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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借光看人燃乱局 李文心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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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局势就要彻底失控,李半在车内早已心惊肉跳,
后背紧紧贴上车厢壁,指尖冰凉。
可想到李文和车队众人都在外面与即将失去理智的流民对峙,
她赶忙深吸一口气,将刚刚露头的惊慌又压了回去。
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李文拿出玲香丹时,流民的情绪已经平稳了。
这疤脸汉子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挑动众人?
哪怕他怀疑李文的话,想要所有的粮药,
为何不等李文先把玲香丹分下去再谈?
为何这样急迫地要抢,好像生怕其他人会同意李文的建议一样?
“大家冷静一下!”
李文突然纵身跃上车辕,双臂用力下压,像要把沸腾的水按回锅里。
他站在高处,所有人听他说话都要仰起脖子。
果然,脚下的骚动、手上的推搡,都停了下来。
“既然大家都是饱受时疫折磨的人,必是早已对这时疫的威力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指向疤脸汉子,
“刚才这位兄弟——”
疤脸眼神骤然警觉,扬起下巴,下颌绷得像块石头。
那姿态既是在向李文示威,也有强撑不退、给流民们看的意思。
“他质疑我们这批粮药不是送去冯家村救灾的。”
李文的声音放平了些,目光从疤脸身上移开,扫过人群,
“不知各位朋友中,是否有人到过冯家村,或有亲友在冯家村的?可知道那里几个月前就来了一行道士,帮着治病救人?”
流民中无人应声。
但有些人的眼神松动了,
方才还愤愤不平的表情,那拧着的眉头,那攥紧锄头柄的手,都慢慢收束了几分。
李文见状,立即接着说道:
“我就是这些道士中的一员。如果大家有人去过冯家村,咱们很有可能在施粥施药的地方见过。”
人群中,有人瞪大了眼,
身子不自觉地前倾,仿佛要将李文的脸看真切些。
“大家别听他胡说!”
后排忽然传来一个强硬的男声,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人群的疑心里。
“看他穿的衣服,明显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哪里是道士会穿的衣服!”
刚才还倾身向前的众人,身子猛地一僵。
质疑像潮水一样漫上他们的脸,
那目光从希望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戒备。
“这些富商大户,哪个不是吸干我们的血汗养肥的?凭什么他们锦衣玉食,我们却要在这里等死?他们车里运的,本来就是我们种出来的粮食!”
那男声趁热打铁,话说得又快又急。
他的语声激昂,话音刚落,人群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衣料摩擦,脚步挪移,
方才已经收住的手脚,此刻又动了起来。
棍棒抬起,在暮色里影影绰绰。
李文的眼底腾起两团暗火。
他拼命朝人群后排望去,奈何天色已暗,人脸模糊成一片,根本分辨不出刚才说话的是哪一个。
“来人,把骑火点上!”
他冲着车队喊道,声音很大,情绪却压得极平极稳。
流民们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慌了神。
疤脸汉子和黑瘦汉子对视一眼,
趁着火把还没点亮,立即朝人群大喊起来:
“大家快拦住他们!他们是想看清咱们的脸!”
流民们听到这一声喊,登时惊惶失措。
许多人本能地扑向马车,与护卫、脚夫厮打在一起。
护卫们本不是去拿火把的,可流民哪管这些?
几个流民围住一个车队的人,死死摁在车底。
一时间,喊声震天,棍棒与血肉碰撞的闷响混成一片。
李文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他本想点上火把,好看清人群里说话的都是哪些人,
未成想反倒授人以柄,一切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
李半在车内早已吓得抱紧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地钉在了角落里。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思考:
此刻自己能做什么?
李文需要光……
光……
若是魏昭在此该多好!
有魏昭,有石坠,还愁没有光?
这些流民看到石坠发光,
定会同齐家村的人一样魂飞魄散,俯首敬拜,
哪里还敢抢粮药?
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衣料,和止不住的颤。
“不要伤人!”
李文大声喊道,既是对流民,更是对护卫。
横刀在火把下闪着寒光,刀剑无眼,再这样扭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
可眼下谁还听他的?
流民自不必说,护卫、脚夫有些没听见,有些听见了也不敢照做。
这时候放下武器,只有挨揍的份儿。
对方早已不是饿得走不动的流民,
而是红了眼的饿狼,扑向猎物般疯狂。
“够了!”
李半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那般微弱。
除了李文,没人听见。
“你干什么?不关你的事儿,好好待着!”
李文猛地回头,两弯眉毛几乎挤到了一起,他压低声音朝车厢内吼着,眼底全是焦躁。
李半没有应他。
她素手轻启车帘,月光泻进来,照亮她半张苍白的脸。
“李师兄——”
她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另一只手从帘后伸出,递出一件东西。
李文乍一看没看清。
待到那紫花细绫的袖子在月光下一闪,
他才发现,李半手上提着的,是一盏灯笼。
其实车厢里本就挂着一盏灯笼,只是灯芯被拨了下去。
赶夜路时为了省油,两人情急之下都忘了这回事。
李半在车内极力克制住颤抖,终于想起了这个触手可及的光源。
李文迟疑着接过灯笼,手顿了一下,没有迅速掏出火镰。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刚才正是因为他要点火把,才被对方借题发挥。
这一盏灯点起来,会不会又是火上浇油?
“李师兄。”
李半眉头微蹙,她看穿了他的犹豫,
“刚才若是你没要点火把,这场冲突就能避免么?”
李文没有说话。
喊杀声愈来愈响,一下一下撞击着两人的耳膜。
李半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定:
“没有别的法子了。当下,任你怎么威吓,这些人都已全然不顾。”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请求,
“试试吧。”
李文不再犹豫,迅速用随身携带的火镰敲击火石,引燃火绒,将灯芯点燃。
灯笼的光晕猛地炸开,将两人马车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正在扭打的人群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吸引,纷纷朝这边望来。
有人反应快,趁着对方分神,又狠狠多揍几拳,将人彻底制住。
另一些流民却如暗夜行走的幽灵,
一见光,登时跳起、后退,慌慌张张以手遮面。
慌乱中,疤脸男子、黑瘦汉子以及后排的几人,几乎是同时从身上扯下布条,利落地缠住了半边脸,
动作之快,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后方旋即传来穿透力极强的呼喝声:
“快看呐!他们露出真面目了!就是要看清咱们的脸!大家快遮上,不能让他们认出来!”
一些正在扭打中的流民听到这话,急于遮脸,分神间便被车队的人制住。
借着李文手中微弱的灯笼光,反而将流民的面孔看得一清二楚。
因着递灯笼,李半半个身子还探在车外,在光晕下她的脸成了最清晰的靶子。
她周身发冷,想缩回车厢,却已被眼尖的黑瘦汉子瞧见。
“大家快看!”
黑瘦汉子猛地扯开嗓子,手指直戳向马车,
“这车上还带着女人呢!瞧见没有——那娘们儿就是他们养的家妓!”
所有还能动弹的流民齐刷刷转头,正看见李半僵在车帘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什么赈灾济民,全是幌子!”
黑瘦汉子声嘶力竭,
“这些富人,出门都带着家妓享乐!我们呢?我们的老人、孩子都要病死饿死了!如今既已被他们看清了面貌——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大家和他们拼了!”
最后一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
那些蒙上脸的流民率先小跑着冲上来,手中的锄头、木棍高高扬起。
围困变成了围攻。
李文被那话激得怒不可遏,太阳穴青筋暴起。
眼见有人已经伸手够向马车,他猛地将灯笼塞回李半手中,
弯腰从车辕下抽出剑,剑身在火光里寒光一闪。
他无奈地握紧剑柄,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李半抱着灯笼,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发抖,却死死咬着没有出声。
灯笼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晃动,把恐惧照得无处可藏。
流民们手里没有正规兵器,只有他们最熟悉的农具:
锄头、镰刀、钉耙,还有削尖的竹竿。
他们用锄头狠狠敲打车壁,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的用镰刀钩住车窗的边框,想借力爬上来;
还有人把削尖的竹竿从车帘缝隙里使劲捅进去。
一旦有人攀住车厢,更多的流民便涌上来,
用手扒住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拼命摇晃,想把整辆车掀翻。
李文将李半护在身后。
他身子紧绷,微微弓着背,剑尖直指车帘方向。
一根竹竿从缝隙刺入,他挥剑格挡,
剑身与竹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外每一下剧烈的晃动,都让他的身体随之摇摆,
但他始终挡在李半身前,一步不退。
李半又气又怕。
可这时候往回躲,还有什么用?
慌乱中,她瞥见自己手中的灯笼。
她眼底猛地一亮。
她没有退回车厢,反而咬紧牙关,用手撑着车壁,将发软的身子一点一点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腿因为久蜷而麻木,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她抓住车框稳住自己,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明明感觉嘴在动,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