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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冷觑笑靥暗生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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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粗野得扎耳朵,却大大合了这群厮杀汉的脾胃,顿时满帐拍桌跺脚,碗盏叮当乱响,酒汁泼得满案都是。
一片笑骂声差点掀了天。
“好个驴日的!”
“还真有两把刷子!”
那钱歪脖是个老光棍,五十未娶,三碗黄汤下肚,又被李罗锅几句荤诗一激,见满座闹得脸红脖子粗,酒劲混着莽气冲上头,忽地摇摇晃晃起身,衣襟大敞着,露出搓衣板似的胸肋,也不瞧谁,只瞪着虚空处,舌头虽囫囵,吐字倒还清楚:“俺、俺也来一个!”
他抓过酒碗猛灌一口,酒汁顺着下巴直淌到胸膛,他抹也不抹,扯开破锣嗓吼道:
“大浪摇橹拨花皮!”
李罗锅拍腿直嚷:“拨!拨得好!拨得妙!”
钱歪脖得意洋洋,细眼闪着淫光,拖长了声接第二句:
“皮开肉绽叫声急——”
秦四脸上臊得火烧火燎,眼梢往身侧一溜,却见郁芍似观音垂目,眉目间一派澄澈,浑似不闻这些浊言秽语,才稍定了魂,胸中却仍自翻腾着,这些污糟话怎配往她跟前送!
那钱歪脖得了吆喝,越发忘了形,倏地躬下脊背,两手虚圈着,仿佛攥着团看不见的软玉,胯骨一撅一撅地往前拱,涎着脸迸出下句:
“急风暴雨捣蕊心——”
登时满座哄笑。
这下连老刘头都笑岔了气,“这酸子今日开荤了!”
那泼才吟到节骨眼上,独独悬着末句,故意抿嘴顿了半晌,眯缝着眼将众人扫视一遭,方才从齿缝里挤出那结句:
“心肝大喊哥再来!”
七字落地,帐里炸开了锅,碗盏叮当乱响,有人笑得捶地,有人怪声学舌:“哥再来!”
污言秽语混着冲鼻的酒臭汗臭味儿,一派众生癫狂。
郁芍冷眼瞧着这光景,暗忖无论哪个时代,这些个雄的扎了堆,总不过这些下作勾当。顷刻间只觉意兴阑珊,脑子里竟忽地跳出那阎王面孔,那厮虽混账,倒不至这般腌臜。
若非顾念着秦四颜面,她早拂袖离了席。
算了,先吟完这一轮。
轮到郁芍了,四五双醉眼齐刷刷地盯过去,心下暗忖,这小子定要出丑。
李罗锅咂着嘴怪笑:“小兄弟这般青嫩,怕是还没开过荤罢?”
郁芍理也不理他,指尖轻叩碗沿,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春深不知素,
素手挑银灯。
灯下交杯酒,
酒酣染腮云。”
她声音清凌凌的,四句如珠串落玉盘,词句既涉了风月,又丝毫不显粗俗。
帐内霎时静了静。
老刘头喉结滚了滚,却只干咳了两声,那声喝彩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忽觉着自个儿方才捶地打滚的德行浑似戏台子上蹿下跳的丑角,忙默默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众人偷眼往郁芍瞟去。
此刻少年正垂眸瞧着酒碗,灯火映着半张脸颊,睫毛在眼下铺了层淡影,唇角还噙着那抹温温静静的笑:不掺嘲弄,不带羞恼,单单是干干净净的一弯笑意。
可偏是这笑,倒把方才他们那场撒疯衬得愈发不堪了。
——臊得慌。
那钱歪脖早醉得七颠八倒,浑不觉冷了场,“噗”地喷出半口酒,指着她大笑道,“了不得!敢情是个风流种子!”
秦四僵在席间,满脑子早被“素手”“腮云”“交杯酒”这些字眼勾了去,字字好似生了牙,直往骨缝里钻!
迷瞪间这莽子眼前竟真晃出一女子娇娇儿缩在红绡帐里,含泪嗔着轻点的旖旎光景。
那该是何等情状...
他喉头滚了滚,仰头猛灌下一碗烧刀子,辣得眼眶发热。
郁芍说罢了酒令,也不顾旁人眼色,撂下句“我去出个恭”,起身便掀帐出了门去。
秦四见状忙扔了酒碗,瓮声瓮气道:“外头乌漆墨黑的,我陪你去!”
郁芍出得帐来,回头见那呆子竟亦步亦趋尾在身后,一张糙脸红得似能滴出血来,行路时连手脚都顺了边儿,活脱脱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样子,再回想这莽子初见时那副豪横架势,霎时便回过味来——
莫非秦四当真对她这身男儿装扮起了那等歪心思?
悟到这层关窍,腮帮子登时有些发酸,这起子混账...
四下里静悄悄的。
秦四随在后方,眼梢一直拴在前头那抹倩影上,忽见她莲步一趔,“哎哟”一声娇啼,柳叶身子软绵绵地直往下瘫!
他霎时乱了方寸,几大步抢上前去,两手却悬在当空,欲要搀扶又怕唐突了她,连珠炮似地直问,嗓音都劈了岔,“可是崴了脚?哪只脚?伤着筋骨没?疼得厉害不?”
郁芍蜷在地上,静幽幽地盯着他,这莽子急得满头油汗顺着鬓角直淌,眼里火烧火燎的,偏生一双手死死攥着拳,硬是不敢碰她衣角半分。
若是寻常兄弟,他早应一把薅起来了;倘真存了那心思,这等关头也该趁机摸两把。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原来这厮早窥破了!
却见女子撑着地慢慢爬起身,随手掸了掸衣上的灰土,“不得事,踩了颗碎石子。”
见她这般说,秦四暗自松了口气,却见她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走去,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好闷着头随在后头。
二人就这般一路无话地行至帐前,甫一撩起帘子,里头正当间,霍枭那山岳似的身形恰撞入眼里,昏朦灯影下,男人的影子将半座营帐都罩住了。
郁芍腔子里咚地一跳,明明行得正坐的直,偏生无端地虚了起来,忙把目光别开了去。
霍枭眼神掠过秦四潮红的脸膛,末了落定在身旁那女子的脸上,“喝酒了?”
三个字不温不火,秦四却似被兜头泼了盆冰水,酒劲顷刻褪了大半,忙端正了身形:“禀将军,是属下硬要饮的!阿弟他、他就沾了沾唇...”
霍枭压根没瞥他,只拿两道寒浸浸的眼锋,直直刺向她。
郁芍喉头有些发紧,“真的,我只抿了一口。”
霍枭终于挪开视线,转看向秦四,“秦校尉,寅时点卯。”
秦四神色一僵,抱拳道,“属下退下了。”脚下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霍枭直直盯着郁芍。
“你进来。”
郁芍顺拐着挪进营帐,听得身后帐帘“啪嗒”一声,小腿肚儿突突直跳!这阎王难不成真对她起了那心思?眼下连跟旁人喝盏酒都要甩脸子了?敢情是把她当个小相公养着呢!
她肚里暗骂道:他自个儿好那口便也罢了,怎的还把她看作了同道中人?可怜她那胸脯子都快勒出痱子了,偏生还被个断袖惦记上了!
见她一副避之不及之态,霍枭心头那团无名火腾地蹿得更高了,“阿弟?小酌?”
他骤然欺身逼近,磨着牙道,“倒是酌出肝胆相照了?”
男人身形如天罗地网般将她罩住,裹着气吞山河之势,将她困在方寸之地,那股凛冽的松烟味兜头罩下——
她骇得打了个抖,正要后退,腕子早被对方死死扣住!
腕上倒未吃痛,这厮还知道收着劲儿,未到全然发作的暴怒,可他这通身的威压,实是太过骇人了些!
二人相处月余,她几时见他这般将喜怒摆在明面上的?
其实细一想来,小说中这阎王甚至从未动过怒:不是在挥刀杀人的路上,便是溺于厌世自苦中。自始自终,他都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姿态。
嘻嘻,她居然将这高岭之花拽下了神坛。
不嘻嘻——
他、要、跟、她、搞、基。
堂内独燃着一盏油灯,她仰起脸来飞快一瞥,正迎面撞上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火苗在瞳仁里跳作两点幽蓝,似两口深井,竟一丝光也照不进去。
她惊得连退两步。
完了完了。
这恶狠狠的架势,她若就此摊牌,将真相抖了出来,怕不是立时要被血溅当场?毕竟人家千挑万选,终于得了个如意的,结果竟着了道!
她连想都不敢往下想了。
一时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下似沸水似的,兀自翻腾个不休。
得!横竖是个瞒!
不如先搪塞过今夜!
——却可先露点端倪,教他心里有个预备。
霍枭见这小妮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忽地扮出个急色模样,“今夜秦大哥他们说起春楼的姐儿,那五花八门的花样:泼辣的、温顺的、娇滴滴的...小的没见过世面,一时听入了迷,这才多灌了两盅。”
说罢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下回再不敢了。”
这话已是十分的露骨,他这坛分桃醋总该消停些了吧?
少女抬眼一觑,等着他的满脸心痛之色,却见那厮嘴角绷了一瞬,面色古怪得很。
“......是么。”
两字吐得又缓又沉,尾音却微妙地扬起半分,似在掂量着什么极荒谬的事。
攥着她腕子的力道骤然一撤,倒让她晃了个趔趄。
郁芍摩挲着腕间红痕,肚里暗啐了声“莽夫”,抬头却见那厮正摁着眉心,恍惚间好似还听见他叹了口气,不过许是她酒意上头,听茬了耳。
心下陡然升起几分不忍,这种小众群体被社会歧视,本就不易,她该多担待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