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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投石深潭试君心 ...

  •   那棕马嘚嘚跑起来,女子脊背结结实实撞上身后的胸膛,滚烫体温的传来,灼得她根根汗毛倒竖。

      她暗暗往前挪了半寸,偏那马背颠簸,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滑,每滑一寸,便与那胸膛相贴愈紧上一分——

      终至严丝合缝。

      她僵着脖子暗自腹诽道:若身后这位真是个分桃的,自己这身乔装岂不是歪打正着?可转念忆起这阎王手碎敌人颅骨的狠劲,又不禁打了个冷噤。

      盯着二人逐渐交融的影子,她忽地悲从中来:难道就因为扮男人扮得太像,便要被这厮收了房当个小相公?

      ...

      马背颠了怕有两个时辰,郁芍感觉自个儿腚沟子都快裂成两瓣了,偏那阎王还越催越急,棕马跑得四蹄生风!

      她暗自啐道:这哥们儿是铁打的么?竟半点也不知累?

      天色渐暝,山影幢幢。

      女子实是乏得狠了,眼皮沉得跟坠了秤砣似的,迷迷瞪瞪间,恍惚有什么托住了她直打晃的脑袋瓜,轻轻摁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一股子血腥气扑鼻而来,直往脑门子里钻。

      她咂咂嘴,嘟囔了一句:
      “这味儿也太大了...”

      不过倒是暖烘烘的。

      霍枭低头瞅了眼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瓜,收缰之势渐缓,由疾驰改作溜步,在林间碎光里踩出一地细碎的绵软。

      *

      双骑并辔,唯见月影渐肥。

      也不知行了多久,郁芍被那马颠得七荤八素,颅中似有钟磬乱鸣,忽觉腰间铁臂一紧,竟被单手揽下了马背。

      她踉跄站稳,两腿早化作一摊春水,险险扶住马鞍,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咦?”
      “咱们到了么?”

      嗓音犹带着睡意的黏糊。

      睡眼惺忪间,少女一扭头,赵季那张黑脸膛几乎贴到她鼻尖,“呀”的一声直往后缩,后脑勺却磕在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

      “将、将军?”

      她慌忙转身,但见林深处,密密麻麻扎着百来顶军帐,鳞次栉比,几簇篝火旁,有三五哨兵正在巡守。

      哦,原来这阎王是跟手下人马接上线了。这才一日的功夫,他究竟跑了多少里地?

      眼梢扫见赵季那傻呵呵的面庞,她立马退开几步:这小子见二人同鞍共骑,更兼前日同室而眠,定要想歪了!

      可奇的是,对方面上竟无半分的异色,好似俩男子共乘一骑是理所应当似的。

      霍枭将马鞭抛给赵季,径自步入帅帐内,掀帘时忽地朝她侧目:“你也进来。”

      郁芍听得那声“进来”,心里蓦地打了个突!怪哉,昨个她一提并州,这阎王就变了脸,如今怎的倒放宽了权限?

      心里虽犯着嘀咕,脚下却老实跟了进去。她一双眼珠子在两个男人之间溜了个来回,心底倏地冒出个念头——

      要不脚底抹油,溜了?

      这念头甫一冒头就被她立马摁下,不成不成!这营盘上下几千双眼睛,霍枭心思又深得跟口井似的,就她这些小把戏,还能逃过他的眼?

      还不如把话挑明了。

      可这刚一脱险就急着拆伙,万一惹毛了这位爷...

      是是是,这位是对她有点“有违伦理”的意思不假,可这等喜怒无常的主儿,向来说一不二,真把他惹恼了——

      一把捏碎你脑袋瓜子!

      罢罢罢!
      好歹等他灭了追兵,喝了庆功酒,趁着酒酣耳热时再提。

      横竖过几日就要溜号,这会子多听几句,将来逃命时不也多条路子。当下便缩着脖子,挨着帐边站定,那模样,倒还真像个误闯虎穴的兔儿爷。

      “按您吩咐,五千弟兄分了四拨,都在城外猫着。”
      “北面李贯年仍滞留望山崖,距此九十里;西面薛金封锁了赤风峡口,一百二十里;东侧何岳大营未动,南向王嗣忠的哨骑最远只到乌山岭,距此二百里整。”
      “咱们扎营的鬼哭涧,恰在四方包围圈的夹缝里。”

      赵季禀报时,郁芍眼观鼻鼻观心,肚里却把沈乾石各方人马囫囵记下了。

      她偷眼去瞟那阎王。

      青烟袅袅处,那男子在光霭中静静立定,恍若古佛垂目,似凝住了光阴。

      她蓦地一哂。自己这厢琢磨得脑仁儿疼,人家只当你是个猫儿狗儿摆着玩。这般一想,反倒立马释然了,索性往灯影里又挪了半寸。

      正此时,一伙头兵端进来两个粗陶碗,碗里粥熬得稠稠的,浮着层亮汪汪的猪油,混着几片野菜沫子。

      这荒郊野岭的,能寻来一口热食,可见是真下了功夫。

      郁芍见两人议完了事,赵季正待出帐,出于礼数顺口问了句:“赵大哥可曾用饭了?”

      赵季颔首道,“已用过了。”正要再说,身后一道嗓音陡然插入,便被截断了话头。

      “你今日车马劳顿...”

      霍枭起身朝女子走去,阴影倾覆,若玄棺之盖,沉沉压下,“里头备了热水,你先去洗漱,今晚就睡在这帐里。”

      见赵季脚步仓促,浑似身后有鬼撵着,郁芍虽觉蹊跷,但正自顾不暇,也未及细想。

      “使不得使不得!”

      若真歇在这屋里,明儿营里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小的去外头将就一夜便是,总不好老占着您住处...”

      话刚说到半截,男人冷冷一眼刺来,她脖颈蓦地掠过一道寒气,喉头咕咚一声,满腹托词竟再难说出口了。

      她灰溜溜蹭到帐角铜盆边儿上,摸出一柄猪鬃牙刷并青盐罐子,咬着刷柄泄愤似的猛捣,捣得满嘴咸涩沫子,再就着半盆热水胡乱搓了把手。

      行军床上的褥子带着股硝过的腥气,她愤愤躺上去,扯过被褥蒙住头,心里仍憋得慌,暗暗将那厮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到后来泄了气,又从褥缝里偷瞄去——

      那煞神就在几步外案前,合衣而坐,正就着油灯描图,连影子都透着股冷冷的威压。

      烛影雕深廓,月下孤松形。

      许是这一幕太过静谧,心头那一团火苗子,倏地就灭了。

      忽闻“嗤”的一声轻响,灯熄了,油灯余烬的焦味在漆黑里漫开,女子迷迷糊糊忖道:断袖就断袖吧,横竖待几日便要分道扬镳了,名声不名声的,又有什么打紧...

      *

      这一觉郁芍睡得极为沉酣,醒来时竟是通体舒泰。昨儿个鞍马劳顿,四肢几乎散了架,没成想一宿便恢复如初了。

      她揉着眼睛,见那厮早就醒了,正端坐案前,目光深深扎进了舆图经纬之中。

      这人精气老这么足的么?

      她忽地忆起一句话:凡成非常之事者,非独心智卓绝,精力更是沛然。常人必得睡足了五六个时辰,他们则只消一半的功夫,便可焕然如新。

      她抻了个懒腰,“将军,您怎的起这么早?”

      霍枭未抬眼,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也不甚在意,起身将床铺拾掇整齐了。

      女子踱到铜盆架旁,那架上悬着一面护心镜,镜中映出她蓬松的鬓发和微敞的衣领。

      昨夜在褥子里蹭了一宿,脸上妆容脱了大半,隐隐现出底下那层莹莹的肌理。

      余光扫见那阎王正凝神舆图上,无暇他顾——

      她侧过身,将镜面偏至霍枭目力不能所及的角度,这才探手入怀,摸出个油纸包,将它展开,捻出一小截烧剩的炭笔,往眉峰处细细描深,不过几笔,镜中那对温软的柳叶眉渐渐利成两道少年郎的剑锋。

      指尖再挑出点黄褐膏体:那是用胡桃壳灰调出的色膏,她就着铜盆里的水匀开,对着喉结处细细抹匀了。

      最后又摸出个小瓷瓶,里头是混了蜂蜜的姜黄粉,她在脸颊鼻梁处匀薄敷开,又往耳后脖间添了些。原本白玉似的一层皮儿,登时现出几分病态的蜡黄来。

      郁芍盯着镜中那描粗了眉、扑着黄粉的少年呆了半晌。

      脑中骤然劈过一道惊雷!

      ——方才她那脱了妆的形容,但凡长了眼的,任谁瞧不出是个姑娘家?!

      她登时呆立当场。

      铜盆里的水晃啊晃,晃得她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越想越心惊:她这点微末伎俩,那阎王何等厉害角色,岂有看不穿之理?!

      短短几息间,女子背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霎时间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这厮精明得很,铁定早就看透了;一会儿又存了几分侥幸:许是她多了心?若真识破了,依他那厌世的性子,早该冷言冷语刺过来了,又何必与她虚与委蛇、费事做戏?

      正此时,眼风扫见案角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心头蓦地一跳,是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试他一试!

      她忙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移步案前,粥碗在掌心里转了个圈,偷眼去瞟那厮——

      他正俯身在舆图的山川褶皱间,神情专注。

      就此刻了!

      她捧起粥碗,腕子一软,温热的浓粥“哗啦”泼了满襟!

      “哎呀!”

      少女惊呼着跳窜起来,手忙脚乱去擦胸口,指尖在那一坨来回打着转,那布衫子紧巴巴地黏在了胸前,湿衣裹覆间,一方平坦处,若是细一瞅,便可见那绵软的弧度若云山微耸,随着呼吸静静涨落。

      她一边擦拭,一边偷眼去瞥那厮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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