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化魔君进度负百分百》深涂

80、第 80 章 第一次动手

　　他到底是天极殿派出来的主事，修为不算低，方才一路被押着没动手，是知道段青山在殿上压着，动了也没用。可此刻倪随晚的剑已经出鞘了，横竖都是死，他倒豁出去了。

　　他双臂猛地一挣，缚在身后的绳索被他用蛮力崩开，整个人往后一撤，右手往袖中一探，摸出一把灰白色的短刃，刃尖泛着冷光，反手就朝倪随晚面门刺了过来。

　　倪随晚没躲。

　　回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剑身横着一挡，短刃撞在剑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中年人的力气不小，震得倪随晚手腕一麻，可他没有退。他脚下往侧边滑了一步，身体微微偏过中年人的锋芒，回汐顺着短刃的刃身滑过去，剑尖挑在中年人手腕上。中年人吃痛，短刃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钉在殿柱上，刃身还在嗡嗡颤着。

　　中年人捂着手腕往后踉跄了两步，倪随晚跟上去，一剑刺在他右肩上。

　　这一剑不偏不倚，穿透了肩胛骨，血从剑身上涌出来，顺着衣料淌下去，滴在殿中的地面上。中年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力道钉得往后仰，可腿还撑着没倒，另一只手死命抓住剑身想把它拔出来，掌心被锋利的剑刃割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倪随晚低头看着他，没松手。回汐的潮纹还在缓缓流动着，银白色的光映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背光的暗处里，看不分明。

　　“你方才想杀我。”他说。

　　中年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敢杀我。”

　　倪随晚手腕一转，回汐从肩胛里拔出来，带出一蓬血花。中年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捂着肩膀，血从他指缝间往外涌，半边衣袍很快就被染透了。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弟子已经瘫在地上，抖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

　　倪随晚提着回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剑尖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中年人面前的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中年人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汗，嘴角还挂着方才被押着时蹭的灰，可那点方才还撑着的不服气，此刻全没了。他盯着倪随晚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变了。”

　　倪随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回汐收回鞘中。

　　“是你从来没看清楚过我。”

　　他转身走回矮几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他没搁下，就那么端着。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年人捂着肩膀喘气的声音，和那两个年轻弟子压不住的抽泣。

　　段青山这时候才开口。他坐在上首，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听清楚了？”

　　中年人跪在地上，捂着肩膀，拼命点头。

　　段青山抬手朝殿门方向轻轻弹了一下指。两侧的护卫便上前，把人押了出去。中年人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血还在顺着他肩膀往下淌，在殿中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痕。他回头看了倪随晚一眼，那人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中年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趟来之前自己对倪随晚所有的认知，全都错了。

　　脚步声从殿中一路响到殿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阶下面。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倪随晚坐在矮几后面，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过剑的那只手，掌心里还留着方才震那一下的麻意。他把茶盏搁下，摊开掌心看了看，那道银色的细线还在，浅浅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段青山走到他身侧坐下，偏头看了他一眼。倪随晚没看他，只是盯着殿门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我方才那一剑刺得准不准？”

　　段青山低头看着他那只微微发麻的手，没说话。他伸手把那只手拿过来，拢进自己掌心里，掌心干燥温热，把那点麻意一点一点地熨平。

　　“准。”他说，“肩胛骨，再偏半寸就是大脉，你留手了。”

　　倪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段青山没再多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松，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步天佑从殿门旁边的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看看倪随晚，又看看段青山，难得没开口打趣。他只是伸手在倪随晚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拍完就收回去了。

　　“行。”他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有模有样的。”

　　然后他转身往殿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库房那事别忘了。”说完就溜了，脚步声从殿门口一路响到石阶下面。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倪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轻轻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肩膀松下来。段青山垂眼看着他，也没催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倪随晚才闷声说了一句：“他方才拿刀刺我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但是那个时候脑子里竟然全是学的剑招。”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段青山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握剑的手一直很稳。”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倪随晚靠在椅背上，手还被段青山拢着，掌心里那点麻意早就被熨平了，可他忽然觉得膝盖有点发软。

　　“我方才刺他那一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他偏头看着段青山，声音不大，“出剑的时候手很稳，心跳也稳，脑子也清楚。可这会儿人走了，我怎么反倒开始……”

　　他没把话说完。段青山也没追问。
　　他只是把倪随晚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慢慢擦他指尖上沾的那点已经干了的血迹。动作很轻，像是怕擦重了会疼。

　　“第一次动手难免不习惯。”段青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正常。你方才出剑的时候手没抖，刺出去的位置也准，这就够了。”

　　倪随晚听着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比什么安抚都管用。

　　段青山没有顺着他说“你已经很厉害了”那种虚的，只是就事论事地告诉他这事没做错，做了就做了。这种稳当的感觉，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踏实。

　　“你第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倪随晚问。

　　“十五岁。”他说，“跟着几个师兄去一处秘境试炼。同批进去的还有别的宗门的人，有个散修看我们人少，趁夜摸进营地想偷东西。被我发现了，他反手就想杀人灭口。”

　　倪随晚的手顿了一下。十五岁，秘境，散修杀人灭口。

　　这几个词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像他在哪里听过这件事，又像是在某本书里看到过。

　　他盯着段青山的侧脸看了一息，这人面色如常，像是只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当时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把刀捅进师兄的背。”段青山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不疾不徐，“拔剑挡了一下，剑尖刺进他小臂。那人吃痛跑了，师兄们醒了之后追出去，把人制服了。我当时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倪随晚点了点头，可他的目光还停在段青山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十五岁，秘境，散修，师兄。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总觉得自己该知道点什么，可那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怎么都抓不住。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那些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段青山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各奔东西。”他说，“后来出了些变故，有些人出去自立门户，有的人直接闯荡天下去了。”

　　他说得很轻巧，可倪随晚总觉得他那句话底下还压着什么没说出来。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怎么了？”段青山偏头看他，察觉到他那一眼里的微妙。

　　“没什么。”倪随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就是觉得……你讲这些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段青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倪随晚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总觉得这几个词该跟什么东西对得上，可那个念头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够不着。他索性不想了，靠在椅背上。

　　“我方才有一瞬间想刺他喉咙。”他说，声音不大，“剑递出去的时候本来冲着那儿去的，快到的时候我偏了半寸。”

　　“我知道。”段青山说，“你留手了。”

　　“我不是心软。”倪随晚说，“杀了他也没用。他就是个跑腿的，死了之后天极殿那边还是不知道收敛。让他活着回去，把话带到，比杀了他管用。”

　　“所以留手是对的。”

　　倪随晚没再说什么，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段青山搭在他肩上的手往下滑了滑，落到他腰侧，慢慢拍了两下。倪随晚被他拍得整个人都松下来，方才那点余悸慢慢化开了，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疲倦。

　　“我今天是不是挺凶的。”他忽然说。

　　段青山低头看了他一眼。

　　“凶。”他说，“比方才在竹林里那副装模作样的凶多了。”

　　倪随晚被他戳穿，忍不住笑了一声，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瞪他：“什么叫装模作样，我那是认真。”

　　“嗯，认真的装模作样。”

　　倪随晚伸手推了他一把，段青山没躲，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歪了歪，又靠回来，伸手把他捞回来，这回没松手，直接把人圈在怀里了。倪随晚被他圈着，没挣，只是偏过头去不看他，耳朵尖还红着。

　　段青山低头看着他那只耳朵，忽然凑过去，在那点红上碰了一下。倪随晚整个人绷了一下，偏头瞪他：“在殿里呢。”

　　“没人。”
　　“方才外面还有护卫——”
　　“都散了。”

　　倪随晚往外看了一眼，殿门外果然空空荡荡的，日光照着石阶，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收回目光，还没开口说什么，段青山已经低下头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