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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爸,我来看你了 上一代的恩 ...

  •   飞机落地,踏上新河土地的那一刻,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属于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

      席惊年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手臂轻轻挨着她的,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支撑。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需要辨认方向稍有迟疑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轻便的行李,用手机软件叫好了车。

      “先去酒店放行李,还是直接去医院?”坐上车,席惊年侧头问她,声音平稳,驱散了书遇心头那点因环境而生的恍惚。

      “去酒店吧。”书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轻声道,“晚点我再联系堂妹,问问具体情况。”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这片让她爱恨交织的土地,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武装好自己,以应对即将面对的人和事。

      入住的酒店是席惊年定的,距离医院和叔叔家都不远,环境清幽。办好入住,书遇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景,沉默着。

      席惊年没有打扰她,只是将她的行李放在行李架上,又去检查了房间的热水和水杯是否干净,然后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用手机处理着工作邮件,留给她消化情绪的空间。

      过了许久,书遇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给我叔叔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书遇的声音客气而疏离:“叔叔,是我,书遇。我回新河了,听说婶婶病了……嗯,我刚到,下午方便过去看看您吗?”

      电话那头传来叔叔有些苍老又带着点局促的声音。

      挂了电话,书遇对席惊年说:“我下午先去叔叔家一趟。”

      “我陪你。”席惊年收起手机,语气自然,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书遇看着他,这次没有再说“不用”,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两人买了些时令水果和适合老年人的营养品,按照地址找到了叔叔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弥漫着饭菜和岁月混杂的气息。

      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正是书遇的叔叔。他看到书遇,眼神有些复杂,待看到她身后气质卓然、神色清冷的席惊年时,更是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

      “叔叔。”书遇喊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哎,哎,快进来坐。”叔叔连忙让开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屋子比书遇记忆中似乎更显拥挤和陈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三人在狭小的客厅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叔叔倒了水,目光在书遇和席惊年之间逡巡,想问什么,又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书遇介绍席惊年是自己的朋友,只是客气地问了问婶婶的病情,说了些宽慰的话。

      大多数时候,是叔叔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医院的情况,书遇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席惊年更是全程沉默,只是偶尔在书遇杯子里的水少了时,会自然地拿起水壶为她添上一点。他存在感极强,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突兀,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尴尬。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隔阂,并非几句客套话就能消弭。曾经的忽视、寄人篱下的苦涩,书遇从未忘记,但也谈不上多么深刻的恨,只是一种被时光打磨后的、冰冷的漠然。

      终于,话题似乎穷尽。书遇起身告辞。

      叔叔也跟着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就在书遇拉开门的那一刻,叔叔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嗫嚅了几下,语气复杂地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书遇啊……有空的话,去看看你爸吧。”

      书遇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叔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唉……你要不去看他的话,这个世界上……真没什么人记得他了。”

      书遇没有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叔叔瞥了眼书遇细微变化的侧脸神色,犹豫着,没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书遇却接上了他那未尽的、两人都心知肚明的话茬,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空气中最后的温情假象:

      “她……她从来没去看过我爸,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确认。

      叔叔沉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代表了一切答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书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平静。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着席惊年,沉默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直到下了楼,走到小区院子里,感受到外面略带凉意的空气,书遇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席惊年递了纸巾过来。

      书遇接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泪水。

      “想去吗?”席惊年看着她,问道。他指的是墓地。

      书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去吧。来都来了。”

      她去花店买了几束花,白色的菊花和洁白的桔梗,分别给她爸爸,以及爷爷奶奶。

      墓园在城郊,依山而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找到那几个并排的墓碑时,席惊年有些惊讶地发现,几个墓碑前都很干净,并没有多少落叶,而且都摆放着新鲜的白菊和桔梗,显然是近期有人来祭扫过。

      书遇看着那几束与自己手中几乎一样的花,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对席惊年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带着点轻嘲,又有点难以分辨的复杂:“那应该是我叔叔送的。他来看我爷爷奶奶,顺道……把‘赠品’给我爸了。”

      她用了“赠品”这个词,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刻画出了那份夹杂在血缘与冷漠之间的、微妙而复杂的亲情。

      爷爷奶奶是在书遇大学毕业后相继去世的。那时她刚找到工作,勉强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接到消息时,心情复杂难言。她回来了,尽了作为孙辈最后的义务,但那份隔阂,直到老人入土为安,也未能消解。在那之后,她便很少再回到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

      书遇俯身,将花束一一摆放在墓碑前。她在父亲的墓碑前停留得最久。

      席惊年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书遇低头,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戴着眼镜,面容清瘦文雅,眉宇间能看出与书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显得更温和些。

      “再过几年,我也到了我爸的年纪了。”书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席惊年说,也像是在对墓碑上的父亲倾诉。

      “其实……爷爷奶奶一直不太喜欢我。”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孩,他们只是不喜欢我爸,所以觉得我妈……不够好。连带着,对我也有些埋怨。”

      “但是,爸爸去世,我妈……走了之后,他们还是接纳了我。虽然……方式可能不那么温暖,但至少,给了我一个能睡觉的沙发,让我没有流落街头。后来我住校了,每次回家,他们还会给我塞个几百块钱,问问我在学校好不好。”

      “我二叔和我爸爸关系也一般。爸爸木讷,情商低,靠自己考上了北江的大学,走出了新河。二叔嘴甜,爷爷奶奶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二叔。因为父母的原因,爸爸和二叔关系很一般……在爸爸去世后,妈妈抛弃我,我跟着爷爷奶奶去了二叔家里。二叔家里还有爷爷奶奶放的爸爸的遗照,以及全家福,那个时候的二叔和爸爸都才十几岁……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偶尔会回来看我爸。干净的墓碑前总是一束新鲜的菊花,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看过他,可能是二叔在给爷爷奶奶扫墓时,顺带给他带束花……”

      席惊年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他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少女,是如何在失去至亲、又被母亲抛弃后,在这样复杂而冷漠的环境里,独自挣扎着长大的。她如今的疏离和坚韧,都是用过去的伤痛一点点磨砺出来的盔甲。

      书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照片上的父亲,指尖一点点描摹着冰冷的石刻轮廓,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席惊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我想单独和我爸待一会儿。”

      席惊年立刻领会,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好,我去那边等你。”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休息亭,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看着席惊年转身离开的挺拔背影,书遇才重新将目光落回墓碑上。她蹲下身,与照片上的父亲平视,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勇气,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片刻的、与父亲独处的宁静。

      终于,她抬起手,轻轻拂去照片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女儿的柔软和腼腆,低声开口:

      “爸,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几秒,才用一种更轻、却无比清晰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盒子。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对我很好。”她想起了飞机上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温暖大手,想起他毫不犹豫说出“我陪你”时的坚定,想起他此刻正在不远处安静等待的身影。

      “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有点少爷脾气,但其实……心很软。”她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自己和父亲才知道的小秘密,“就是……嘴有点硬。”

      微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书遇看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笑容,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孤单、彷徨,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奇异地被一种新生的、柔软的力量所安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释然:

      “爸,你看,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等到了。”

      等到了一个,能看穿她坚硬外壳,触碰到她内心柔软,愿意陪伴她走过黑暗,让她重新鼓起勇气去相信、去依赖的人。

      书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染成小小的湖泊。就像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爸爸去看的那片湖泊,她坐在并不高大的男人的肩膀上,看着拂堤杨柳醉春烟,看着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看着男人意气风发的侧脸,书遇咯咯地笑,只觉得阳光明媚而温暖。

      她没有说太多关于席惊年的事,也没有诉说这些年的艰辛,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却仿佛涵盖了一切。

      “爸,你会祝福我的,是吗?”

      男人依旧微微笑着,平静而温和地注视着书遇,一如当年。

      她在墓碑前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心情完全平复,才转身,朝着那个在休息亭里等待她的身影走去。

      席惊年见她过来,收起手机,站起身。他没有问她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她比来时似乎轻松了些许的眉眼,自然地伸出手。

      书遇看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几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牢牢地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住,驱散了墓园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冷。

      “走吧。”书遇说。

      “好。”

      两人牵着手,并肩走下墓园的台阶。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是尘嚣还是新生,他们都将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却不再有来时的沉重。书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觉得,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记忆的城市,似乎也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席惊年侧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晚上想吃什么?这边有什么……你小时候喜欢吃的?”

      书遇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问得很随意,仿佛只是情侣间最寻常的对话,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小巷子里的店名:“有家面馆,很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他家的黄鱼面……以前爸爸经常带我去吃。”

      “那就去试试。”席惊年毫不犹豫地对司机报了店名,又补充道,“导航找不到的话,我们慢慢找。”

      书遇转过头,看向窗外,掩饰着微微上扬的嘴角,轻声应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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