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秘密 ...
-
浓稠湿热的雾气裹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蒸腾而上,被汗水打透的作战服紧贴着身体,也坠着逢宁的心。
返回基地复训已经有半个月,林家的“预解约申请”提交到合同部后再无变更,而林知遥的情热期,快到了。
蝉鸣声一阵阵响起,夹杂着猴群的尖啸。逢宁专注地捕捉着不自然的蛛丝马迹:布料的轻微摩擦、枯枝落叶的轻响……
还有极其微弱、混杂在丛林复杂气味中的模拟信息素——有个Alpha“巡逻者”正在谨慎而缓慢地搜索这片区域。
逢宁将呼吸放到最缓,心率也控制得极慢,信息素更是收敛到如同不存在。
丛林本就是她最有优势的战场。
落叶发出稍重的声响,是“巡逻者”转过身,渐渐走远了。
逢宁几近无声地走出她藏身的树干,向着目标地点继续移动。
“A7351号逢宁,紧急返岗。”
耳机中传来清晰的声音,打断了逢宁的行动。
胸前突然有红点亮起,通报声响彻训练场:“A01号模拟渗透考核失败。”
生平第一次,逢宁在听到“失败”两字后,还能笑得出来。
带上训练场外的随身小包,她匆匆坐上了迷你飞行器。
几秒后,她心里陡然一惊,飞行器的高度和方向都不对,这是要离开基地。
她戴上耳机,在通讯频道里问驾驶员:“这是要去哪儿?”
“二区云洲,翡翠湾。”驾驶员回答。
逢宁的心随着飞行器一起越升越高。林知遥提过,林家在翡翠湾有套房子,但这么急地接她过去,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迷你飞行器只能坐两个人,没有洗手间、卧室等任何生活设施。逢宁包里的东西很少,只够她勉强擦去脸上的油彩。
飞行器越过墨绿绒毯似的丛林,径直向着东边的海岸线而去。
铅灰色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天空,钢灰色的海面像是巨大的金属板,海与天的界限模糊不清,下方的海岸线也算不上分明。
越来越多的巨幅全息广告足以勾勒出城市的形状时,猛烈的失重感攫住了逢宁。
微微晃动的视野中,一块块绚丽的广告牌刺破灰暗,将整个城市变成了浸泡在泥水里的霓虹灯牌。
走下飞行器时,逢宁的耳道里还残留着细微的嗡鸣声。胃部隐隐有些发紧,像是被谁用力按着。
迈着多少有点发飘的脚步,她走到了浅灰色的金属大门前。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门开了。
“欢迎,请尽快前往一层客房。”
时隔半个月,再次听到小林的声音,逢宁简直要热泪盈眶。她快步进了门,绕过正在汩汩冒出水流的层叠喷泉,走到了一栋造型极简的浅灰色小楼前。
和枫林大道的房子一样,别墅大门也是通透敞亮的玻璃门。刚刚走过玄关,在大客厅的沙发上,逢宁看到了堪称愁云惨淡的林向晚。
逢宁停下脚步:“林总。”
林向晚略一颔首,黑沉沉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空气:“小林,让许老师出来。”
“别发疯。”不知何处响起了许晨训斥的声音,“让逢宁先进来。”
林向晚似乎咬了咬牙。她站起身,没有任何表示地走向别墅内部。
逢宁连忙跟上了她。
路过旋转楼梯,林向晚向西一拐,指向一扇门:“里面。”
“好。”逢宁答应着,快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逢宁留意到了林向晚身上带着百合花香与金属味的雪松气息。
“她心情真的很不好”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门开了。
逢宁的脑子几乎空白了一瞬。
明显处于情热期的玫瑰与百合花香、人工合成Alpha信息素、大概是来自林向晚标记的雪松气味、薄荷般的Alpha信息素味混在一起,差点没给她冲一个跟头。
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她马上失去理智,下一瞬,她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况。
林知遥趴伏在床上,脑袋探出床铺边,正在对着垃圾桶呕吐。许晨坐在她身边,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
小林站在垃圾桶前,平静地看着逢宁:“请进,把门带上。”
逢宁心情复杂地进了门。
许晨抬头看了她一眼:“信息素。”
这个局面实在太糟。逢宁尽量控制着信息素落在林知遥身上,但她知道,这么近的距离,必然也会影响到许晨。
难怪林向晚脸色不好看。
极轻的风声响起,似乎是空气管理系统加大了功率。复杂的信息素气味变淡了一些,逢宁谨慎地释放着信息素,没敢让森林气息浓过百合花香。
林知遥停止呕吐,接过许晨递给她的纸巾擦了嘴、又接过杯子漱了口。
“好多了。”她垂着头没看任何人,声音有些哑,“你去休息吧。”
“真好了吗?”许晨柔声问道。
“嗯,让小林留一会儿。”林知遥说。
许晨轻叹一声,站起身绕过逢宁,走向了门口。房门打开的一瞬间,隐隐约约有一丝雪松气味飘了进来。
房间里只剩了两个人。逢宁看着面色带着病态红润、眼神空洞的林知遥,心脏像是被细密而沉重的钢丝缠满了。
还有一样东西,也在沉沉地坠着她的心。人工合成信息素和许晨留下的百合香气都在转淡,但那道像是薄荷香气的Alpha信息素,有些过于稳定了。
或许是林知遥身上的标记。
但她为什么会吐呢?
“我建议您先洗个澡,用品在浴室储物柜里有备份。”小林说。
逢宁的理智还在,严格来说,是Alpha的控制力还在,但她多少有点六神无主。
见林知遥没有反对的意思,她把包暂时放在地板上,走进了浴室。
身上的衣服太脏,逢宁没敢用洗衣机,暂时把它们堆到了地上。快速而细致地洗干净自己,她裹着浴巾走了出去。
小林不知何时离开了。窗帘拉着,空气中的气味简单了一些,只有玫瑰花香、森林气息和那种淡淡的薄荷香。
林知遥靠在床头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逢宁便被这一眼钉在了原地。
怨恨、愤恨、忌恨……
逢宁说不清是哪一种恨,但绝对是一种很复杂的恨。
林知遥瞪着她,用十足的命令语气说:“过来。”
逢宁只得慢慢走到了床边。薄荷冷香清晰了许多,那确实是林知遥的标记。
林知遥的目光下移了几分:“没带衣服吗?”
逢宁实话实说:“刚才在训练,直接来了,衣服太脏,不敢用洗衣机。”
林知遥冷笑了一声:“也好,上来。”
逢宁看着她充满了怒火却毫无温度的眼睛,轻声问道:“能简单聊两句吗?”
“不能。”林知遥硬邦邦地拒绝道。
逢宁在心里叹口气,绕到另一边,上床坐在了她身边。
林知遥一点点靠近逢宁,把手搭在浴巾上,继续盯着她问道:“行吗?”
逢宁毫不犹豫:“行。”
“为什么?”林知遥追问道。
“我……”逢宁顿了一下,换成了不容易误解的说法,“一直很想你。”
林知遥轻笑一声,拽散了逢宁的浴巾:“基地没有信号?”
大半个身体暴露在空气中,逢宁慌极了,林知遥的状态也让她发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你在生气,可我不会用嘴上功夫哄人……”
“嗯,我信。”林知遥的语气更像是在说“表现不错”。
手指顺着逢宁的锁骨滑到腹肌上,她问:“你是因为担心解约吗?那样的话,计较起来,我可是在性犯罪。”
逢宁撑不住了,不是因为欲/望,她现在生不出这种东西,林知遥的行为比起撩拨,更像是在发泄或羞辱。
“知遥。”她忍无可忍地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吐?”
“好问题。”林知遥抬起手,唇角扯出一个奇异的笑,“你自己看。”
说着,她将头发全拢到身前,对着逢宁一歪头。
逢宁立刻凑上去,看向她露出来的后颈。微微发红的腺体上没有牙印,只有一个小红点。
她马上明白了:“信息素血清?你有排斥反应?”
“真聪明。”林知遥拉长声音赞叹着,眼睛弯弯地看向她,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抑制剂不能用,血清跟合成的也不行。合约不会解除了,开心吧?”
逢宁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起眼泪:“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啊!”林知遥仍在一边哭一边笑,“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上次说,我想做什么都行?不是,逢宁,不是。是你想做什么都行。”
纷乱的玫瑰花香混着薄荷香气胡乱弥散着,在林知遥边哭边笑的崩溃中,在自然浮动的森林气息中,逢宁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因为关心则乱,被忽略了的事。
被标记的人,接受不了第二种天然信息素的安抚,腺体散发的信息素气味,也会跟标记者的同性别产生对抗。
但别说她在林知遥身边坐了这么久,刚进来时……
许晨身上来自林向晚的雪松气息,也没有跟她对抗。
“我……”逢宁声音颤抖地问道,“我能再检查一下你的标记吗?”
林知遥忽然止住了眼泪,也敛起了面上笑意。她微微转头,盯着逢宁的眼睛,片刻后问道:“你发现了?”
这句话的尾音轻轻落到地上,逢宁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那份报告单的一项重要内容,林向晚刚才想把许晨叫出去的原因,这个家庭想极力藏起来的东西。
林知遥不止是能接受多个临时标记。
她还能接受多人标记。
这不可能是自然分化的结果,改造她的人……是有着多深的恶意啊。
“那句话是认真的。”逢宁回视着林知遥,眼眸极为少见地有些湿润,“我不太会表达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喜欢的人,只要你需要,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直觉告诉她,她可能忽略了什么,又或者这句话有些重;但此刻的林知遥需要她——或者任何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把一些被打碎的东西捡起来拼好。
拼好之后要怎么办,逢宁不清楚,她只是觉得,现在没办法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