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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她看见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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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韫本想安慰她往事随风,不必执着。
可不同的事于不同人的意义,又怎么是一两句话便能放下的呢。
见她如此坚定,临到嘴边的话又默了默,正了神色:“过程会很痛苦,我也并无十全的把握。”
这话谢安韫并没有斟酌着说,是实话。
古往今来,人的头脑都十分精细,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丢失记忆的病人她不是没有见过,也有一心执念要将过去的记忆找回来的,皆非易事。
即便当年师傅在时,也少有人能够得偿所愿。
谢安韫自认师门学了个十成十,不是她自诩清高。是本来就有真才实学,她比之师傅行走江湖又在沙场浸润了这么多年。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没有什么好谦虚的。
但既然兰依想治,即便只有四分把握,她也会尽力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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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今夜无风,是个晴朗的月夜,却不知为何。廊檐下挂着的那盏画灯却突然晃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快到彷佛像是人的错觉。
内室却在这时不声不响进来一个人。
暗卫十三立于桌前,带来了此前谢行洲让他去探查的消息。
“这些年漠北周围的确有人试图往里送消息,我顺着沿途的驿站茶馆一路访查。与殿下料想得不差。”
“确是前刑部侍郎,沈知远大人。”
“现下两位已经入了江洲府界。”
这倒是让谢行洲稍微抬了下眼,意料之外,自太子倒台后。裴国公府一夕灭门,牵连的太子党羽也未能免祸。
那一夜京城的血腥气在城东区甚至蔓延去了街道。谢行洲按下思绪。
当初国公府覆灭,他也是事后才知晓那日左都御史府同样泯于一场大火。只是他当时忙于接应中宫的消息。
寄希望能保全太子,无暇他顾。
后来太子在狱中离世,或许那时军中错过了什么消息也未可知。
十三继续说着,他一路查到的事情不少。有些谢行洲有所预料,有些……让他始料未及。
直到说到当年大火之时,刑部侍郎沈知远曾提前一个时辰下值,去郊外接回了当时在陪外使围猎的夏容郡主。
后来二人并未回府,而是直奔着城东裴国公府而去。
及此,十三又掏出一张地图。
那是工部存放的前朝原英国公府的宅院,便是裴国公曾外祖父。裴家乃簪缨世家。天子常换而世家难倒。
裴家历经百年而存,根基深厚几乎与大渊荣辱与共。可当今天子君心难测,没想到最后还是败于奸宦构陷之中。
谢行洲看着那张图,记忆中的裴国公府依旧清晰。小姑娘的家就在那里。
因为出生在海棠花盛开的时节,棠安从小对海棠的喜爱就溢于言表。喜欢海棠花味道的胭脂,海棠花样的裙衫,海棠花味的糕点。
国公为她取名清依,原本是想她清水之源,不依于人,而为自立。
与姐姐裴吟霜,迎风而霜吟都能立于风雪之中,都是极好的意向。却不想因着她喜欢海棠,最后盛宠她的皇后娘娘还亲自给她请了封号。
名为棠安。
海棠安稳,顺利不飘摇。
十三禀报完,屋内一时安静。谢行洲不知在想什么,先让他下去了。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兰依的身份,如今尘埃落定,心中却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寻寻觅觅多年都找不到的人,当真是人生如戏,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在他回江洲这年,找到了。
谢行洲渐渐有些坐立不安。
忍不住回想,这一年有没有对棠安不好的地方。
有。
很多。
她在自己身边还受了伤。
谢行洲只感觉喉间一哽,可也是因为这伤,他才发现兰依身上的令牌。
想来想去,谢行洲还是在屋子里待不下去,踱步到了兰依的西苑。
隔着回廊在檐下立着,看见从里面出来的小桃。小桃手里端着一个盆和一些换下来的药物,往另一边去了。
不久后谢安韫紧随其后也出来,带上了门。
并没有看见兰依的身影。
谢行洲一直看着那边,稍微觉得有些奇怪。倒是谢安韫一眼发现他的存在,向他这边走了过来:“表兄。”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确实有些晚了,十三回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离去时又过了两个时辰,现在已经临子时光景。
平日里这个时辰兰依都睡下了,见谢安韫带着药箱。谢行洲不经意敛了下眉:“过来瞧瞧,你这会儿在,可是她身子有什么问题?”
“小毛病了,不碍事。”谢安韫不着痕迹地带过:“我过来换了副药。”
她答应了要帮兰依保密恢复记忆,这件事先谁也没告诉。
包括小桃,也只是以为她过来寻常看诊。
谢安韫行事看着不拘小节,实则该细致的时候密不透风。和谢行洲交代完便准备迈开步子。见他还站在原地,又顿了下:“欸,还不走啊?兰依都睡下了?”
“嗯,我知道。”
知道还在这儿矗着,跟块望妻石似的,谢安韫心里腹诽。不懂他们这些有情人。这大晚上的风吹得冷,谢安韫可没兴趣陪她表兄在外面吹风。
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了。
谢行洲终究是没有再进一步,关于兰依的身世,骤然告知,她可能难以接受。
谢行洲还记得初次她提议要去京洲时,那眼底隐约闪烁的期待和光彩。
虽然现在孤身一人,可是去京洲寻亲。
所谓寻亲,那便是寻到这世间至亲的亲人,便不再形单影只了。
谢行洲见过许多人,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那时他也尚不知晓她的身世,只是忍不住因着她的情绪而柔和了眉眼。
他以为她是个寻常的姑娘,流落在外。若有朝一日能寻得家人和他们团聚,也是一桩极好的事。
可惜。
裴国公府满门人口,都在那一夜,一同下了碧落黄泉。
阴阳两隔,此生难见。
他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里盈满泪水,他的棠安,让他总是觉得亏欠和心疼。
可这件事终究逃不掉。
谢行洲也不是逃避的人,盘算好了什么样的时间告诉她更易于接受,心中定好了日子。
又在檐下站了许久才离去。
随着夜渐深入,兰依却睡得并不安稳。许是白日里受得刺激过大,她一直心绪不宁。晚上谢安韫给她施了针兰依才好一些。
却再次陷入梦境。
只是这一次只出现了短暂的刀光剑影,白光乍现以后她看见从天上飘落的花瓣。徐徐吹来像一场大雪。有好些落在她身上,兰依伸手接住。发现是几瓣海棠。
兰依抬头望,入目是一颗巨大的海棠花树,长势极好。
她不知何时坐在了树下的秋千上。穿着十岁小姑娘粉嫩的裙衫,绦丝玉带。两手攥着秋千的绳子。
眼前的景象是一片雅致的园林,亭台楼阁水榭交错。
小姑娘的笑声如银铃一般清脆,笑着让身后的哥哥将秋千推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小姑娘玩得高兴,飞到最高点时突然想回头看一眼身后推她的人。
兰依的视角也跟着她转回。
她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只是一瞬,兰依便醒了。
胸腔里的心脏噗通直跳,兰依好半晌都没有缓过来神。
只因那双眼睛,是谢行洲的。
兰依不知道自己是否看错了,因为梦里发生的事并不真切。即便真的是他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真正与兰依接触过的男子并不多,她下意识将那人的脸梦成谢行洲也不意外。
那幼时推自己荡秋千的少年身份,不是轻易能查证的。千头万绪还萦绕在心头,兰依索性坐了起来。
若梦里发生的事情是真的,那阖府上下的劫难便是实打实发生过的。她在这世间的至亲多半已经辞世。
唯一不确定的,便是长姐的生死。
因为她们进入暗室以后,便不再知晓国公府里的动向。
许是心事重重的缘故,兰依这一晚都浑浑噩噩没有睡好。谢安韫早上过来替她诊过脉,劝她不必心急。
思虑要放宽些。
说罢,小桃便让人上了菜,兰依坐在桌边,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安韫姐姐,一道吃一些再走吧。”兰依留她,谢安韫看她像只焉了吧唧的小猫。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不了,我去找张别鹤匀两张方子,你们先吃。”
张别鹤统辖的西值门地带疫症频发,虽然不至于太严重,但每次发病都还挺劳神费力的。那边像样的大夫也不多,既要紧着百姓也要顾着军营。
两边受力,张别鹤自己虽然是个羁荡性子,可对百姓和士兵却是一个称职的将军。
谢安韫一手回春医术救了无数人。
这疫症于她而言也不算难事,当即便过去了。
谢安韫走后,小桃上来布了菜,给兰依盛了一碗汤。
她没什么胃口,执起汤勺埋头喝着,小桃虽觉出不太对劲,但也没看出太多端倪。只当是她昨日受了惊吓胃口不好,一开门要退出去,就撞见在门外站着的人。
“世子。”
小桃急忙往旁边让开了些,谢行洲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