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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夜色渐浓突生变 李半抬眼望 ...

  •   “李师兄。”

      她略带犹疑地喊了一声。

      李文将缰绳紧了紧,马速慢了下来。

      “想好了?”

      他侧过头,关切地问。

      李半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模糊:

      “没想好。我是想问你——你就不担心,你回去也有危险么?”

      车帘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文先是嘴角微微一扯,眼底掠过一抹悲凉。

      他一个通缉犯,和聂飞云她们有什么分别?

      每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何谈什么危险、安全?

      可随即,他心头一热。

      他让李半想她自己的去处,她倒有空来想他。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语气却淡淡的:

      “无论安全与否,我总得把粮药送回冯家村。”

      李半一怔。

      在李文的提醒下,她才恍然发觉,

      自己的盘算里,竟全然忘了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村民。

      她只顾着衡量自身安危,只顾着纠结去留,

      却忘了这一趟出来,本是为了别人的性命奔走。

      冯家村那些面黄肌瘦的老人、

      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那个她第一次去时在施粥棚前排队的男孩,

      那些面孔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一双双眼睛望着她,像是在问:

      你忘了我们吗?

      虽说她常自嘲是个拖油瓶,对这支四人分队没什么用处。

      可没什么用,就能从心理上也这般置身事外么?

      是因帮不上忙,便索性不去多想?

      还是太过依赖魏昭、李文,凡事都等着他们拿主意,从未想过自己该去计划什么?

      亦或是,

      她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更冷的念头,

      自己对于别人的生死存亡,一直就是这么冷漠,压根不放在心上?

      她心底涌起一阵恐惧,一股悲哀。

      那寒意从胸口漫开,冷得她指尖发凉。

      正在她沉浸在这番自我质疑中无法自拔时,

      忽闻前方马声嘶鸣,人声嘈杂。

      李半心头一紧,赶忙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靛青色的天幕下,前方车队似乎已停下不动。

      最远处,影影绰绰,一团暗沉,看不分明。

      李半抬眼望了望天,此刻天色并未黑透,

      为何车队最前方会是那般模样?

      难道是遇到矮丘了?

      不对,瑞香派来的人,怎会不熟悉路况?

      前方的声响越来越大,嘈杂、纷乱,像在争论什么。

      她将脖子又伸长了,

      车帘被她掀得老高,夜风灌进来,吹得鬓发乱飞。

      可还是看不清楚。

      她只好扭头望向李文的位置,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隐隐的颤意:

      “李师兄——前边发生什么事了?”

      从李文的视角看去,和李半所见并无二致,他也是一头雾水。

      正打算快马加鞭去前方探个究竟,忽见隐约有人影朝这边移动。

      他瞬间警觉,背部肌肉绷得死紧。

      “坐好。”

      他的声音粗重、低沉,如重石坠地,不容置疑。

      李半顿了一下,随即立即将身子收回车厢,车帘“唰”地落下。

      整个人贴在车厢一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文的手已摸到车下横着的剑把,冰凉的铁器硌在掌心。

      但他没有拔出来。

      他们的车在最后面,若是流匪或其他歹人,前车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阻拦。

      他强迫自己冷静,双眼如鹰隼般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

      那人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

      不是匪徒。

      是跟着最前面那辆车的护卫,窦沐棠派来的人。

      李文绷紧的脊背微微松了松,手从剑柄上移开,但目光依然没有放松。

      他低声朝车厢里说了一句:

      “没事了。”

      然后等着那人跑过来。

      护卫在车旁停住,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

      他是一路从队前跑过来的,中间穿过了十多辆车的距离,脚步不免有些踉跄。

      他弯腰扶膝,眼皮微微垂着,

      “郎君!”

      护卫的声音压得不算低,带着奔跑后的气喘,

      “前头出事了——”

      车厢内,李半身形微微一僵,瞳孔倏地放大。

      她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

      刚才因为快速躲回车内而散落的发丝此刻粘在颈侧,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她努力保持着僵直而勉力维持的坐姿,一动不动。

      李文目光落在那护卫汗湿的额头上,语声不紧不慢:

      “莫急,慢慢说。将气息喘匀了再讲不迟。”

      护卫深吸一口气,躬身抱拳:

      “郎君!前面约百步开外,来了一群逃疫的流民,男女老少总有百十余人,把路给堵了。领头的几个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木棍,朝我们喊要粮食。头领叫小的来报郎君,车队眼下已停住了。”

      李文听完,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立刻说话。

      夜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将二人对话一字不漏地送进车内。

      李半在车内一动不动,侧耳细听。

      听到“逃疫流民”时,她刚想松一口气,

      待听到“百十余人”,又瞬间屏住了呼吸。

      虽说有窦沐棠遣来的护卫,大部分又是吃饱喝足的壮汉,

      可整支车队加上她和李文,还不到五十人。

      对方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

      虽说那些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可正是被疾病与饥荒逼到了绝路,才更可能拼死一搏。

      一旦动手,事态便不易控制。

      她袖中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开始发抖。

      她用力攥住衣角,死死盯着车帘,

      仔细地听着,等着李文的回答。

      车帘外,李文眉头紧皱,身子倏地向护卫倾去,语声急促:

      “对方可有动手?”

      护卫额上的汗珠直往下淌,也顾不得擦,声音略带着颤:

      “回郎君,暂时还未动手。只是那些流民越围越近,只怕随时要压不住了。头领请郎君示下——是发些粮药将他们劝退,还是咱们硬闯过去?”

      李半心里猛然一沉。

      “给他们些粮药罢——”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坐在车内,一直没有出声。

      此时贸然插话,怕是会吓着来报信的护卫。

      可这不是全部。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舌头。

      后屋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最后都有可能变成别人的眼泪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个主,也不敢随便下论断。

      万一说错了呢?万一又帮倒忙呢?

      她只能死死攥着衣角,等着李文开口。

      李文略一沉吟,目光沉沉地落在护卫脸上:

      “这些人是逃疫出来的?”

      “是。”

      护卫喘了口气,声音发紧,

      “我看里头有好几个面带病容的,还有孩子抱着饿得直哭。有个老者跪在地上磕头,说他们全村染疫断粮,若不讨些吃的,今晚就得死人。那老者额头上都磕破了,血糊糊的……”

      李文微微颔首,目光凝重。

      他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给粮,可能引来更多流民;

      不给,百余人拼起命来,车队未必扛得住。

      必须给,但不能多给,更不能让他们靠近。

      “既然有疫,便不能任他们近前。”

      他的声音沉下来,

      “你回去告知头领——先让人喊话,叫流民退后十丈,否则护卫立刻拔刀。若他们肯退,你让脚力卸下两石粟米、一筐干药,放在路中,让他们自行取去。切记,不要让流民靠近粮车,谁若强闯,不必留情。我随后也到前面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

      护卫躬身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脚步声急促地敲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远处流民喧嚣渐炽,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李文将头稍稍侧过一些,冲着车内说道:

      “我先把你送到前一辆马车那里,你且在此稍歇。我去去便回。”

      李半一听这话,心下不由得一阵打鼓。

      刚出冯家村时,

      也是因魏昭几人去处理村民耕地被抢,将她独留车中,才让张猛有机可乘——

      先是策马将她拖行,后又带到碾硙,差点溺死水中。

      马蹄声、拖行的剧痛、碾硙冰冷的河水……

      此刻想起,她仍心有余悸。

      虽说前车有护卫,有脚夫,

      可她只认得李文,只信得过李文。

      “我和你一起去罢。”

      她的语声又急又快,像是要堵住他拒绝的话头。

      李文眉梢一抬,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随即谨慎地说道:

      “你方才也该听到了,这伙流民的数目足有百十余人,其中还有面带病容的。现下怕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般公然劫掠。前头……只怕凶险得很。”

      “我知道——”

      李文的话还没说完,李半已一把掀起车帘。

      两人视线相对。

      “李师兄,”

      她的眼神坚定、有力,却暗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请求,

      “和你在一起,我更安心些。”

      李文垂下双眼,许久没有言语。

      李半的心咚咚直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生怕他一句“为你好”,便将她的请求彻底堵回去。

      她紧紧盯着他面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可他始终没有看她。

      就在她举着车帘的手已微微松动、几近绝望时,

      李文的声音终于传来,很低,很沉:

      “好吧。你在车内,不要发出声音。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喊我!”

      李半面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像春天湖上的冰面慢慢消融,暖意从眼底漫到嘴角。

      “谢谢你,李师兄。”

      她动容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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