇在游动——那是墨阿落深被剥离的“白螣内丹”。

      右边那团,是赤金色的,光芒暴烈灼热,内部翻涌着粘稠如岩浆的液体,不断冲击着光团的壁障——那是“毁灭之血”。

      两团光球之间,有无数道细细的黑色魔气丝线交织缠绕,正试图穿透光球的壁障,侵蚀内部的力量。

      墨阿落渊凝视着它们,伸出手。

      就在这时——

      “终于来了。”

      一个低沉、浑厚、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声音,在渊底响起。

      冰原震动,那座黑色冰晶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他很高,超过九尺,身披暗紫色的大氅,内里是狰狞的黑色骨甲。面容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是纯粹的墨色,没有眼白,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冰层便蔓延开一片细密的黑色冰晶,空气中浓重的魔气如朝拜君王般向他汇聚。

      暗狱魔君。

      他走到距离墨阿落渊十丈处停下,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那两团光球上,又移向墨阿落渊。

      “墨家的幼崽,”魔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本座等了十年,没想到等来的是你。你哥哥的那份,本座已快炼化完毕,正愁缺一份‘引子’,你便送上门来了。”

      墨阿落渊缓缓转身,面对魔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心的彼岸花印越来越亮,周身的灰白气流开始沸腾、旋转,最终在身后凝聚成那尊半冰半火的巨大法相。这一次,法相比在堡垒时更凝实,甚至能看清冰甲上的鳞片纹路与火袍上的流动焰纹。

      “哦?冰火法相。”魔君微微颔首,“难怪能闯到这里。不过……”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在寒狱渊,本座即是规则。”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渊底的魔气疯狂涌动,化作无数条粗大的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向墨阿落渊。那些锁链上燃烧着紫色的魔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墨阿落渊不退反进。

      身后法相双刃齐出,一冰一火,斩向锁链群。刀刃与锁链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冰刃冻结锁链,火刃焚毁魔焰,但锁链的数量实在太多,且源源不断从魔气中再生,不过几个呼吸,便将法相的双刃层层缠绕。

      魔君低笑一声,左手向下一按。

      “跪下。”

      恐怖的威压如山岳般降临,墨阿落渊脚下的冰层轰然塌陷,整个人被压得半跪下去。法相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冰甲与火袍开始出现裂痕。

      是境界的绝对碾压。暗狱魔君已在“天魔境”巅峰浸淫数百年,距离“无上真魔”仅一步之遥,而墨阿落渊即便天赋异禀,修行也不过十年,此刻面对的,是超越他数个层级的恐怖存在。

      “本座欣赏你的勇气,”魔君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蝼蚁终究是蝼蚁。将你的血脉奉上,本座或许会给你一个痛快。”

      墨阿落渊低着头,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但他却在笑。

      “你笑什么?”魔君脚步一顿。

      “我笑你……”墨阿落渊缓缓抬头,嘴角的血迹在暗红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笑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墨家的血脉’。”

      他双手猛然按在冰面上。

      不是抵抗威压,而是将体内所有的生息之力与杀戮之气,尽数注入脚下的冰层。

      “你要的引子,我给你。”

      灰白气流如潮水般涌入冰层,顺着冰脉疯狂蔓延,眨眼间便触及冰裂深处那两团光球。银白光球与赤金光球同时剧烈震动,表面的魔气丝线寸寸断裂。

      魔君脸色骤变:“你敢——!”

      他挥掌拍向墨阿落渊,但已经晚了。

      两团光球轰然炸裂!

      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墨阿落渊注入的力量彻底激活、引爆!银白与赤金的光芒冲天而起,在渊底交汇、旋转,化作一道巨大的、双色交织的光柱,狠狠撞向冰裂上方的墨色雾气。

      “轰隆——!!!!!”

      整个寒狱渊都在震动。

      光柱所过之处,魔气溃散,雾气撕裂,露出了上方一线遥远的、苍白的天光——那是冰裂谷的出口。更关键的是,光柱之中,那股精纯的白螣本源与毁灭之血,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融合!

      不是被外力强行糅合,而是被墨阿落渊这个同源血脉者,以自身为桥梁,引导着它们自发地交汇、共鸣!

      “你疯了!”魔君怒吼,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怒,“两种极致力量在体外强行融合,会引发湮灭爆炸!你想同归于尽吗?!”

      墨阿落渊缓缓站直身体。

      威压仍在,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了。他眉心的彼岸花印,此刻正与光柱中的两色光芒同步闪烁,仿佛在呼吸。

      “同归于尽?”他重复,然后摇头,“不。”

      他抬起手,指向那道通天彻地的双色光柱。

      “我要的,是拿回属于我哥哥的东西。”

      “然后——”

      他五指一收。

      光柱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长的、双色纠缠的光流,如归巢之燕,直冲而下,没入墨阿落渊的眉心!

      “呃啊啊啊——!!!”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冰与火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哀鸣。墨阿落渊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银白与赤金的诡异纹路,时而结冰,时而燃火。

      但他没有昏过去。

      十年彼岸花山的苦修,十年冰火相煎的折磨,早已将他的意志锤炼得如铁似钢。

      “给我……融——!!!”

      他嘶吼着,额头青筋暴起,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眉心的彼岸花印开始蜕变。原本赤金流转的印记,边缘蔓延出银白色的枝蔓,中心的花蕊化作半冰半火的奇异形态。那朵花,活了。

      周身沸腾的灰白气流,开始平息,最终化作一种混沌的、暗沉的灰色,如烟雾般缭绕在他身周。那烟雾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着恐怖的、足以湮灭万物的暴烈气息。

      他身后那尊即将崩溃的法相,也在灰色烟雾中重塑。

      不再是半冰半火。

      而是一尊通体灰色、面容模糊、身披古朴战甲的巨大虚影。虚影手中没有兵刃,只有双掌虚握,掌心各有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左掌冰霜,右掌烈焰。

      法相成型的那一刻,渊底所有的魔气,竟如遇天敌般,自动退避三丈!

      墨阿落渊缓缓站起身。

      他看向暗狱魔君,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一片混沌的灰。

      “现在,”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该算账了。”

      魔君沉默地看着他,兜帽下的墨色眼瞳里,终于浮起一丝凝重。

      “原来如此……以身为炉,引外力入体,强行推动血脉蜕变,跨入‘法相凝实’之境。”他缓缓道,“墨家,果然尽出疯子。”

      墨阿落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身后灰色法相同步踏步。

      整个寒狱渊,地动山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