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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岸遗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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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阿落渊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漫天飞舞的彼岸花瓣——血红色的,细长的,在苍白雪原与暗红花山的交界处簌簌飘落。他正躺在禁界边缘,一半身子在雪里,一半身子压着那些永不凋零的花。
“哥哥……”
他猛地坐起身,记忆如冰锥刺进脑海:紫萝藤洞、雪雄鹰、魔修的狞笑、哥哥将他抛进禁界时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有最后那一声从断崖传来的——
“啊!!!”
墨阿落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向禁界边缘。
那里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像水波般微微荡漾,外面是皑皑雪原,里面是这片开满彼岸花的诡异山谷。
他伸出小小的蛇尾——不,现在是人类的双腿了——在触碰到屏障的瞬间,一股强大的斥力将他弹了回来。
“哥哥!哥哥!”他用拳头捶打着屏障,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彼岸花丛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墨阿落渊跪在屏障前,额头抵着那无形的墙。眉间那条红色条形印记隐隐发烫。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哥哥把他扔进来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不要出来,记住了吗?一定!”
可是哥哥呢?
那个总是温柔地让他吃雪雄鹰的哥哥,那个会化身雪灵白蛇带他在雪原上疾驰的哥哥,那个在玉晶岩石上盘着身子陪他入睡的哥哥……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彼岸花瓣上。那些花像是活过来一般,轻轻卷起花瓣,接住了泪水。
“哭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墨阿落渊吓得一抖,慌忙转身。
花丛深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红衣女子。她看起来二十余岁,长发如墨,眉间一点朱砂,赤足站在花瓣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彼岸花同源的血色光晕。
“你、你是谁?”墨阿落渊向后退,背脊撞在禁界屏障上。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彼岸花自动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小径。她在墨阿落渊身前蹲下,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的红色印记上。
“果然是墨家的孩子。”她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父母呢?”
“阿爹阿娘……死了。”墨阿落渊声音颤抖,“哥哥也……哥哥他……”他说不下去,眼泪又涌出来。
女子沉默片刻,收回手:“你哥哥还没死。”
墨阿落渊猛地抬头:“真的?!”
“若他死了,你眉间的‘血脉印’会暗下去。”女子淡淡道,“这印记是墨家嫡系血脉相连的证明。你看,它还亮着。”
墨阿落渊急忙用手去摸眉心,那印记确实在微微发烫,泛着柔和的赤光。
“那哥哥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他站起来就要往屏障外冲。
“你出不去。”女子一挥手,彼岸花藤蔓忽然疯长,轻柔但坚定地缠住墨阿落渊的腰,将他拉回花丛中,“这禁界是万年前神魔大战时设下的,外界生灵进不来,里界生灵出不去。
你能进来,是因为你身上有墨家血脉——这禁界,本就是墨家先祖参与布下的。”
墨阿落渊挣扎着:“可是哥哥他——”
“你哥哥将你抛进来,就是知道这里安全。”女子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那些魔修不敢踏入彼岸花山。你若现在出去,等于辜负了他的心意。”
墨阿落渊僵住了。他想起哥哥最后跪在地上嘱咐他时的表情,那样急切,那样决绝。
“那我该怎么办……”他瘫坐在花丛中,小小的肩膀耷拉下来。
女子注视他良久,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阿落渊。”
“几岁了?”
“一百二十岁。”在白蛇一族中,这还只是个幼崽的年纪。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个小不点。我叫红萸,是这彼岸花山的守山人。”她伸手拂开墨阿落渊额前被泪水沾湿的发丝,“在你长大到能自己冲破禁界之前,就留在这里吧。”
“长大?”墨阿落渊茫然地重复。
红萸站起身,望向禁界外苍茫的雪原,声音飘忽:“你哥哥拼死送你进来,不只是为了让你躲一时。墨家的孩子,眉间觉醒血脉印的,都有必须承担的命运。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下来,变强。”
她转回身,血色眼眸凝视着墨阿落渊:“从今天起,我教你修炼。当你眉间印记化作完整的‘彼岸花印’时,你就能自由出入这禁界,去寻你哥哥,去弄清楚墨家究竟遭遇了什么,去面对那些杀害你父母的魔修。”
墨阿落渊呆呆地望着她,消化着这些话。一百二十年的生命里,他只在哥哥的庇护下吃过睡、睡过吃,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雪雄鹰吃腻了。
可现在,父母死了,哥哥生死未卜,一群陌生人要抓他们,而他被关在一个出不去的花山里,眼前这个陌生女子说要教他修炼……
“我……”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红萸似乎看穿他的迷茫,语气稍稍缓和:“今天你先休息。那边的岩洞看见了吗?以后你就住那里。明天日出时分,我来找你。”
她指了指花山深处一个天然岩洞,转身欲走。
“红萸……姐姐。”墨阿落渊小声叫住她。
红萸侧首。
“哥哥他真的还活着,对吗?”
沉默在花丛中蔓延。许久,红萸轻轻点头:“血脉印不会骗人。但你要记住,活着不等于安全。你要快点变强,才能去找他。”
说完,她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漫天花雨中。
墨阿落渊独自站在彼岸花丛里,望向禁界外。雪原依旧苍茫,断崖方向寂静无声。他摸着自己的眉心,那印记还在发烫,像是遥远的呼应,又像是无声的催促。
他转身走向岩洞。洞内干燥,铺着厚厚的干花,显然是红萸提前准备的。角落里堆着几颗散发柔和光晕的明珠,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墨阿落渊蜷缩在花铺上,抱着膝盖。洞外,血红色的花瓣不断飘落,永无止境。
他想起哥哥最后将他抛进来时那双眼睛——温柔、决绝、满是不舍。
“哥哥,你要等我。”他对着虚空轻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他用力擦掉了。
洞外,红萸隐在花影中,静静注视着岩洞的方向。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朵缓缓旋转的彼岸花虚影,花心处,隐约映出一张与墨阿落渊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的脸——那是墨阿落深,正被困在某处黑暗的牢笼中,额间同样亮着红色的印记,只是那光芒已十分微弱。
“墨家最后的血脉……”红萸低声叹息,掌心的幻象消散,“这一次,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了。”
夜色渐深,彼岸花山沉入寂静。只有禁界外,雪原的风永不停歇,卷着雪花,像是为某个逝去的时代唱着无言的挽歌。
而在岩洞中,年幼的白蛇遗孤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梦中,他看见哥哥站在雪光里,笑着对他伸出手:
“阿落渊,快看哥哥给你带回来什么好吃的了——”
梦境碎裂,化作漫天血色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