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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间十年 ...


  •   第一缕天光刺破雪原的夜空时,红萸出现在岩洞口。

      墨阿落渊已经醒了。他抱着膝盖坐在花铺边缘,眼睛盯着洞外飘落的彼岸花瓣,小小的背影在明珠柔光里显得单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眼里有血丝,但已没有昨夜的慌乱。

      “醒了?”红萸走进来,手里托着一朵碗口大的彼岸花,花心盛着清澈的露水,“喝了。”

      墨阿落渊接过,小口啜饮。露水清冽甘甜,入喉后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眉间的血脉印记微微发热。

      “这是什么?”

      “彼岸花朝露。”红萸在他身边坐下,血色长裙铺开在干花上,“这山里的花饮过神魔之血,万年不谢,它们的露水能滋养魂魄,对你这种幼年受创的小蛇最有用。”

      墨阿落渊默默喝完,将空花轻轻放在一旁。他抬头看红萸:“红萸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修炼?”

      红萸挑眉:“不急。你先告诉我,墨家可曾教过你修炼法门?”

      “阿爹阿娘教过一些基础的吐纳,哥哥也带我练过雪灵白蛇的化形和游身术。”墨阿落渊老实回答,“但我总贪玩,学得不好。”

      “化形我昨夜看见了,你在昏迷中从蛇身化成了人形,这是血脉本能,不算本事。”红萸伸手按住他眉心,一股温和的力量探入,“至于其他的……嗯,确实稀松平常。”

      墨阿落渊羞愧地低下头。

      “不过无妨。”红萸收回手,“从今日起,那些都忘掉。墨家的功法虽好,但太温和,不适合现在的你。我要教你的,是这彼岸花山万年来沉淀的杀伐之术。”

      她站起身,向洞外走去:“跟我来。”

      墨阿落渊连忙跟上。

      穿过层层叠叠的彼岸花丛,他们来到花山深处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的彼岸花长得格外高大,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空地中央有一方血玉般的石台,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苍白的天空。

      “坐上去。”红萸指了指石台。

      墨阿落渊爬上石台,盘腿坐下。石台冰凉,但坐稳的瞬间,他感到四周的彼岸花仿佛活了过来,无形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萦绕在他身周。

      “闭眼,静心。”红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受你眉心的印记,感受血液里的呼唤。墨家的血脉源于上古神兽白螣,掌冰雪与生息。但你的血脉里,还有另一半力量。”

      “另一半?”墨阿落渊喃喃。

      “你眉心的印记,本该在你成年时自然觉醒。但昨夜你受惊过度,又在这彼岸花山的神魔气息刺激下,已提前苏醒了一丝。”红萸的手掌虚按在他头顶,“现在,试着去触碰它。”

      墨阿落渊依言闭目凝神。

      起初只有黑暗。渐渐地,他“看”见了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银白色的,泛着冰雪般的微光,那是白蛇一族的本源。但在那银白之中,有一缕极细的赤红色丝线,自眉心印记处蔓延而出,蜿蜒流淌,所过之处,银白血液仿佛被点燃,泛起淡淡的金红。

      “这是……”他有些不安。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礼物。”红萸的声音很轻,“她并非白蛇一族,而是来自彼岸花山另一侧,一个早已湮灭的古老种族。那族人的血脉,掌杀戮与毁灭,与白蛇的生息之力截然相反。这两种力量在你体内共存,本应互相制衡,直至你成年后自主选择其一。但现在——”

      她顿了顿:“你没有时间慢慢选了。要活下去,要去找你哥哥,你必须同时掌握两者。以生息之力滋养己身,以杀戮之术斩断前路。这是唯一的方法。”

      墨阿落渊感到眉心的印记越来越烫,那缕赤红丝线在血液中蔓延的速度加快,带来一阵阵灼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哼声。

      “疼是必然的。”红萸似乎知道他的感受,“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冲撞,如同冰火相煎。但你必须习惯,必须让它们共存,甚至……相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墨阿落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始终没有睁眼,没有放弃。他想着哥哥最后看他的眼神,想着父母模糊的面容,想着那些魔修狰狞的脸。

      他要变强。

      他要出去。

      不知何时,一缕赤金色的光芒自他眉心溢出,缓缓缠绕周身。那光芒中,隐约有冰雪的虚影,也有彼岸花的轮廓。

      红萸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今日到此为止。”

      墨阿落渊睁开眼,踉跄了一下,几乎从石台上摔下来。红萸扶住他,递来另一朵盛满露水的彼岸花。

      “以后每日此时,来此修炼三个时辰。其余时间,我教你辨认这山中的灵草、研习阵法基础、锻炼体魄。”红萸看着他喝下露水,缓缓道,“十年。我给你十年时间。若十年后你能在血玉台上将两种力量融会贯通,我便教你破开禁界之法。”

      “十年……”墨阿落渊握紧拳头,“十年后,我能打过那些魔修吗?”

      红萸沉默片刻:“打不过。”

      墨阿落渊愣住。

      “但至少,你能从他们手里逃掉。”红萸转身,望向禁界外苍茫的雪原,“活着,比打赢更重要。记住这一点。”

      她向花丛深处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回去休息吧。明日开始,没有偷懒的余地了。”

      墨阿落渊坐在血玉台上,看着红萸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一缕极淡的赤金色气息若隐若现,其中一半冰寒,一半灼热。

      他握紧拳头。

      十年,在彼岸花山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花开花谢,这里的彼岸花却永远维持着盛放的姿态,血红色的花瓣年复一年飘落,堆积成厚厚的花毯。只有墨阿落渊在迅速长大。

      从那个坐在血玉台上还会踉跄的孩童,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眉间的红色条形印记已彻底化作一朵完整的彼岸花印,赤金流转,时而冰冷如雪,时而灼热似火。

      岩洞内,当年铺满干花的角落,如今堆满了兽皮卷轴和各式各样的灵石、草药。洞壁上刻满了阵法推演的痕迹,有些已模糊,有些还崭新。

      墨阿落渊盘坐在洞中央,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但若细看,会发现他身下的影子在微微晃动——那不是光影的效果,而是实质的、由两种力量交织而成的“影域”。

      左边影子泛着冰霜的银白,右边影子则涌动着赤金的火焰,两者在交界处不断碰撞、交融,最终归于平静。

      洞外传来脚步声。

      墨阿落渊睁开眼,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他起身,走出岩洞。

      红萸站在花丛中,依旧是十年前那身红衣,容颜未改。她看着墨阿落渊走来,微微颔首:“十年期满,今日是最后一日。”

      墨阿落渊在她身前站定,恭敬行礼:“红萸姐姐。”

      十年间,这个女子教他修炼、授他知识、在他每次濒临失控时将他拉回,亦在他因思念哥哥而深夜哭泣时,沉默地陪他站在禁界边缘,望向那片雪原。

      于他而言,她已不止是师父。

      “让我看看你的成果。”红萸抬手,指向血玉台方向。

      二人来到空地。血玉台依旧光滑如镜,只是台面边缘多了许多细密的刻痕——那是墨阿落渊十年间修炼时,外泄的力量留下的印记。

      墨阿落渊跃上石台,盘膝坐下。他没有闭眼,而是直视红萸,双手缓缓在身前结印。

      第一印,冰雪骤生。

      以他为中心,三丈内的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彼岸花瓣上凝结出晶莹的霜花。银白色的寒气弥漫,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条巨大的白蛇虚影——那是白螣法相,双目如冰,鳞片泛着冷光。

      第二印,赤焰燃起。

      眉心的彼岸花印骤然亮起,赤金色的火焰自他周身毛孔溢出,却没有焚烧实物,而是在冰霜领域中静静燃烧。火焰升腾,在他左侧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那影子手持长镰,长发如焰,气息暴烈而古老。

      第三印,阴阳相合。

      墨阿落渊低喝一声,双手印诀猛然一合。

      白蛇虚影与火焰人影同时向他靠拢,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冰与火疯狂对冲,血玉台剧烈震动,台面上的刻痕一道接一道亮起。墨阿落渊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但手印稳固如山。

      光芒渐熄。

      墨阿落渊仍坐在台上,周身气息已彻底改变。

      冰霜与火焰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混沌的灰色气流,缓缓环绕着他。那气流看似平缓,内里却蕴含着恐怖的撕裂感,仿佛能随时分化出极寒与极焰。

      他身后,白蛇与火焰人影的虚影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缓缓旋转的彼岸花。

      那花一半冰雕玉琢,一半烈焰缠绕,在旋转中逐渐融合,最终化作一朵赤金为蕊、银白为瓣的奇异花朵,没入他眉心印记之中。

      墨阿落渊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离体后,左侧凝成冰晶坠落,右侧燃作火星消散。

      他抬头看向红萸。

      红萸静立良久,终于轻轻鼓掌。

      “十年,融冰火,化阴阳,凝成‘彼岸灵印’。”她走到台前,伸手轻触墨阿落渊眉心的印记,那花朵微微一烫,又恢复平静,“你做到了,阿落渊。”

      墨阿落渊跃下石台,落地无声。他望着红萸,眼中是十年沉淀下来的沉稳,也有压抑不住的迫切:“红萸姐姐,现在我能出去了吗?”

      红萸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身走向禁界边缘,墨阿落渊跟上。

      透明的屏障外,雪原依旧。十年光阴,对这片永恒冻土来说,什么也没改变。

      “禁界的破除之法,我今日便教你。”红萸抬手,指尖点在屏障上,漾开一圈圈涟漪,“但在这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她侧首看墨阿落渊:“十年前追杀你们的,是魔界‘暗狱’一脉的魔修。领头者名若尔,是暗狱魔君麾下第七魔将。他们追杀墨家,是为了一样东西。”

      墨阿落渊心脏一紧:“什么东西?”

      “你。”红萸看着他,血色眼眸深不见底,“准确地说,是你体内那份来自你母亲的血脉。那份掌杀戮与毁灭的血脉,对暗狱魔君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想借此突破瓶颈,踏入更高的境界。”

      “所以……阿爹阿娘是因我而死?”墨阿落渊声音发颤。

      “不。”红萸摇头,“是因为贪婪。暗狱魔君的贪婪,魔界的贪婪。你只是他们野心的借口。你父母,还有你哥哥,拼死保护的不是‘东西’,而是你。”

      她按住墨阿落渊的肩膀:“不要背负不该背负的罪。你要记住的只有仇恨,和活着。”

      墨阿落渊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我明白了。请姐姐教我破界之法。”

      红萸点头,指尖在屏障上划出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禁界以神魔之血为基,以彼岸花为眼,要破开,需以同源之力从内部震荡其节点。你的力量已具备资格,但需谨记——”

      符文亮起,屏障开始微微颤动。

      “此界一破,彼岸花山将失去最后一道防护。外界的气息会涌入,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你出去后,禁界会在三月内自行修复。这意味着,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你必须找到你哥哥,并解决暗狱魔君的威胁,或者……”

      她顿了顿:“永远逃离,再也不要回来。”

      墨阿落渊凝视着那颤动的屏障,缓缓抬起手。掌心,灰白色的气流旋转凝聚,化作一朵与眉心印记相同的彼岸花。

      “我不逃。”他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我要找到哥哥,然后——”

      他手按在屏障上,灰白彼岸花轰然绽放。

      “——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花山中格外清晰。

      屏障上,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转眼遍布整个视野。裂痕中透出外界雪原的光,凛冽的风从缝隙灌入,卷起漫天血色的花瓣。

      红萸退后一步,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年蛰伏,雏鹰展翅。

      彼岸花山留不住他了。

      “走吧。”她说,“你哥哥在西北方向,三千里外的‘寒狱渊’。那是暗狱一脉的囚禁之地。他还活着,但气息很弱,你要快。”

      墨阿落渊回头,向红萸深深一拜。

      “红萸姐姐,十年养育教导之恩,阿落渊永世不忘。”

      红萸抬手,一朵彼岸花自她掌心飘出,落在墨阿落渊手中:“此花可抵致命一击一次。但只有一次,慎用。”

      墨阿落渊郑重收好,再拜一次,转身面对破碎的屏障。

      他迈步,踏出。

      十年后,墨家的孩子,终于走出了这片庇护他、也禁锢他的花山。

      身后,彼岸花海在风中摇曳,如血色的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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