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矜持》应岁晚

36、眼熟的漂亮姐姐 妹妹：姐姐

　　下班时间到了，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席惊年走到书遇工位旁，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工作：“晚上一起吃饭？附近新开了家云南菜，味道应该不错。”

　　若是以前，书遇大概率会找借口推脱。但今天，她看着席惊年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眼神，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好。”

　　旁边的栾可和林星然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立刻笑嘻嘻地说：“书遇姐，席总监，我们先走啦！”说完，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实习生飞快溜走了。

　　书遇脸颊微热，有些窘迫。席惊年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餐厅环境清雅，弥漫着淡淡的菌菇香气。席惊年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点的几道菜都是偏清淡的云南特色，比如汽锅鸡、清炒水性杨花、鸡枞菌蒸蛋，很合书遇的口味。

　　脱离了工作环境，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再紧绷。他们聊起了大学时的趣事，聊起了行业内的见闻，甚至聊到了糯米糍最近的“丰功伟绩”——比如又把书遇的耳机线咬断了。

　　席惊年话依旧不多，但会认真倾听，偶尔接话时，言辞精准又带着点冷幽默，常常逗得书遇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和一个人吃饭聊天了。内心的芥蒂和防备，在这个温馨轻松的氛围里，不知不觉放下了大半。

　　席惊年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席初”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对书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接起电话。

　　“喂，小初。”

　　“哥！你在干嘛呢？妈让我问问你，那汤喝了没？”席初清脆活泼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在相对安静的包厢里隐约可闻。

　　“喝了。”席惊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在外面吃饭。”

　　“吃饭？跟谁啊？男的女的？”席初立刻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席惊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书遇，书遇正低头小口喝着汤，假装没听见。他轻咳一声：“朋友。有事说事。”

　　“切，没劲！”席初嘟囔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我就是提前给你通风报信一下，爸妈打算过段时间去北江看你，说是……嗯，视察一下你的独居生活，顺便可能……安排点‘惊喜’？你懂的！”

　　席惊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了。”

　　“嘿嘿，自求多福吧哥！”席初笑嘻嘻地说，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声音拔高了一些，“诶？哥，你那边……我好像看到个姐姐？镜头晃了一下，好眼熟啊！”

　　原来是席惊年拿手机的角度，不经意间将书遇的侧影摄入了一点点背景中。

　　书遇闻言，抬起头，正好对上手机镜头。虽然她自己在屏幕里可能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她还是礼貌地对着大概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席惊年想岔开话题，语气尽量平淡：“嗯，一个朋友。我们市的……文科高考状元，书遇，你可能在什么报道上见过，所以觉得眼熟。”他下意识不想让妹妹知道太多，免得她咋咋呼呼吓到书遇。

　　“书遇？”席初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努力回忆，“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很厉害的学姐！怪不得眼熟呢！哥你居然……”她的话充满遐想空间。

　　“席初！”席惊年语气加重，带着警告。

　　“好啦好啦，不打扰你和‘漂亮姐姐’吃饭了！拜拜！”席初识趣地挂了电话，但挂断前那意味深长的笑声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席惊年放下手机，看向书遇，解释道：“我妹妹，席初，被家里惯坏了，有点口无遮拦。”

　　书遇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但心里却有些疑惑。席初……她也觉得有点眼熟，不仅仅是源于可能看过的报道那种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席惊年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席初发来的视频请求。

　　“这丫头……”席惊年眉头微蹙，想挂掉。

　　书遇却开口了：“接吧，没关系。”

　　席惊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立刻跳出席初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大眼睛，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和席惊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清冷，一个热烈。

　　“哥！让我看看那个漂亮姐姐！”席初毫不客气地往屏幕里凑。

　　席惊年无奈，只好把手机转向书遇。

　　书遇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书遇。”

　　席初的眼睛瞬间亮了。

　　屏幕里的女孩，长发微卷，松散地披在肩上，清丽的一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透着书卷气，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哇——”席初拖长了声音，“姐姐你好漂亮！比我想象的还漂亮！”

　　书遇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谢谢，你也很可爱。”

　　“我叫席初！初心的初！”席初自我介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和我哥是同事吗？还是朋友？还是……”

　　“席初。”席惊年警告地叫了一声。

　　席初吐了吐舌头，但眼睛还是黏在书遇身上，忽然，她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诶？姐姐，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书遇也看着她，同样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这个女孩的眉眼，那种活泼灵动的气质，确实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也有这种感觉。”书遇诚实地说。

　　“对吧对吧！”席初兴奋起来，“我就说嘛！哥你刚才说姐姐是高考状元，可能我看过报道，但我觉得不止……啊！”她忽然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什么？”书遇问。

　　“就……”席初刚要开口，忽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看了一眼席惊年，又看了一眼书遇，然后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我记错了。姐姐，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吧！让我哥请客！”

　　书遇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但还是笑着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啦！”席初心满意足，又冲席惊年挤眉弄眼，“哥，你好好陪姐姐吃饭，我不打扰啦！拜拜！”

　　视频挂断。

　　席惊年收起手机，看向书遇：“她就这样，别介意。”

　　“不会。”书遇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心里那个疑惑还在。

　　席初觉得她眼熟。

　　她也觉得席初眼熟。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气氛。两人继续吃饭，书遇胃口不错，她吃饭习惯很好，细嚼慢咽，姿态优雅。席惊年看着她，觉得连她夹菜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吃完饭，席惊年自然地买了单。两人一起散步回公寓。

　　夜晚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拂着路旁的树叶。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偶尔手臂会不经意地轻轻碰触，带来一丝微妙的电流。

　　“你妹妹……很活泼。”书遇找了个话题。

　　“嗯，闹腾得很。”席惊年语气里是嫌弃，眼底却带着纵容。

　　“有兄弟姐妹挺好的，热闹。”

　　“你呢？习惯一个人吗？”席惊年侧头看她。

　　书遇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习惯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席惊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想起了俞衡说的关于她家庭的情况，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步伐调整到与她一致。

　　很快到了公寓楼下，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数字不断跳动，气氛莫名有些暧昧和紧张。

　　走到1201和1202门口，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席惊年看着书遇，走廊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长睫轻颤，像是在等待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想告诉她他不想再错过，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仓促和直白，怕吓到她。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温柔的：

　　“晚安，书遇。”

　　书遇抬起头，看向他。男人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得懂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在天台上对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的十八岁少年，渐渐重叠。

　　她忽然想起，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她因为考得不错，心情轻松地跑到教学楼天台透气。然后，她看到了席惊年。

　　他好像在那里等了很久，看到她上来，似乎有些紧张，耳根在夕阳下泛着红。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书遇，我想和你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时候的书遇，目标明确——考上北江T大，去最好的学校。

　　听到他这句话，她愣了很久，有点迷惑，有点惊讶，脑子混乱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难以置信地意识到——他是不是喜欢我？原来有人会喜欢我啊？

　　在她愣神的时候，少年因为她的沉默而更加紧张，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最终，在他忐忑的目光中，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看到她的回应，少年眼睛瞬间亮了，那强装的镇定几乎要维持不住。

　　然后，在那个被夕阳笼罩的天台上，少女看着男生通红诱人的耳尖，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小声地说道：

　　“席惊年，如果……我们真的能一起去北方……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回忆的潮水汹涌而来。

　　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紧张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成熟稳重、眸色深沉的男人，仿佛跨越了时空，同时站在了她的对面，身上披着一身清亮的月光。

　　屋里，糯米糍似乎有所感应，也许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喵”了一声，慢悠悠地踱到门边。

　　书遇看着近在咫尺的席惊年，看着他同样微微泛红的耳廓，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鼓胀着，催促着她做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模仿着记忆中那个夏天的自己，轻轻地踮起了脚尖。

　　凑近他微热的耳畔，用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的气声，小声地说：

　　“晚安，席惊年。”

　　说完，不等他反应，她迅速后退，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脸颊烫得惊人。

　　门外，席惊年彻底僵在了原地。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她温热的气息和那声带着颤音的“晚安”。这声晚安，与十几年前天台上那个未完成的“秘密”许诺，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像最甜美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感官和压抑已久的感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同样发烫的耳朵，那里仿佛还印着她方才靠近时柔软的触感。

　　他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同样心慌意乱、脸颊绯红的身影。

　　良久，他才低低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愉悦和沙哑，对着那扇门，也像是自言自语地回应了一句：

　　“晚安，书遇。”

　　然后，他才转身，用略微不稳的手，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两扇门，隔开了两个空间。

　　门内，书遇抱着蹭过来的糯米糍，把发烫的脸埋进猫咪柔软蓬松的毛发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踮脚了？

　　她在他耳边说话了？

　　她说了晚安？

　　……

　　天啊。

　　糯米糍被她勒得有些不舒服，挣扎着从她怀里跳出来，不满地“喵”了一声，踱步走开了。

　　书遇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脸。

　　手心能感觉到脸颊惊人的热度。

　　但她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门外，席惊年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冰箱门上那些珍藏的便利贴，抬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耳廓，向来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傻气的、却无比真实灿烂的笑容。

　　他想起她刚才踮脚的样子，想起她凑近时颤抖的呼吸，想起她说完后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主动的。

　　她主动靠近他。

　　在他耳边说了晚安。

　　他伸手，从冰箱门上取下一张红色的便利贴。那是她写的，“好了，谢谢。——1201书”。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席惊年】：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过来。

　　【遇】：……没有。

　　【席惊年】：我也是。

　　【遇】：……

　　【遇】：你干嘛还不睡？

　　【席惊年】：在想事情。

　　【遇】：想什么？

　　席惊年看着这个问题，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他打字：【想刚才有人在我耳边说了晚安。】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手机才亮起。

　　【遇】：……那个人也还没睡着。

　　席惊年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在寂静的深夜里，那个笑声很轻，却很清晰。

　　他回复：

　　【席惊年】：那，再跟那个人说一次晚安？

　　【遇】：……

　　【遇】：晚安，席惊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

　　【席惊年】：晚安，书遇。

　　这一次，是真的晚安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里，属于1201的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还醒着。

　　他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今晚的月光，真的格外温柔。

　　而对门，书遇也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

　　两扇窗，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亮着同样的暖色灯光。

　　她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拉上窗帘，抱着糯米糍，躺回了床上。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