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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人影憧憧难说服 人群后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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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道苦涩的弧度,随即转身挥鞭策马。
马车加速向前,从车队后方一路驶过。
经过前面的车马时,护卫、脚夫、伙计、杂役无不踮脚朝前张望,
看到李文的马车来了,
又立刻恭敬地站好,将头微微垂下,大气不敢出。
离前方越近,吵闹声越是清晰。
流民们嘶哑的威胁、
护卫们厉声的威吓、
妇女孩子的哭嚎,
搅成一团,乱糟糟地灌进耳朵。
行到车队前方第三辆马车时,已无法再前进了。
这种支线官道,最多只容两辆马车并行。
流民们围成一个半圆,将前三辆马车团团堵住。
最外层是老人和妇女,男人们紧贴着马车,手里攥着锄头、木棍。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李半透过车帘缝隙向外看去。
这些人大多头裹麻布巾子,身穿粗麻短褐,
衣服破烂不堪,补丁叠补丁,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麻布的本色早已辨不出,只余一片乌黑油腻。
有人穿着草鞋,更多的人赤着脚,
脚上结痂的伤口又被磨破,鲜血混着泥巴粘在脚面上。
他们形容枯槁,面有菜色,头发蓬乱如草,
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夜风都吹不散。
有些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病斑和疹子。
前排中的部分人已全然不顾守卫的恫吓,扑上粮车试图抢夺。
脚夫、伙计上前阻止,双方扭打在一起,乱成一团。
只看一眼,便让人触目惊心,
几乎要怀疑:
这究竟是人间,还是炼狱。
李文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望着这些人,他眼前浮现出母亲和妹妹的面容,
想起自己当年鼓起勇气离家时,家中那副光景。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攥着缰绳的手指越收越紧。
他猛地将缰绳向后一拉,马车还未停稳,便大喝一声:
“住手!”
那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像是钟磬被敲响之后,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这一声喊出,
莫说里三层外三层的流民,便是正在厮打的车队众人,
连车上的李半,心口也被震得慢了半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流民前排的几个汉子已经摸到了第一辆粮车的车辕,
手指抠在麻绳上,正待发力。
这一声传来,他们的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人群骚动着。
挤在最前面的几个青壮年松开了车辕,回头张望;
后排踮着脚的妇人和孩子也安静了一瞬,伸长脖子朝声音来处看去。
百来号人的嘈杂,在那一声之后,竟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李文的目光在人群中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排正中央。
那里站着三个汉子。
一个黑瘦,一个壮实,一个面上带着刀疤。
方才他看得真切,就是他们领头往前冲的。
“诸位。”
李文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寂静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车上的粮药,是要运往冯家村的。那里如今正受疫病所困,村民们急需这批粮药。”
他顿了一下,
“粮本是活人之食,药原是救命之物。诸位若只是饥肠辘辘,我方才已吩咐卸粮——”
“两石!”
后排忽然有人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调子。
“两石粮食,打发乞儿不成?”
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前排的安静便开始松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重新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柄。
方才那个黑瘦汉子回头朝人群中看了一眼,似乎在与人交换眼色。
李文没有理会那声插话。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甚至比方才更平缓了些:
“我等初到冯家村时,见过饿死的,也见过病死的。饿死的,嘴里塞着白面土;病死的,身上烂出拳头大的窟窿。”
他停了一息,喉结微微滚动,
“你们这里,两种人都有。”
李半闻言,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紧紧贴上车厢壁。
“拳头大的窟窿”!
光是这几个字,就已把她吓得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从手臂爬满全身。
她的眉间早已刻出一道纹路,眼底既有惊惧,也藏着一丝疑惑。
饿死的,嘴里为什么会塞着土?
那“白面土”是什么?
她脑海中闪过以前化学课上的矿物知识,又觉得不对。
她头微微探向车帘缝隙,想看清李文的表情,想看清流民的反应,
可那缝隙太窄了,只透进一线微弱的暮色,什么也辨不真切。
李文的话像一把细沙撒进水里,不动声色,却让许多人的表情起了变化。
前排几个汉子的目光开始躲闪,方才那股狠劲像被戳破了,露出底下藏着的虚。
后排有女人低下头,将怀里孩子的衣领往上拢了拢。
那孩子脸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疹子,方才被人群遮着,这会儿露了出来。
李文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脸上停了停。
“车上有药。”
他说,声音不高,
“治疫症的药。”
人群再次涌动起来。
但这一次和方才不同,
方才是一股脑往粮车方向冲的劲头,
这会儿却变成了原地打转的犹豫。
有人往前挤了半步,又缩回去;
有人扭头看同伴的脸色,嘴唇翕动;
有人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
“他说有药?”
黑瘦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的血丝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他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眉头拧成一团,忽然提高了嗓门。
“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粗粝,
“谁知道你那药是真的假的?我们村里王老三,就是吃了过路道士给的‘仙丹’,当天晚上就吐了血——”
他的话没有说完。
李文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起身的动作极轻,车身几乎纹丝不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瓷小瓶。
瓶口封着蜡,蜡上隐约有一个指印。
他将瓶子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揭开了瓶口的封蜡。
一股清苦的气味从瓶口散出来。
站在前排的人最先闻到,那是药材被研磨之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苦中带着一丝凉意,像深秋早晨的露水打在草叶上的气息。
不是香,但闻着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玲香丹。”
李文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
李半的眉毛轻轻扬起,随即另一侧眉峰微微下压。
玲香丹?
这名字好生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下颌,反复思量。
忽然,她眼底一亮,手指悬停在半空。
想起来了。
她与魏昭他们初遇的那天,魏明背着她下山时不慎落入水中,
回到冯家村后,魏昭为她备了一盆清水清洗,那水里便放了这玲香丹。
当时她见冯家村染疫,心中紧张,
魏昭还特意宽慰她,
说这是老道长配的药,有驱疫辟邪、活血暖身之效。
想来应是道士们平日里预防或救治村民的常用药。
这次出行,魏昭他们自是带了不少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方才因那句“拳头大的窟窿”而悬着的心,此刻终于稍宽了些。
她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这些药丸,或许真能帮一帮这些无助、绝望的人。
“这药是用茵陈、栀子、大黄三味,以苦酒浸制而成,”
李文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不紧不慢,
“可治天行时气、疫疠发黄。”
他每报一味药名,前排便有人微微点头。
乡下人虽不懂药性,却都听过这些名字。
茵陈是田埂上常见的野草,
栀子是后院白花结的果子,
大黄更不稀奇,哪个村没有几株?
正是这些寻常之物,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若他说出一串谁都没听过的名目,众人反倒要疑心了。
李文将瓶口微微倾斜,往掌心里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
那药丸绿豆大小,在他粗粝的掌心滚了几滚,停住不动。
“和水调服。大人五丸,小儿三丸。轻者一服,重者三服。”
他说完,将药丸重新倒回瓶中,塞紧瓶口,然后抬起头来。
站在前排的几个汉子,包括那个黑瘦的,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
人群后排,先前接过话的那人,再未出声。
但沉默并不意味着放弃。
黑瘦汉子身旁那个脸上带疤的人,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说得好听。”
疤脸汉子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药在车上,粮在车上,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说是药就是药?你说这些粮药是拿去救人的,就是去救人的?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低价买来的,打算囤积居奇,高价卖出的?”
他没有看李文,而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流民说话。
声调渐高,语势愈烈:
“看看这些高头大马,瞧瞧这满满当当的车!我们连树皮都快啃光了,他们却运着粮食去发财!横竖都是死——抢了还有一条活路!”
他举起手,在空中用力一挥。
先前已平静下来的人群,听见这话,立时炸开了。
有人眼底闪现出愤怒与憎恨,握着棍棒的手又紧了几分;
本已瑟缩回去的身子,瞬间又向前挺了半步。
后排甚至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让他们把车留下!”
趁乱,疤脸汉子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了黑瘦的同伴。
这一进一退之间,显然是有默契的。
车队守卫见势不妙,当即拔刀出鞘。
脚夫们也迅速从车上拿下趁手的工具,
就连随从、杂役,也把做饭的锅碗瓢盆抄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