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青春期 青春期的往 ...
-
那声踮起脚尖、在耳畔响起的“晚安”,像一道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界限,将书遇和席惊年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全新的、心照不宣的阶段。
第二天在公司相遇,两人目光接触时,都有些不自然的闪躲,却又在彼此眼底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暖意和悸动。便利贴依旧在传递,内容却愈发趋向生活化,甚至带上了点只有彼此能懂的亲昵。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甜蜜的奏鸣曲。
就在书遇逐渐适应并悄悄享受这种微妙变化时,一通来自老家的电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碎了她刚刚构建起的平静。
电话是她叔叔打来的,客套而疲乏的寒暄过后,语气沉重地告知她,婶婶病重,情况不太乐观,希望她能回去一趟。
挂断电话,书遇独自在工位上也坐了很久。窗外阳光明媚,她却感觉周身泛着凉意。
新河,那个她出生、成长,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城市。她以为自己早已逃离,可以永远不再回去。
她犹豫,挣扎。内心深处,她对那个所谓的“家”并无太多留恋,甚至带着难以愈合的伤痕。但婶婶……虽然叔叔一家待她不算亲厚,婶婶至少在她最无助、寄居的那段日子里,没有过于苛待她,甚至会偶尔流露出一些善意。
最终,一丝残存的、对于“血缘”和“责任”的牵绊,以及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直面过去的某种冲动,让她做出了决定——回去。
她向公司请了假。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行李箱,一种熟悉的、仿佛回到高中时期那种孤身一人的无助感,悄然蔓延。
她鬼使神差地,给席惊年发了一条微信。
【遇】:我家里有点事,需要回新河几天。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似乎过度分享,正想找补一句“工作上的事已经安排好了”,席惊年的回复却秒速弹了出来。
【席】:几点的飞机?我陪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书遇愣住了,看着那简短的六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她下意识想拒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可能狼狈的一面,不想让他涉足那片她不愿回顾的泥泞过往。
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那句“不用了”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在她沉默的这几分钟里,席惊年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书遇,”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我航班信息。我订票。”
“……席惊年,我……”书遇的声音有些干涩。
“让我陪你。”他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一个人扛着。”
那一刻,书遇所有筑起的防线,仿佛都在他这句“别一个人扛着”面前,土崩瓦解。她鼻尖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多久了?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最终,她报出了航班信息。
飞往新河的航班需要五个多小时。机舱外是绵延的云海,机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
书遇和席惊年并排坐着。起初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作响。书遇看着舷窗外快速掠过的云层,目光有些空洞,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席惊年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将她手边凉掉的水换成温热的。
也许是这漫长的飞行时间让人放松了警惕,也许是身边这个人无声的陪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又或许是那些压抑太久的往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书遇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显得有些飘忽:“席惊年,你知道吗?我高一的时候,我爸爸……意外去世了。”
席惊年侧过头,看向她。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她放在扶手上、微微蜷缩的手背上,用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这个无声的举动,像是一个许可的信号。
书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是工伤,加上保险,赔了两百多万。”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时候,我才真实地体会到,钱有时候真的能照出人心最真实的样子。作为第一继承人的是我妈妈。可我叔叔,我爸爸的亲弟弟,也想来分一杯羹,他搬出了我爷爷奶奶打幌子。”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可我爷爷奶奶,从来就不喜欢我爸爸这个儿子,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妈妈,更不喜欢我。”
“那时候,我还太小,知道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在那种情况下,我……本能地选择了我妈妈。我以为,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席惊年静静地听着,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无法想象,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的她,是如何面对父亲离世、亲人争产这接连的打击。
书遇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回忆噩梦般的恍惚:“事情处理完,赔偿金到手后,我妈妈好像变了一个人。她拿着那笔钱,比之前打扮得更花枝招展,出入一些以前从不去的场所。我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和学业的压力里,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妈妈也许是想换个心情。”
“直到……几个月后,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一刻的震惊和绝望依旧清晰,“我用钥匙开门,却发现锁换了。我敲开门,里面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问我找谁。我说这是我家的房子。他说,这房子已经被原房主卖给他了。”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傍晚冰冷的门板和陌生人戒备的眼神。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拼命给我妈妈打电话,打不通。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也找不到。邻居阿姨看我可怜,告诉我,我妈早就把房子卖了,好像……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无家可归。”书遇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背着书包,站在熟悉的街头,却不知道能去哪里。后来,还是那个好心的邻居阿姨,帮我联系上了我叔叔。”
“我只能去了叔叔家。跟着爷爷奶奶,还有叔叔一家挤在那个不大的房子里。他们没有多余的房间给我,我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半个学期。”
她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寄人篱下、像个多余的人一样的感觉,就拼命学习,申请了住校。从高二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都是住校。寒暑假……也尽量找借口留在学校,或者去打零工。”
她说完了,机舱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引擎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席惊年久久没有说话。他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愤怒,心疼,懊悔……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
高二那年每一天,他忽然注意到,书遇开始住校了。之前她走读,每天早上踩着点进教室,头发有时候还是半湿的,带着清晨的雾气。后来忽然有一天,她出现在晨跑的队伍里。那时候学校要求住校生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跑步,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混在人群里,一圈又一圈。
他那时候也是住校,每天早起去操场。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跑步,而是因为那个时间点,总能在操场上看到她。
她跑步的样子很安静,不说话,不和旁边的女生嬉闹,只是一个人默默跑着。有时候她的速度会慢下来,像是跑不动了,但从来没见她停过。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住校,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那么早起来跑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她好像很累,好像很努力地在做一件事——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那个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半个学期,然后拼命学习,申请住校。每天早上在操场上跑步,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发泄的方式,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让自己觉得还活着的方式。
他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失去父亲后,又被母亲抛弃,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亲戚家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活着。她是靠着怎样强大的内心和毅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力量和温暖传递给她,驱散那些过往的阴霾。
书遇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转过头,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都过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席惊年深深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没有过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永远不会真正过去。但是书遇,”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书遇心中最后一道堤防。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淌。
席惊年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然后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曾松开。
五个多小时的航程,在沉重的往事和无声的慰藉中,悄然流逝。
当飞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新河市熟悉的轮廓时,书遇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席惊年看着她侧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重新亮起的眸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他都会陪在她身边,绝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