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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铁壁合围困孤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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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去聊美人了。”
郁芍忙不迭地点头:
“正是正是!”
霍枭抬眸,目光在那张小脸上驻了片刻,眼神黑沉沉的,仿佛要将她剔了骨头,分斤掰两地挨个细细称量。
她爪子不由颤了两颤。
一时也品不出那眼神是怒是冷,莫不是早将自己认做了他的人,任她不是同道中人又如何?终归越不过他去,登时又恼了起来,自己这“小相公”当得也忒窝囊了些。
男人转过身,“歇着罢。”
灯焰“嗤”的一声灭了,惊起一蓬飞旋的光尘。
她登时瞪圆了眼。
这厮居然还会隔空灭灯?肚里“啧”了两声,不过这阎王既不再盘问了,那自是阿弥陀佛。遂囫囵着衣裳,一骨碌便扎进了被褥里,连同睡一屋这档子事都忘了同他计较了。
霍枭背身褪了外袍,待躺到塌上后,见下首那被褥窸窸窣窣拱个不停,料想是那丫头正缩在里头脱衣衫,胸口那股没来由的戾气霎时便散了。
方才见她同秦四一道回来,还醉成那副德行,胸间那簇邪火来得又猛又蹊跷,明知她对那浑人绝无任何旖旎之心,可二人那挨在一处的影子,竟让他无端起了杀心。
她搬出那些可笑的幌子,他本该觉着荒唐的,偏生心头那点余怒被这话一浇,“滋”地竟腾起更复杂的滋味,恍若烈酒掺了陈醋,喉头虽涩,肚皮里反倒滚出几分滑稽来。
二十八年血火里滚过,尸山血海没变过脸色,庙堂风云没迷过眼,如今反被个小丫头片子的满口胡诌搅得心神不宁。
他盯着那一起一伏的棉被,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任她扮作男儿,扯些蹩脚的谎,横竖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至于自己那点从未有的暗火灼心的躁意......
来日方长。
*
郁芍裹着粗布薄被,狠狠翻了个身,睁眼瞪着帐顶那片黑乎乎的影儿,心里那点疑惑跟跳蚤似的,咬得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没道理啊...”
论容貌,她自是生得“秀气”,可营里的美男子也不少,那姓胥的白面后生就唇红齿白的,也未曾有人疑他。
论乔装,她更是下了苦功的:喉结是用鱼鳔混着蜂蜡捏的,对着火光都瞧不出破绽;束胸更缠得严实、甚至靴子里都垫着半寸软木...
哪处不是精细活儿?
她颦起眉尖,指头将那被角搓了又搓,秦四那呆鹅,凭他那点粥糊似的脑子,合该是最后识破她这身马甲的...
为何却...?
记忆如蛛网,一丝一缕地变得清明起来——
她忽然瞪大了眼。
是了,是那一夜!
那夜她正在潭里...洗澡。
她猛地从被褥里钻出个脑袋,薄被滑落肩头,夜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好你个秦四!”
她咬着后槽牙,“瞅着憨傻,竟干这种下作勾当!”
眼前闪过那黑红的脸膛,铜铃似的眼,说话磕磕绊绊的呆样,原当是个老实的,哪知背地里偷看姑娘家洗澡!
她越想越恼,忽地冷笑一声,“你既装聋作哑,我便陪你扮个周全!下回碰着了,定叫你尝尝姑奶奶的手段。”
一想到那憨子被她捉弄得抓耳挠腮的傻样,少女嘴角一弯,胸中怒气竟消了大半。
一更梆子响了。
那厢秦四正睡得昏沉,冷不丁竟打了个响雷似的喷嚏。
*
三更漏方尽,霍枭忽听帐门外传来一声低唤,他披着外袍踱出帐去,听赵季压着嗓子禀道:“北面探马来讯,八万大军正沿着关内道星夜突进,距此已不足百里!”
霍枭束好腕甲,眸底寒星迸溅,“何人领兵?”
赵季答,“是那郭宵。”
霍枭面色未变,“此獠勇冠三军,诚为沈莽麾下首将,然空有勇而无谋,不足为虑。”
赵季面呈焦色,“北去九十里有李贯年的五万河西军,东侧三万朔方军占据险道,南向有王忠嗣的四万龙城军,眼下郭宵又聚了六万虎贲!”
“将军!这天罗地网下,是要将咱们困作瓮中之鳖啊!”
“对面十八万虎狼之师,咱们满打满算才五千弟兄!”
霍枭抬头看了眼月色。
银辉满襟,男子容色未见半分仓皇,竟似将部属的焦灼之词尽数拂了去,“我军行踪隐秘,那沈莽纵有通天耳目,亦不当窥破我等踪迹。”
他垂下眸子,睫羽低掩间,目色倏然沉冷。
“营里藏了奸。”
赵季愕然:“怎会?!弟兄们都是死战过的过命交情!”
霍枭截断了他的话,“人心经不起秤量,你且去查,昨日必有人不见了踪影....”
赵季闻声方欲退,忽觉肩上一沉,回首见男子目若寒星,“此事暂压,眼下尚有一场更要紧的戏——”
“十八万对五千.....”
霍枭扬起唇角,那笑意竟透出七分酣畅,恍若饕客骤遇佳肴,“既是场风云际会的热闹戏,霍某岂能错过?自当奉陪一局!不然怎对得起他调遣来十八万兵马的美意?”
“传令,全军轻装。”
“即刻直奔落马河!”
赵季一听,瞳孔骤然一亮,“过了那落马河,正是王忠嗣与何岳两军的交界处!咱们便可杀他个灯下黑!!”
霍枭玄氅猎猎,他阔步踏出,一步踏碎满地月色,眸中炽焰灼灼,“棋枰再满,终有气眼——而十八万兵甲列阵,必有罅隙。此番天下人都道是我欲将此子落在那活眼上,我却偏要逆行其道,反手破局!”
赵季一听登时懵了。
将军此言何意?
难道他...压根就没打算钻拿□□缝儿?可眼下四面楚歌,他横瞧竖瞧,唯此一路。若连这独留的一线生机都弃了不顾,难不成要学那孙猴子,变只雀儿扑棱飞走?
可纵使将军有那通天本事,余下的这五千将士呢?又如何破开这铜墙铁壁的重围?
*
霍枭掀帘入内,一盏残灯下,昏黄光晕下,堪堪照亮行军榻上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
那丫头正睡得酣沉。
许是觉得热了,此刻她一条雪藕似的腕子甩在被外,指尖还虚虚攥着半截袖口,青丝如瀑,泼墨般散在枕上,被子也被蹬得歪歪斜斜堆在腰间。
霍枭步至榻前,玄袍犹带着夜露寒气,眸光垂落处,烛影里那截玉腕白得惊心,泛着易碎的瓷光,仿佛一折就断了。
他眉头微蹙,正欲俯身将那手臂掖回被中,甫一低头,却瞥见了更要命的景象——
那细葛布的中衣料子早教浆洗得发了透,薄薄一层贴在身上,竟跟蝉翼也似,几乎能瞧见底下的皮肉来,偏她还侧卧着,一边衣襟半敞,恰露着团雪腻似的起伏,烛影摇红间,崖畔芍药时隐现,随息微颤。
男人眸色骤然转暗。
帐外的风声、马鸣声、士兵甲胄的铿锵声,霎时都模糊了,唯独腔子里那颗“砰砰”乱蹦的心,一声声撞在耳膜上。
他猛地阖上了眼。
足足七八息后,待再掀开眼帘,男人那双眼里已是墨色沉沉,再无半分的波澜。他大手一捞,将那被角直拽到女子的下巴颌儿,连那散落的青丝都教被沿儿吞了去。
*
郁芍梦里正浸在暖融融的温汤里,四肢百骸都软了。
忽觉有人晃她肩膀,她迷迷瞪瞪撑开眼皮,四下黑黝黝的,依稀见个铁塔似的影儿正耸在跟前,她定睛一瞅,正是那阎王,不由撅了嘴,这厮怎的梦里还来扰她?
魂儿尚还未从汤池子里捞出来,她舌尖打着卷、眼皮半阖着嘟囔了句:“做甚哩?日日虎着张脸,不就是个分桃么?”
男人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容易将“拧断这糊涂蛋脑袋”的念头按回肚里,咬着后槽牙道,“拔营了。”
“起、来。”
少女猫儿似地唔了声,眼皮颤了颤又合上了,唇间漏出一句梦呓,“...可是那反派追上来了?手脚倒是麻利...”
霍枭闻言脚步一滞。
反派?这又是哪门子的江湖黑话?他面上纹风不动,只问道:“你怎生知道?”
女子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带出点湿痕,“我就是知道。”压根没觉出露了马脚。
霍枭在暗里深深看了她一眼,按说这话合该疑她通敌,可怪得很,心头却是万分笃定这滑不溜丢的小狐狸...
——断不会是那边的人。
“速速更衣。”
他撂下话便转身出了营帐,“一柱香后动身。”
这话似盆冰水兜头霎时便浇醒了她!她激灵灵打了个颤,睁眼却见那阎王早没了影。
她方才胡吣了啥来着?
“真是要了命!”
女子手忙脚乱地滚下床,扯过束胸布就往身上缠,黑暗里也顾不得齐整,胡乱裹紧了,再套上外袍,扎好腰带,一头便钻出了营帐。
外头一钩残月,宿鸟惊飞,扑碎了林间月色,但见几千军士早已列成肃穆队形——
马匹衔枚,刀刃裹布。
瞧着这光景,郁芍不觉怔了怔,不知不觉,剧情已发展到了“男主五千轻骑戏耍反派十五万大军”这一章节,她竟在这书中扑腾了整整三月。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忽地蹿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