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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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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是个周六。周蕴书精心打扮了一番,确保自己足够体面又不会抢主角的风头,算准时间抵达了宴会场地。
车辆刚驶入庄园大门,她便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宽阔的林荫道过于安静,前后左右竟没有别的车。
待司机将车停稳,她推门下车的瞬间,这种异样感更强了:停车场里只有二十多台车,其中有不少她都认识。
即便身份有疑,商界巨擘林向晚也极为重视她的“大女儿”,成人礼这么重要的场合,林知遥真就只请了老师同学?
周蕴书敛起神色,在侍者的陪同下走向主楼。门口几位“迎宾侍者”高大挺拔,眼中的警戒感比逢宁更明显。
穿过疏朗的门厅,礼宾台旁一位侍者迎上前,接过她手上的礼物,递出一个印着深空集团Logo的小盒:“周小姐晚上好,这是您的伴手礼。”
周蕴书微微一怔。伴手礼怎么会给得这么早?
她不动声色地接下,将小盒子勉强塞进手包,走进了中央客厅。
先前——抵达庄园前,预想中衣香鬓影的浮华场景并未出现,摆着不少沙发茶几的厅堂中,四十来位宾客泾渭分明。
一些跟她打扮差不多的,是她在云麓学院的老师同学;另外一些颇具学者气质的人,明显来自另一个圈层。
看到一张偶尔在新闻中出现的脸,周蕴书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一区军事科技部副部长、联邦军事化学研究院常务委员,沈彻。算起来,她勉强可以说是许晨的“同事”,但出现在林知遥的成人礼上……
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周蕴书坐在了同学们身旁。以往在豪门宴会中如鱼得水的年轻人们,说话声都前所未有地轻。
周蕴书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限制人数、不让家长来了。林家提前掐断了她们的家人通过这场宴会攀上沈彻的可能。
一群中级教育刚刚毕业、可能还没成年的豪门世家子,或者仅仅是在私立学校上班的老师,谁有胆子去跟那位交际?
“你来啦。”叶叙白低声说,“终端没信号,伴手礼能连内网。”
周蕴书并不意外,也没心思跟人联络,随便应了一声,她问道:“什么情况?”
叶叙白摇头:“她跟逢宁都没说。”
周蕴书这才注意到,逢宁也坐在同学们中间,穿着一套从前穿过的西装。
空着的座位非常多,她挪到逢宁旁边,轻声问道:“知遥呢?”
“就在那边。”逢宁回答。
顺着逢宁的目光望去,她看到了一个梳着半扎发、身穿雾霾蓝中袖连衣裙的背影。素雅的打扮倒是跟那群人的风格一样,但哪里像林知遥!
一个猜测从周蕴书心里浮了起来:“知遥不会要去军化研上学吧?”
如果是的话,沈彻、还有那些学者们出现在这里,就合理了。
逢宁微微摇头:“不清楚。”
周蕴书上下打量了逢宁一圈。她穿着一套炭灰色西装,款式低调却非常合体,戴着铂金领带夹,耳边有对哑光铂金耳骨夹。
她之前陪林知遥参加宴会时,衣着的最高标准也是这样,风格很适合那群人,但她现在跟老同学坐在一起。
周蕴书顿时来劲了:“怎么会不清楚呢?她没跟你说吗?”
逢宁没应声,默默端起了白水杯。
“这是水吗?”周蕴书笑着追问,“今天的安保很专业,你不放松一下?”
逢宁垂眸看着杯子上的倒影,考虑起怎么才能让这位同学闭嘴。
用专业方法肯定不行。宾客就这么几十个,场地虽大,她想躲也躲不开。
更重要的是,她想多看看林知遥,今晚过后,或许这辈子都很难见到了。
林知遥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她坐到周蕴书身边,笑道:“好巧啊,又见面了。”
这明显是句不怎么走心的俏皮话,周蕴书捧场地笑了笑:“巧啊,你也来参加我同学的成人礼?”
“没错。”林知遥笑着跟她寒暄几句,转向逢宁道,“有人想跟你聊天。”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周蕴书兴味地抬起了眉毛。是真有人找逢宁,还是林大小姐有空吃醋了?
两人坐在沈彻对面后,周蕴书移开了目光。盯着那位跟人说话,可不是好事。
“我亲戚家的孩子,逢宁。”许晨简单介绍一句,手掌指向旁边的沈彻,语气轻松平常,“我领导,沈老师。”
学院中一切职位皆可用“老师”糊弄过去,逢宁从善如流:“沈老师好。”
沈彻点点头,以冷静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逢宁的眼睛:“你是哪里的人?”
逢宁本可以回答“五区人”,但那双眼睛告诉她,这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而装傻充愣避重就轻一定没有好下场。
“磐石的人。”逢宁平静地回答。
沈彻微微一笑:“很聪明,也很有自信。”
逢宁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回应,上位者说人“自信”,或许真正的意思是“猖狂”,但何至于呢?
“沈阿姨。”林知遥一开口,语气十分亲昵,“她也是我的同学,跟大家一个待遇,不知道宾客名单。”
逢宁反应过来了,这是在说她后颈那张没有药物成分的防护贴。高端宴会中,使用抑制贴更符合礼节,普通人不一定能看出两者的差别,这些人却是专业的。
“林小姐以前接触的人比较杂,需要多留心。”她尽量客观地解释道,“必备用品我都随身携带,不会影响公共安全。”
沈彻不置可否地一笑:“嗯。”
逢宁的心完全悬了起来。这人有点喜怒难辨,刚刚是不是说错了?
“看你比别人稍长两岁,随便聊聊。”沈彻近乎温和地解释一句,转头跟许晨说起了别的。
这像是一句告别语。逢宁转头看向林知遥,那双杏眼上的长睫毛轻轻一压。
逢宁站起来,悄无声息地微微躬身,走向先前的位置。
沈彻瞥了一眼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对许晨道:“有点意思。”
许晨笑得十分和蔼,她今天的妆容格外成熟稳重,坐在一群中年人里毫无违和:“年轻,心气也高。”
逢宁没听到这些。和以往的大型活动不同,小林没给她隐形眼镜终端,骨传导耳机频道里更是一片寂静。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和这场宴会格格不入的人。没有工作内容,不是世家子,与军化研无关,可能和林知遥的未来也无关。
同学们仍在陆续到场。每个走进来的人都和周蕴书有着差不多的反应,疑惑、震惊、浮想联翩。
那位重量级嘉宾和她身边的座次,拦住了所有浮动的心思:许晨和军化研的院长坐在她左右,林向晚坐在许晨旁边。
寰星财富排行榜稳居前十的林向晚,尚且要跟她隔一个座次,谁敢没有邀请就贸然上前打扰?
时间在微妙的压力中缓缓流淌。将近六点,天花板与墙壁上的灯组依次亮起,通透的落地窗内,遮光窗帘无声合拢。
天光彻底退场,稍暗的大客厅中,一道纯净光束打在场地正中央,穿着规整西服套装的许晨走进了光束。
厅内本就安静,没有司仪宣读暖场词,许晨平稳的目光扫过来宾,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同事、老师、同学们,晚上好。感谢各位拨冗前来,见证小女林知遥人生的重要时刻。
“今天起,她将迈入一个新阶段,开启人生的新课题。我想祝愿她前途坦荡、一番风顺,更希望她能拥有看清遥远路途的智慧,与穿越风浪的勇气……”
逢宁蓦然明白了“知遥”的意义。同时拥有顶富圈层和军界高官的人脉,这样的家世,仍会担心女儿的前路不够坦荡吗?
这便是真正的爱意和忧心吗?
或者林知遥那份报告……有更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简短的致辞结束,许晨伸出手臂,穿着小圆领过膝中袖雾霾蓝色连衣裙的林知遥走到她身边,接过了麦克风。
许晨足够稳重的妆容拉开了两人外貌上的年龄差,五官也有了细节上的区别,看上去只是一对非常相像的母女。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办谢师宴。”林知遥用玩笑开了场,所有宾客——包括沈彻,都很给面子地笑了。
“按照时间顺序,我先要感谢北麓书院的老师们……”
用一番溢美之词将自己过去的老师同学夸上天,林知遥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我也要提前感谢我未来的老师们。很荣幸能获得军化研的入学资格……”
轻快明亮的声音中,不知有多少心碎声同时响起,其中就包括周蕴书。
北麓学院的大部分学生都会考入经纬商学院,在那里学习管理家族企业、理财以及拓展交际圈。
林大小姐曾经也是这么对外声称的。但自从那场房车旅行后,她明显冷落了老同学们,如今又公布了这样的消息。
虽说接哪个母亲的班都是接,军化研的路也足够风光,但怎会如此突然?
周蕴书皱着眉头将印象里的事捋了一遍,心里浮起一个猜想:难道是某些林家人死灰复燃了?
“再次感谢各位。”林知遥毫无新意的致辞走到尾声,她微微鞠躬,明亮的灯光自天花板洒落,那道光束随之消失,而厅堂四周的几道门同时打开了。
训练有素的侍者们走向各位宾客,动作优雅地引导大家去往不同出口。
逢宁沉默地跟着同学们踏上楼梯,进入二楼大餐厅,坐在了指定位置上。
和刚刚的大客厅一样,云麓学院和军化研的人离得稍微有些远。
没有祝酒、没有再次致辞,晚宴在过于安静的氛围中开始了。侍者们行云流水地呈上一道道菜品,和林家一样是分餐制。
逢宁拿起餐具,神情淡然地将食物依次填入口中,咀嚼、吞咽。
“你心态真好,胃口也好。”周蕴书在她旁边柔声说。
逢宁不理解这个座次安排。她什么都没说,就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吃自己的。
餐后茶的余温散去,不多时,侍者们鱼贯而入,引导宾客们离开主楼,走向相邻的庆典别馆。
太阳刚刚落下,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晚霞。暖黄色的路灯光与热闹的蝉鸣声中,不少人或轻或重地叹了口气。
倒不是那群人有多可怕,林大小姐性格活泼又爱玩,谁能想到成人礼会是这样,跟大家习惯的氛围截然不同。
走进舞会场地后,不知道是谁率先“咦”了一声。
疑惑声很快变成低呼,接着是压不住的欢呼。看清大舞池中摇曳的灯光、周围的七彩沙发、摆满小吃的餐台和爵士乐队,同学们都明白了:这里是她们的地盘。
“太好了!我刚刚没吃饱!”
“终于!可以敞开玩了!”
“巧克力瀑布!”
“知遥怎么会跟她们混在一起,以后多闷啊。”
“谁知道呢。”
“她们是不是走了?”
“对了,她们什么时候来的啊?”
“叶叙白知道,她来得早。”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她们的人已经齐了!”
“请帖上的时间安排不一样吧。”
“有可能。”
纷乱的议论声中,不知何时被关闭的大门“咚”地一声打开,林知遥提着裙摆走了进来:“同学们!有没有想我!”
一瞬的安静后,她像过往许多次一样被迅速包围了。
“你还知道有我们啊!”
“知道,这不先应酬新老师嘛。”
“为什么换学校?说实话!”
“嘿嘿,秘密。”
“秘密你个头!”
逢宁轻轻放下了刚拿起的酒杯。
林知遥不知何时换了条裙子,正是原定要在经纬商学院新生舞会上穿的礼服。
怪不得会换,军化研这样的学校,恐怕没有新生舞会。
裙子极美,人更美。一字肩的设计让她线条优越的肩颈和皓白的手臂一览无余,锁骨上还撒了亮粉。
自领口向下,是香槟粉、浅玫红到雾紫的自然渐变,大裙摆上点缀着刺绣与水晶,像是把晚霞或玫瑰星云穿在了身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她可以穿着款式简单的连衣裙,坐在一众学者和军界高官中谈笑自如,也可以穿上这样的裙子,“咚”地一声高调出场。
如果离开她,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逢宁忽然觉得很绝望。
林知遥端起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到周蕴书手上,“叮”地一声,跟她碰了个杯:“祝我成年快乐!”
音乐声响了起来。瑰丽闪亮的裙摆旋转在舞池中央,皓白的手臂一杯接一杯地拿起香槟或普通饮料,戴着水晶发冠的脑袋流窜在舞会的每个角落。
逢宁幸福而绝望地看着林知遥,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笑得露出洁白的两排牙,笑得锁骨上的亮粉都在抖。
不知多少支乐曲在欢笑声中过去了。乐队报出最后一支曲子的名称,林知遥提着裙摆,走到了逢宁面前。
“我能请你跳支舞吗?”
她对逢宁身边的周蕴书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