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春》云枝柚

24、第二十四章 风光大嫁

　　兰依食欲不振，不过一日不见，竟然感觉消瘦憔悴了许多。

　　谢行洲眸光稍暗，在她旁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甜汤推过来，语气带着些轻哄：“昨夜什么时辰睡的？”

　　兰依心里一晃，又想到那个奇怪的梦。看了一眼谢行洲缓缓放下汤勺：“许是快启程去京洲了，心里记挂着，有些睡不着。”

　　兰依说着又露出那两颗漂亮的虎牙，笑得恣意无害，无辜单纯。

　　全然孩子模样，谢行洲不免弯了眉眼。指节在她脸侧捏了捏：“不急，待你养好了伤，过了年节，咱们就上京。”

　　兰依点头应下。

　　谢行洲陪兰依用完早膳，出来时脸上的柔情春意随寒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林峰跟在他身后，虽然这么多年，依旧还是会惊讶于世子变脸的速度。以及这超乎寻常的敏锐。

　　兰依姑娘方才那一遭旁人很难觉出端倪，至多是觉得昨夜没有睡好而已。

　　谢行洲却一出来就吩咐下去，去查查这几日兰依姑娘的行踪。都去过些什么地方接触了什么人。

　　谢行洲并没有极端的控制欲，也没有干涉过兰依姑娘的行动。不过回江洲以后，城内的消息网也一并埋了下去。

　　并各州府听取京洲的动向，孰轻孰重，都有所布置。

　　江洲城内相对安定，谢行洲重心并不在此。

　　这还是第一次派人去查兰依姑娘的动向。

　　不过依照世子惯常的行事，林峰不敢妄加揣测，只管去办就好。不多时，便将事情打听清楚。

　　“云汐酒楼。”

　　谢行洲看着送过来的消息，倒也不算太意外。兰依平日里出府的时间都很有规律。江洲城这么大，但她逛过一遍之后常去的地方还是那几个。

　　有时会带着小桃出门逛街，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泛舟听戏去茶馆喝茶。

　　不过算下来云汐酒楼倒是最常去的，她与云汐酒楼的主东家情谊深厚。

　　谢行洲知道兰依在外朋友一向吃得开，只要她想，可以私交甚广，交朋友不问出处，看得便是一个缘分。

　　这样的性子在哪里都能过得很好，即便当初入府时被人刁难，也都被她一一化解过去。

　　实在想不到，会是在云汐酒楼里发生了什么事。

　　让小姑娘回来茶饭不思。

　　不过既然要查，林峰便将这件事办得漂亮。不仅查到了兰依是几时去的云汐酒楼，甚至把楼内的变动也一并查了清楚。

　　酒楼里临近年节，三教九流来了不少人。都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唯一不同的便是主家云汐身边留下了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的行迹确有几分可疑。

　　他们不是走城门查验来江洲的，躲过了江洲巡察。不算多了不起的本事，但云汐能在江洲把酒楼开得这么大，一个女子敢抛头露面做生意，还将生意做得这般红火惹人敬佩。

　　身边都是心腹练家子，轻易不留人的。

　　那对夫妻却有些不同，女子更是直接被云汐留在了房中。

　　兰依去云汐酒楼的那次，正是见到了这名女子。

　　林峰办事细致，说罢从衣袖中掏出一柄画像。便是那日兰依在云汐酒楼中见到的女子。

　　谢行洲本是淡然瞥过，对此倒不十分在意，只做到心中有数即可。

　　却没想到这一眼，让谢行洲抬起了头。

　　他展开画卷仔细揣摩。

　　女子的神情与六年前别无二致，上一次见，还是左都御史沈府大喜。

　　那一日，夏容郡主出嫁。

　　夏容郡主是棠安嫡亲的胞姐，也是京中才名远扬的贵女。与左都御史府嫡子在刑部任职的沈知远青梅竹马。

　　郎才女貌，情意相投。

　　还是圣上亲赐的婚约，在民间不失为一桩美谈。出嫁那日来沾喜气的百姓很多。十里红妆当街抬过给足了排面。

　　从城东水明街到廊春直坊。

　　棠安坐在国公府的马车里好不热闹。

　　小姑娘当时只觉得高兴，看着长姐凤冠霞帔大红嫁衣被太子表哥背出了家门。

　　风光无限，开心得又蹦又跳。

　　棠安像个小尾巴一样，从长姐闺房一直跟着到了大门。看见太子表哥清俊的身板背着长姐，国公府上下红绸满系热闹非凡却又忙中有序。

　　母亲在忙，棠安被乳娘和丫鬟看顾着跑得飞快。

　　很快就跟到了门边，她满心满眼的欢喜，在院中跑动，然后在满园宾客中看见了谢行洲。

　　“棠安。”

　　谢行洲唤她，棠安便似兔子一般向谢行洲跑过去揽住他的腰。

　　“行洲哥哥你来啦！”小姑娘说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许久未见谢行洲。棠安很是高兴。这段时间谢行洲都在宫中太子伴读。

　　今日太子表哥也来了，才终于见到他。

　　她高兴得忍不住一直牵着他的手。

　　谢行洲也笑着，霜雪般的气质化开温和。任由棠安牵着和他站在一起，也避开人群的冲撞。

　　小姑娘倒是不曾体察，只满心满眼看着长姐被太子殿下背着出了国公府，由新郎官接着上了花辇。

　　数不清的红彩和花瓣飘落下来，棠安伸手接了一把。国公府这边的娘家人也要跟着启程。

　　棠安被乳母寻过来要抱上马车，她又舍不得行洲哥哥。攥着他的腰带撒娇，要谢行洲陪她一同上马车。

　　这于礼数不太合适。

　　大渊嫁女还是很看重彩头的，谢行洲不想坏了规矩。平日里来国公府寻棠安，夏容郡主都对他礼数周全。

　　谢行洲对其也有几分敬重，棠安又最是喜欢她这个姐姐。

　　和她言明其中的要害，小姑娘才依依不舍将手松了。

　　只是没忍住撇了撇嘴，翘起来能挂一个小壶。

　　谢行洲心上犯软，又勾住小姑娘的手心将人哄回来。

　　“棠安先走，在前面等我。行洲哥哥回去备马，也来送嫁好么？”

　　听说他要回去加入送嫁的队伍，小姑娘眼睛一瞬间弯成月牙。和他拉了勾，欢欢喜喜地跟着乳母走了。

　　谢行洲不会食言，棠安到沈府后没多久，就看见了跟随送嫁队伍过来的行洲哥哥。

　　还带了一箱礼单添喜。

　　沈府迎娶郡主，自然也是热闹非凡。

　　棠安花蝴蝶一般在其中奔走，活泼泼的热闹劲儿，小孩子看什么都稀奇。连那池塘里的锦鲤都能引她驻足观望。

　　观完了礼，将长姐送入洞房。棠安又和谢行洲一起回去入席。

　　左都御史府家的宴席请了京洲祥云楼的掌柜，味道一等一的出挑。且宴席之前还有皇后娘娘让身边的得脸公公，送来御膳房做的多喜多福。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给夏容郡主赐的殊荣，京中皇亲国戚流水一般多，郡主里头却只有裴国公府的两位，在娘娘心中有如此重量。

　　那多喜多福的菜不是用来吃的，是给新人添彩头的。

　　棠安笑得牙不见眼，水灵灵的眼睛往那儿盯着。

　　她真是活泼得紧，谢行洲又弯下唇给她布菜。吃饱喝足，小祖宗有些困乏。这会儿晃了晃脑袋，提步就要去找长姐。

　　平日里这个时辰棠安该要午睡了，她习惯去找长姐玩一会儿听长姐讲些好玩的故事。累了干脆直接窝在长姐的软榻上就睡了。

　　有时奶娘会将她抱回自己的院子，方便下午再换身衣裳梳洗。有时见她睡得香，长姐便发话让她睡。

　　自己则在软榻的另一边翻着书页。

　　纸卷翻动的声音时常让棠安一阵好眠。

　　今日许是吃得多了，棠安又泛起午困。糊里糊涂就要去寻长姐。

　　到新房前几个漂亮的姐姐守着门，棠安小腿一迈却被奶娘抱了起来。她一懵。直到那一刻，小姑娘好像才反应过来不太对劲儿了。

　　长姐成亲了。

　　成亲这个词就意味着以后再经过长姐的芙蓉苑，将不会再看到长姐熟悉的身影。

　　从今晚起，长姐有了另一个家，另一个比她原本的家还要待的时间更长的家。

　　长姐晚上不会和她一起回去了。

　　以后，也很少回了。

　　想明白这点，棠安没再乱动了。乳娘怕小郡主看见了伤怀，赶忙将她抱走了。

　　视线中那间喜气洋洋的婚房越来越远，棠安却一声不吭，一眼不眨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并没有出声，也没有哭。

　　只是叫了一声乳娘将她放下来，她想去看院子后面的锦鲤了。乳娘那儿有不应的，小郡主的话还是得听的。

　　便赶忙将她放下来，棠安不许人跟得太紧，一帮丫鬟婆子只好在拱桥附近守着。也不敢离得太远。

　　又担心小郡主一个不慎落了水，总之战战兢兢的。

　　直到没多久看见谢府的小世子过来了，谢行洲陪同太子聊了些事宜。这会儿才从宴席上抽身。

　　问到棠安去后院了，寻她的身影却不见。很快就找了过来。贴身的丫鬟和乳娘见着他，俱是松了一口气。

　　小郡主最是吃谢世子的哄，谢行洲一来她们便吃了颗定心丸。谢行洲一个眼神众人便都知会了，识趣地退到一旁。

　　没有人在一旁看着，棠安的唇角终于没忍住往下一落。

　　谢行洲走近，蹲下身来捏她的脸。指尖刚一触碰到那抹柔软，棠安的眼泪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