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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觥筹交错酒令喧 ...

  •   霍枭抬头掠了她一眼,又垂下头去,手中朱笔遽然下落,在舆图上圈出一笔,眼风愣是没往胸前那曲线稍驻半分。

      “便是刚会握匙的童子,都比你端得稳当。”

      郁芍攥着湿透了的衣衫,胸口粥渍黏答答地贴着皮肤,忽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瞎子抛媚眼的痴人。

      是了,定是她想岔了。

      这阎王何等厉害角色?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物,连那龙椅都嫌轻,哪还搁得下这点子风月情长的弯弯绕绕?

      至于他将她笼在左右——

      大抵是久惯劈斩风云的强者,冷不丁撞见个举止恁的古怪的菜鸡,又觉怜悯,又觉新鲜,甚至还带了点儿“这玩意儿咋活过来的”的唏嘘,就跟瞧见了只瘸腿小雀似的。

      一念通透,那些辗转反侧的思量,骤然便从肩头簌簌抖落了,反倒变得松快无比。

      其实细细想来,即便身份泄露了,本也无足轻重。也不知何故,于心底深处,她却偏不愿那厮知晓了去。

      这私密之隐...
      仅她独自守着。

      *

      霍枭前脚方出帐,郁芍后脚就溜出了门,一番胡乱溜达后,经过一帐时,听得里头呼笑怒骂声赫然。

      她掀开布帘子一瞧——

      好家伙!

      但见秦四袒衣露臂,正和三四条汉子赤着膀子划拳!

      众人围坐桌边,案上摆着五大坛烧刀子、几碟盐水豆,正喝得酒酣耳热呢!

      那李罗锅眼尖,先众人一步瞅见郁芍,当即拎起酒碗,踉跄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她细细的手腕子,“哎哟!这不是伙房那小兄弟么!来得正好!”

      “快来陪哥哥们喝两盅!”

      郁芍还没顾得上跟秦四搭腔,李罗锅已不由分说地将那粗陶大碗硬塞入她手中。

      “阿果!?”

      秦四这才瞅见她,“噌”地蹿起,劈手夺过那碗,“胡闹!她个半大娃儿,喝什么黄汤!”

      “要灌酒,你们冲俺来!”

      满帐霎时静了,

      众人挤眉弄眼地交换着眼色。钱歪脖正啃着豆子,闻言用肘子捅了捅老刘头,“瞧他那护犊子的样儿,营里哪个不是十五六就抱着酒坛子打滚?”

      那李罗锅原是个落第秀才,投军混了个书吏,是个蔫儿坏的。他乜斜着眼将这粉面团似的小兵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再瞥过秦四那架势,眼珠子在两人间骨碌一转,故意拖长了音道:“啧啧啧!原来是老四的心肝肉哩!”

      几人齐声怪笑:“哟哟哟!还暗地里藏了个俏冤家!”

      秦四急得额头青筋乱迸,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直往下淌,“放你们娘的狗屁!”

      这厢半晌不吭声的郁芍,忽地将嘴儿一抿,腮边绽出两个浅窝来,“能讨哥哥们的酒吃,小弟自是求之不得。”

      秦四见她居然应承了,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

      这傻妮子怎的胡乱接招!

      军营里这些丘八灌饱了马尿的丑态,他见得还少么?搂肩搭腰还算斯文的,灌醉了扒裤子打赤条都是常有的事!

      ——她一个黄花闺女,混进这野汉子窝里,岂不是嫩羊羔往豺狗嘴子里送?

      可这话偏偏又说不得。

      登时急出一手心的汗,眼见她已掀衣落坐,那截玉笋似的腕子在黄蒙蒙的油灯下一映,晃得他心头忽地一跳。

      他只得把牙一咬,暗里打定了主意:罢!罢!今儿他便做一回护法的门神!任他们灌多少,全接到他肚里便是,横竖不能叫她沾上一滴,更不能叫那些腌臜爪子近了她身子。

      李罗锅一眼便瞧出秦四待那粉头小生不似寻常,两粒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肚肠里已滚出个计较来:这莽子前几日当着众人面落了他好大没脸,今儿定要教他现个活眼!

      他当下拍着腿扬声道:“干喝有鸟意思!咱们来行酒令,接不上来的,罚三海碗!”

      众人闻言立刻拍腿叫好。

      秦四一听,两道浓眉一拧,“整那些酸掉牙的劳什子作甚?是爷们就直接划拳!”

      “怕了不是?”

      李罗锅笑着拿话激他,“你若是怂了就认个孬,咱们单与你这小哥儿吃两盅便是!”

      “谁怕谁!”

      秦四最受不得激,当下把脖子一梗,“来就来!老子还怕你们这些瘪犊子?”

      见这憨货着了道,李罗锅肠子里笑得直打跌:今日定要灌翻了这铁罗汉,再撺掇他驮着这小相公撒欢出丑,管教他祖坟都臊得冒青烟!

      郁芍早瞧出这白脸汉子肚里藏了奸,偏要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脸上堆起团痴憨之态,“行酒令么?是怎个行法?”

      李罗锅见她眸含雾气,那不谙世事的懵懂里,几分隐隐的媚态从里头渗将出来,因着毫无自觉,偏更烈得灼人了。

      ——这副胎子,活脱脱就是个吸魂摄魄的妖精!难怪把秦四这呆子的魂儿都勾走了去。

      他笑着解说道,“小兄弟莫慌,这酒令最是便宜不过。我等挨个接龙,唯有一条:首字得扣住上家的收尾。”

      “接不上罚三碗,咋样?”

      却听那小子轻轻巧巧应道:“听着倒也不甚刁钻,李大哥只管起令,小弟虽不才,倒也读过几本杂书。”

      钱歪脖闻言拍手道,“好!是个敞亮人!”

      李罗锅心头冷笑,好大的口气!只是这等好皮囊的,十有八九是个草包肚肠。

      钱歪脖本就是个逢场必闹的热灶头,几盅烧刀子下了肚,兴头越发泼天了。他挨个儿扫过众人,咧着黄牙开了腔,“来来来!俺来起个头!”

      “——营里汉子猛如虎!”

      末字是个“虎”,挨着的是李罗锅,他到底比这些厮杀才多嚼了几本书,摇头晃脑地接道:“虎啸金风裂苍穹!”

      众人轰然叫好:

      “有两把刷子!”
      “嗬!肚里还真藏了货!”

      郁芍一听那诗,心头冷笑,这厮专等着算计秦四,故意挑了那拗口刁钻的字眼落脚。

      下一个正轮到秦四。

      他瞪着碗里晃悠悠的酒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张黑脸憋得紫红,搓颈挠脖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扣出几个字:

      “穷寇——”
      “穷寇...”

      “寇”字卡在喉头,却似被秤砣坠着,硬是接不下去了。

      帐里静了一瞬,旋即爆出滚雷般的哄笑。老刘头笑得浑身乱颤,“老四这夯货,杀敌时手脚利索得很,作起诗来倒像个大姑娘上轿!”

      李罗锅奸计得逞,端着海碗直往秦四嘴边送:“认罚认罚!三碗!一滴也不许剩!”

      郁芍坐在下首,眼见那憨子真要硬灌,心头暗叹一声,伸腕摁下那碗,嘴角噙着笑,“秦大哥怕是酒酣了,不如小弟替他接上一句罢?”

      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

      她略一沉吟,烛焰在那清亮的眸子里直跳,笑吟吟接道:

      “穹云蔽野月无踪。”
      “踪觅天涯寄晚风。”
      “风卷寒旌战血红。”

      竟是一连气将余下旁人的令全数续了个周全。

      满帐霎时一静。

      钱歪脖不由得瞪圆了眼:“这令接得绝了!”

      老刘头低声喃喃道:“四句连环,首尾相衔...这小子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秦四痴痴望着身侧之人,昏黄灯晕里,佳人容颜恬淡,不见半分得色,仿佛不过随口一语,却偏生美得惊心动魄。

      胸口那团酒气猛地一冲,混着些幽幽暗暗晦涩不明的情肠,灼得五脏六腑都似着了火!

      李罗锅眼见非但没整治了二人,反成全了这小崽子露脸,肚里狠狠啐道:一副草包相,竟他娘还是个藏锋露拙的!

      方才那几句连环令,莫说营中这些粗胚子,便是那些读书人也未必接得如此轻巧!

      他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扯着破锣嗓子笑道,“小兄弟,这儿是军营,不是吟诗作对的书斋,那劳什子晚风穹云——”

      “酸倒人大牙了!”

      那老刘头最是个看戏不怕台高的,登时已品出滋味,也眯着眼嘿嘿贼笑:“该罚该罚!须得按咱们武人的路数!”

      秦四此刻方觑透那李罗锅肚肠里的弯弯绕绕,登时火起,将碗往桌上一拍,“你是存心找不痛快是吧?”

      郁芍却半点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将秦四按回了座上,心念电转间,她拖长了声气儿,效仿起那些老行伍的腔调:

      “穹盖不仁当被踹——”
      “踹开云头见刀快——”
      “快意恩仇由我裁!”

      帐内霎时一静,旋即炸出雷动般的叫好声:“妙极!”

      “就是这个味儿!”

      钱歪脖笑得直捶桌案:“哈哈!这他娘的才叫酒令!”

      秦四呆呆望着郁芍,眼里又是惊又是喜,喉结上下直滚,半晌却没憋出一句话,只是那黑红脸膛在灯下油亮亮的。

      李罗锅眼梢睨见秦四正偷觑那粉头后生,脸上竟浮出几分痴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脑子里忽地电光石火,旋即又转出个龌龊算计:任你才高八斗,终究是个雏儿!待老子起个荤令,看你接不接得上!

      思到这一着,他登时喜得手脚乱颤。这小白脸若应不上,自是颜面扫地;倘就算接上了,在大帐里公然开黄腔,看他往后还怎么装斯文!

      他清了清嗓子,把碗往桌上一顿:“方才那令没嚼头!往下这令,各位须得将四句一气儿说全了,半句都短不得!”

      他吊着眼梢瞟过去,见那小子正低头抿着白水,越发断定此人是个雏儿,便拿腔拿调道:“咱当兵吃粮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见了阎王,及时行乐方是正经!”

      “这一轮,须得说那——”
      “被窝里的妙处!”

      他歪眉斜眼地咧嘴一笑,“若是吐不出个趣儿的,那铁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话一撂地,满座粗汉个个会意,狎笑声浪登时炸开了锅。

      钱歪脖最先醒过神,他抄起筷子敲着碗边,放声笑道:“这主意妙!早该这般耍子!”

      秦四“腾”地弹起,酒碗险些打翻了,一双豹眼瞪向李罗锅:“这如何使得?!”

      “你慌个甚?”

      李罗锅扬起眉,阴兮兮笑道,“往日又不是没玩过这些花样,怎的,都是裤铛里揣鸟儿的,眼下倒装起斯文了?”

      他冲着郁芍耸了耸眉,“小兄弟若是抹不开脸,现在认怂也使得,罚酒六碗便是!”

      郁芍抬眼看去。

      李罗锅那一对油光光的绿豆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立马便参透了这厮的歹毒算计:她若接不住茬,今日少不得要醉翻在此;即便硬着头皮接住了,“他”一个半大小子,若传了出去,名声也要败坏。

      女子指尖在碗沿悠悠打了个旋儿,当下竟丝毫不慌,只嫣然一笑:“哥哥们既有这等兴头,小弟又怎好扫兴?”

      “自当是——奉陪到底。”

      李罗锅见那粉头小子竟真敢应战,面上还带着三分闲适,反倒一惊,旋即胸口怒火更胜,暗骂道:“装腔作势!待会儿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老子先来!”

      这泼才脸上浮着层浑浊的油光,喉间滚出一串□□,笑声浮着股黏糊糊的腌臜意味:

      “红浪翻滚暖温玉,
      玉柱捣进莲花洞,
      洞天福地魂飞天,
      天亮破晓犹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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