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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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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十四岁那年。
“刘夏,你爸今天不回来吃饭了,待会儿你把饭给他送去,给你叫了车,车牌号是XXX,你下楼直接上车就行,送完再坐那辆车回来。”
“好。”
刘夏合上书放在桌上,走出房间拿起放在餐桌上的饭盒开门下楼。
司机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叔叔,刘夏坐在后座他不习惯坐在前面。
“娃,堵车了嘞,不知道要多久能过道哟。”
刘夏的头向后坐的中间靠,穿过主驾驶位和副座的空格看前面的车窗,车确实望不到头。不过现在的位置离刘何伟在的诊所也差不了几步路了。
“叔,这里可以下车吗?离我爸的地方没多远了,我走过去。”
“可以的。”司机四处看了看,指了个地方,“到时候路能过了我就在那里等你,在那看不到我就来路上找。”
刘夏应下,拿着饭盒下了车。
诊所的门是玻璃的,刘夏对眼睛扫过一家家敞开的店面,向前看时,从斜角看见了刘何伟。他的脚步忽然就停了。
刘何伟和一位女士靠得很近。上半身,两人面对面,没有情绪的脸,张开的嘴巴像是在交谈什么;下半身,两人的腿相互碰撞着,刘何伟垂下的手勾住自己的衣服,又跳到女士的衣摆上,一点点碰到皮肉,手上下浮动。
刘夏胃里反酸,嘴唇抿了又敏,抓住饭盒的手控制不住地收紧,眼睛不敢离开,怕两人出现更出格的举动。没有。
很快门被推开了,贴在一起的两人马上分开,看向推门的人,刘何伟上前迎接客人。
等身体放松下来,刘夏走进诊所,推开门,脸上带着笑,“爸爸,妈妈说你今天不回家吃,让我给你带饭。”
刘何伟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上前接过饭盒,“搞这么麻烦干什么?我随便在外面吃一点也一样的。”
刘夏每对这句话做出回应,“那我先回去了。”
“好,你走吧。”刘何伟说着,随意将饭盒放在一边。
刘夏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他转身推开门,抬头焦躁地寻找司机的车辆,迫切地想要尽快回去。
爸是不是出轨了?
他这样又是什么态度?
要不要告诉妈妈?
等上了车,他冷静了,决定将这件事瞒下来。
妈妈不能知道这件事,知道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就算知道也不能从他口中知道,大人之间的事情牵扯到孩子会变得很麻烦,会有更多的情绪和顾虑,就当做他没看见。而且……如果是他判断错误呢?
回到家他只跟妈妈说把饭送到了,至于刘何伟是什么态度,他没提。
他开始找机会路过刘何伟的诊所,模糊的事让他感到不安,但看到的次数越多,心里的侥幸也一点点没了。事实就是这样,刘何伟出轨了。
需要庆幸得知这件事时他是十四而不是十五,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影响不到中考,刘夏考入了重点班。
他升入高中这年,妹妹刘雪也要升入初中。他听见过父母的谈论。
“刘夏要上高中了,要搬到高中旁边去?”
“可是小雪也要初中了,继续住在这里对她更方便。”
“一个女孩子要读什么书?”
“女孩子怎么就不读书了?再说了高中旁边房子也不好找,继续住这里也挺好的。”
“还要搬家也麻烦。”
“而且高中住校的那么多,说不定住校对学习更好。”
“那就不搬了。”
“要给他买个手机吗?”
“买什么手机,这不正学习的吗?我可听说好多学生带手机去学校不上课的。”
“也是。”
没有询问刘夏的意见,他的事就这么决定好了。不过也是,孩子能有什么主张,只会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更好玩而已。
睡前刘何伟叫刘夏张嘴,检查有没有好好刷牙。
他张开嘴,任由刘何伟捏着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上下左右转动地查看。
这从他记事起就有的举动他应该不会感到有什么问题,但他偏偏感到被侵犯了,一种对他身体自主权的侵犯。
他也听到过其他人谈论他们各自的父亲,处于父亲这样的位置就会凭空诞生出控制欲吗?母亲这类角色似乎也有,但他几乎没有在黄元夕那感受到过这样的控制。
被控制者的滋味是什么样的刘夏感受到了,他不喜欢,那控制者呢?控制他人的滋味又是什么样的?他暂且不知道。
他开始观察是什么给了刘何伟控制的权力?是经济,整个家的运行几乎全靠刘何伟的收入支撑着,所以他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利。
妈妈又为何有时和爸爸呛声?是不满,对刘何伟说一不二独裁的不满,那又是什么给了她说出这些话的底气?这个家?还是他和妹妹?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一个健全的家不能没有母亲。她在这个家同样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也许只是明面上这样。但依旧声音微弱。
总之,找不到黄元夕确切的底气。她会忍耐,更会在不满的时候发作,她很少为刘夏争取,她要确保刘雪的利益。刘夏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并不是受待见的。也可能是因为妈妈觉得男性天生受到社会的优待,不需要再为身为男孩的他做额外的付出。
妈妈为了保住这点话语权或者是为了尊严,在刘何伟的多次反对下坚持出去工作。
一月固定三千的工资是不能与刘何伟抗衡的,可她的底气更稳固了。有稳定的收入或许能增加一个人的底气。
刘夏要怎么样让自己在这个家里拥有足够的话语权?稳定的收入吗?他还是个学生,他自认做不到兼顾学业和工作,况且绝大多数的好工作不找童工。那要靠什么?年龄和性别。
男性不可否认受到了社会的优待。在这个家里,在刘何伟的“统治”下,儿子对他而言比女儿更重要,男性同样受的优待。再加上长子的身份,在黄元夕眼里他的位置应该也得往上抬。这些加起来都是刘夏天然的优势。
在年龄上,成年人的话比孩童的可听的多。十六岁能让刘夏“上桌”,但他靠近不了“主位”,他还要经过等待。
初三结束后的暑假,刘夏努力寻找着说话的机会,更积极地参与家庭事务,他知道要显得可靠情绪就不能表在脸上,知道有些时候说话就得要拐弯、要铺垫。但是这样真的好累。
“刘夏,我和你妈商量了,高中你就先住在学校里,等到高三了,我们再在外面给你租个房子。”
“好。”
刘夏并不喜欢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只是觉得住在学校也许会比在家里更舒心,没有说多余的话。而且这些事早就是两人讨论过的,他还没有反驳的权利。
“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哥哥。”
这是刘雪对他说的。
刘夏笑了,“为什么?”
刘雪说,“哥哥一直是很温柔的,但我感觉哥哥现在比之前更温柔了,而且哥哥在的时候爸爸妈妈就很少吵架了,我在家里很开心。”
爸妈很少吵架了吗?这个刘夏倒是没怎么注意到,只是在两人有摩擦时尝试开口了,他认为这是说话的机会,原来让爸妈的关系缓和了吗?
“哥哥好好的,妈妈好好的,爸爸也好好的,整个家都是好好的。”刘雪笑着左右晃动脑袋,“我喜欢家里!”
整个家都是好好的吗?为什么他看到的家那么摇摇欲坠?是因为调和的人是他,感受的人是刘雪?
刘夏问,“喜欢家里吗?”
“嗯。”刘雪点头,“每天都感觉很幸福!”
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变化,如果真的是因为他有了这样的变化,那么是否说明他已经在拥有了他的话语权?父母之间关系的调和者?确实是适合孩子的位置。
偶然听到有人说校园是小型的社会,小型的职场,真正进入高中刘夏才体会到一些。
学校像是由一个个的“家”组成的,一个班级为一个家,所有班级加起来是学校这个大家;一个寝室一个家,是班级拆分的小家;一个团体又是一个家,是学校、班级、寝室里的分家。越小的家庭之间关系会越亲近,刘夏不想要再加入额外的家。
至于职场,成绩排名是如同业绩的竞争,成为班干要看能力也得和上司“老师”亲近,想要安稳的度过高中还得有良好的人际关系。
将一切拆分后,刘夏觉得人活在世上就是这样的,可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得这样做。
整个高一上学期,刘夏维持着温和的表面,努力做着热心肠的事,成为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放假回到家又努力调和着家里的关系,他好像没有得到什么。
好像得到了。
妈妈夸赞他的次数变多了,妹妹更粘着他了,爸爸也会将口袋里的零钱翻出来让他们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外面都说他们是令人羡慕的家,他似乎体会到了。
他怨恨这个家吗?怨恨过,那他爱这个家吗?似乎也是爱着的。让家庭的好景一直维持下去似乎是他想要的。
他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了,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