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春》云枝柚

22、第二十二章 长姐

　　兰依这一觉睡得有些久，梦里繁复的画面闪过。有风雨奔逃的雨夜，也有刀光剑影的宅院。

　　梦里有许许多多张人脸，有她熟悉的人，也有明明陌生却觉得熟悉的脸。

　　有蹄下马儿的嘶鸣，也有坠落山崖的剧痛。

　　自己好像流了很多血。

　　兰依恍恍惚惚，只感觉那血迹依稀辗转，又重叠返回了宅院。

　　海棠金丝的蜀鞋尾玉珠晃荡着，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再戛然而止。兰依梦里的视线很低，她隐约知道那就是自己。十岁的一个小姑娘，和乳娘一起蹲在地上。

　　父亲和母亲在前院转圜，已经许久没有声音了。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珠子透着几分不安，却放轻了呼吸安静地靠在乳母身旁。母亲吩咐乳母将她抱来后院，几处角门的护卫都一言不发看守着，腰间纷纷配着长剑。

　　那时候是春天吗？有风吹过的时候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还飘了些下来，有一些落在兰依眼前。

　　她伸手轻轻地攥住了。

　　惯常爱坐的那架小秋千晃荡着，不久前曾立着一位少年。

　　她头上戴着一支漂亮的海棠簪子，小姑娘将她取了下来，和海棠花瓣一起牢牢地攥在手里。

　　突然，听见前院凌厉的刀剑声响，皮肉被钝器击打和穿透的声音。

　　有丫鬟慌乱地跑着到了院墙边被抹了脖子，血迹顺着门缝溢进来。

　　乳母吓得开始发抖，小姑娘愣住。反应过来眼泪大颗地往下掉，嘴里喊着娘亲，要去角门那里寻母亲。

　　护卫们将她一把抱起，纷纷抽了刀来守门。将她交到赶来的乳母手上。

　　冲天的火光，闪烁的倒影，凄绝的哭声。

　　兰依和乳娘藏在那颗海棠树下，看见后院的中门被人从前院撞得摇摇欲坠。

　　护卫们咬牙挺着，一群人压在门上。

　　又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声，兰依几乎感觉到那门就要被撞开。乳娘也在这时伸手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可是预想之中的动静并没有传来，反倒是耳边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棠安。”

　　兰依在梦中很想要辨清，‘棠’和‘安’都是那两个字。

　　可梦中的小女孩反应要比她快得多，听见熟悉的声音乳母也是一顿。松开覆着小郡主的眼睛抬头望去。

　　这一眼便看见了夏容郡主，以及从后院角门进来的沈家姑爷。

　　姑爷是刑部侍郎，还带了人马过来。和裴国公府的护卫一起守着门。

　　前院阵势不对，夏容郡主从马车里窥见了国公府中滔天的火光。心头一凝，果断和丈夫绕到后院，开了角门。

　　情形比她预料得还要严重。

　　魏泽只手遮天，太子一案尚未查清，他此番带人肃清裴国公府。显然是想趁着陛下病重，先斩后奏。届时便是说什么也来不及了，是要生生将裴国公府与太子谋逆一案坐实。

　　届时东宫只怕分说不明，平白冤重。

　　兹事体大，虽然事态危急，不过夏容郡主也是见过些风浪的。

　　又有姑母派人给她送信，夏容当机立断很快冷静下来。知远带来的人手恐怕也不够，魏党这一手是打得所有人一个始料未及。

　　她赶紧把正在哭泣的棠安抱在怀里：“棠安不哭，长姐在呢。”

　　“长姐……”小姑娘紧紧趴在她肩头搂着她的脖子，眼泪珠子连番直落，显然是吓惨了：“娘亲和父亲她们还在前面……”

　　女子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棠安不哭，长姐带人过去找她们。”

　　“现在你先随石伯走。”

　　安慰温柔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陈述。

　　棠安呆愣了一下，她一向是家里最为乖巧的姑娘。被国公府上下千娇万宠地养大。宫里的贵人也十分喜欢她，连封号都是皇后娘娘亲自选的。

　　是再讨喜不过的糯米团子。

　　家中不仅父母，连长姐也不曾同棠安说过一句重话。

　　可小团子性格也不娇纵，相反，小姑娘听见这话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同寻常。

　　今晚发生的一切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而言，还不明白在朝堂中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本能地担心。

　　棠安听见这话，漂亮灵动的眼睛看着长姐。

　　她说不出违逆的话，但转头像只兔子一般又扎进了长姐的怀中。小小的手掌攥紧长姐肩头的衣裳。

　　“棠安，听话。”长姐没再哄她，属于郡主的恩威让小棠安小小瑟缩了一下。

　　可是手依旧没有松开。

　　夏容郡主并未再劝，棠安虽然手上攥着，可是并不敢看长姐的眼睛。兔子似的又窝在长姐的怀中，直到听见长姐向后吩咐石伯安。

　　再然后，她的胳膊就被石伯安给环住了。

　　对方只稍微用了一点巧力，棠安便被他抱了过去。

　　“棠安郡主，得罪了。”石伯安年过半百的年纪，声色较低，态度恭敬亲和。

　　转身就要抱着棠安出府。

　　石伯安已经迈了一步。

　　小姑娘眼泪大颗如珍珠串子般落了下来。

　　“为何？”

　　“长姐为何非要推开我？”

　　小姑娘稚嫩的嗓音像只濒临崩溃的猫，还挺有架势。给一众乳母护卫都吓到了，就连石伯安都顿了一下。

　　“长姐执意推开我，是不要棠安了吗？”

　　“娘亲和爹爹都在这里，棠安不怕死，棠安不要自己逃命……”

　　当‘死亡’和‘逃命’这样的字眼出现在一个十岁孩童的口中时，气氛霎时变得有几分不同。

　　石伯安也停下脚步，一时间没再动作。这让他们意识到，小郡主其实什么都知道。

　　夏容也知道妹妹其实很聪慧，如今这般情形她能猜到并不意外。

　　只是前院里刀剑簌簌作响，如风卷残竹。

　　裴吟霜拿捏不准魏泽疯到什么程度，祸不及出嫁女，且她贵为郡主，又有亲封。

　　魏泽或许不会动她，可妹妹及家人就难说了。

　　且若是魏泽狠了心地蔽除党羽，把太子一案及裴家并朝中东宫党羽斩草除根。那今日，便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妹妹还小，今日一战是血战，逐渐浓郁的血腥气已经弥漫来了后院。

　　“砰”地一声，隔开前院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撞破了。

　　棠安吃了一惊，一柄飞箭射来，来势汹汹。石伯安飞身掷出一枚镖器，与那飞箭急撞，抱着棠安侧过，长姐也极快地往旁边侧身。

　　只是裴吟霜反应虽快，那改了方向的箭簇依旧擦中她小腿。

　　裴吟霜痛得颦眉，同时前院大批厂卫鱼贯而入。

　　裴吟霜按住假山石边的开关开了密道，音色再不容人犹豫:“走！”

　　石伯安领命，带着棠安进入密道之中。石门缓缓合上，棠安在泪眼模糊中朦胧了双眼。

　　她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长姐不知被谁拽去，棠安什么也听不到。

　　只能在石门关闭的最后一幕，将记忆的画面定格在地上一滩血污。

　　血泊之中还躺着，棠安最喜欢看姐姐穿的那双金丝海棠的白玉蜀鞋。

　　梦境到这里便已结束了，兰依悠悠转醒。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又真的发生了什么。

　　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垂掩着眸，攥紧身前的棉被。

　　那女子的身份……

　　咯吱一声，门扉便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安韫端了一盏汤药走进来，到兰依床边。见她半坐着失神模样。

　　也不多言，伸手便给她号了一脉。

　　“急血攻心，在酒楼里发生什么事了？”

　　谢安韫此前已经问过小桃了，但小桃在外厅，说今日碎了盏茶兰依进去换衣服，不知怎地就晕在里面了。

　　还是酒楼里的人给兰依扎了针。

　　谢安韫自然不清楚云汐酒楼里的情况，江洲也只是初来乍到。

　　只是这酒楼施针之人的针法让她起了两分好奇，施针之人说不出师出何人，更像是杂糅各大家自成一派。

　　高手在民间。

　　谢安韫最擅长的是用药，而对方似乎擅长处理外伤。

　　若是得闲，寻个机会去云汐酒楼拜访一下。

　　不过眼下，兰依似乎并不愿与她多言。也没有喝谢安韫带进来的药。只是抬起头问她：“安韫姐姐，我头上的伤，能治吗？”

　　谢安韫闻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其实兰依的头疾算不上什么严重的病症。她第一次给她探查身体时就判断出兰依头部曾经受过伤。

　　虽然脑袋上找不到什么明显的伤口，可后方还是有一道脱落许久的痕迹。

　　看起来，更像是当时撞在了什么上面。但也不是横亘着直接撞的。

　　更像是在滚落山崖的途中，磕磕碰碰。

　　当然，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也只是谢安韫初步的猜测。

　　她当时给兰依号脉时身体没什么问题，因为将养得好。就连肩上的伤口都恢复得七七八八。

　　小姑娘能跑又能跳，看起来也不像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没想到现在，兰依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令谢安韫感到几分陌生，却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熟悉。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已经见过了这双眼睛。

　　只是人的感受难以捉摸，转瞬即逝，谢安韫也寻不出头绪。在云汐酒楼定然是发生过什么。

　　令兰依受了刺激，想起些从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