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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 数年来只此 ...

  •   元临二十三年夏,东宫。

      “殿下真的要娶那西蒙公主?”
      东宫内烛火攒动,头发花白的老臣在泪眼婆娑里想要看清对面那人的神情,却始终不能如愿。
      云海声年入仕,至今已二十年有余,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正确的揣度圣意。
      指婚和亲公主为正妻,陛下这是在堂而皇之地告诉所有人,现在的太子不会成为未来的帝王。眼见黑子稳稳落于棋盘,云海声抹去脸上的泪。

      “太傅宽心。”

      一子落,满盘皆输。

      想起画像上的女子,和自己在外的贤德之名,神色淡然的太子在心里嗤笑起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荒唐。
      世间大多数人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赵无匣不同。
      无论主动与否,他在得到或想要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在珍惜了,不容染指、不留余地的珍惜。
      是太子还是靶子,从前由陛下说了算。而现在陛下不敢废他,只能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昭告天下。命运被紧紧握在手中,可一切都来得太迟。

      夏日夜晚,耳边忽然传来萧萧风声。

      赵无匣有所感应般望向大敞的宫门,却只看见红色的宫墙一如往昔。

      年轻的太子无法知道,多年以后视线停留之处的正中央,站着皇帝的长女。
      最为相似的两个人,在冥冥中刺破朱门虚影匆匆对视。
      这是最可惜的知己,一个存在于过去,一个前行在未来。

      “殿下,臣知道不该问起。但家父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臣为人子女实在于心不忍,故还是要斗胆问上一句,太后娘娘可有好转?”

      原是这样才执意要她来引路。

      赵海宴提着宫灯止住脚步,开口道:“陛下会准允舅祖父入宫,祖母近来心情极好。”

      宫中的墙与门,大多类似或相同。
      右侧的东宫紧闭,徐子睿顺着赵海宴的视线望过去,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他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只好斟酌着再度开口:“谢殿下,家父年事已高,唯愿能常伴家人左右,殿下金口玉言,不知此事能否得到殿下的肯定?”

      委婉的莽夫。
      赵海宴想着,将宫灯往东宫的方向一抬,道:“在这世上长久地信任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是自愿赴死。许多人在本质上和他是同类,但当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再畏惧死亡,即便死在相信之人手中也觉得心甘情愿时,固执和疑心就不全是坏事。然而其实可悲和可恨的区别并不重要,无论如何他们都仍然是同类。”

      话外之音格外响亮,徐子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仍然落在不知名的角落。事关几位天潢贵胄,他拱手行礼没有回答。
      冬日的冷风毫不怜惜温热的人体。
      长久的沉默下,时间仿佛悄然停止。不知过了多久,对方似乎终于发现他的慌张和窘迫,笑着开口:“陛下会准允舅祖父的请求,其余的事情不必问我,自有天意来说。”

      他们的交集产生在东宫门前,有关太子,又不只有关太子。
      那时的徐子睿并不明白她话里的埋怨从何而来,直到几年后的夏季。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殿下,见殿下一面很不容易。”徐子睿将新买的毛笔递上木桌。

      “罗在雯是怎么回事?”
      “是任公公宣旨将他送来,我可什么都没做。这不重要,话说你出了宫怎么还在点苏合香?”

      “习惯了。”
      夏日的炎热令人格外烦闷,赵海宴正核对账本。
      清晨写的信没来得及送出,如今倒能直接省去这个步骤。

      于是,徐子睿眼见对方腾出只手,视线放在账本没有移动,却格外精准地从身侧层层堆叠的书本里抽出封信递给他。

      信中言简意赅地询问了三件事。
      一是令河山的野店是否曾出现在官府记录当中。
      二是三年前朝廷查贪,陛下要求彻查各官员支出,那时账本还能否找到。
      三是问徐子睿买兵器时借的钱究竟何时还。

      “记录要费些力气,账本等我找全了就给你送过来。其余的……嗯说起来你知道吗?
      今日朝堂上江家人提议改闺塾师授课,授经史子集而非四德之类。还要求朝廷拨银,为百姓助学。”

      “这哪里是他们的主张,钱还不上就算了。我的膘呢?”
      “大恩不言谢,膘已经送达,令南风也明白你的意思,会将那些私库银两用于穷苦人家。
      说起令南风,你既如此器重他,何不让他好好养一养阅历,好能早日被提拔到京都?”

      “阅历总会有,强求不来。何况他和赵翎是一个性子,不爱高官厚禄、对自己品行要求极高,又有不可改变的追求。
      这样的性子在当今官场会很吃亏,但得了我给他的权,在离百姓近的地方做起实事来,便是真包拯。”

      “这倒也是。怀阳商会已经处理好,如你所言未经官手,这下可真是千金散尽。”
      徐子睿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颇为夸张地长叹口气。

      赵海宴笑了笑,想起初至怀阳的春季。

      前往怀阳的途中,她和宁玥曾在路上遇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孩子跪在地面,颤着手给吐血的小狗喂馒头。
      脆弱的生命挽救更加脆弱的生命,狗的死无法改变,孩子也早就饥肠辘辘。

      那是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十年,整个大燕都在艰难吐出淤积的浊气。

      后来宁玥教给那孩子纺织之术与辨别草药的方法,那孩子学成后又教给邻家的兄长,笑着同赵海宴说兄长绣的东西得如同孩童的涂鸦画,还时常分不清草药。

      回京都前赵海宴未去寺庙祈福,而是带着长辈的嘱咐去见了对方,想把身上所有的银两留下。
      对方起初不肯要,最终实在拗不过,才肯收下一些。

      纺织根本养不活垂垂老矣的家,山间的草药越来越难以寻找。

      事发突然,病如迅风。
      待禀报者的书信跨过崇山峻岭,和愈发严苛的宫规送到赵海宴面前,时间已过半年。

      再见到那孩子是在元则十五年,他格外瘦弱,比同龄人矮上许多,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了一起。

      怀阳案后,赵海宴完全接管怀阳地方事宜和商会。
      豺狼虎豹相继退去,她无所顾忌,多次嘱托邹静,希望对方能对林清水多加照顾,所有支出皆可动用她在怀阳经商多年的存银。
      后来得知林清水与林州住进禛府,她便就此放下心来,没再打扰。

      “我的确信任他,但我也并非不信任朝廷。只是朝廷的银两无论管控得多么严格,层层递进就势必会缩水。这世间需要帮助的人实在太多,缩水的那一点,也许就又能救下一个人。”

      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望向窗外的人在满眼青绿里没了声音。
      夏日炎热依旧,四季轮回从不改变。
      徐子睿忽然疑问起千年来承受太阳炙烤的大地,今时今日是否还记得夸父或者后羿。
      片刻沉默过后,他再度开口:“陛下要去避暑山庄,你可知道?”

      “知道。”

      “就在陛下说要前往的第二日,便有大量皇商忽然向工部倾销木材,和各类适用于海上兵器的材料。”
      “水路被扼制,百姓受难,战争是早晚的事。”

      大燕这时对外发动战争实在操之过急,但亦的确是无奈之举。
      其实早在几年前陛下尚在孝期,却被海寇逼得再次南巡以安定民心,战争对两国而言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南方一年前才闹过灾荒,百姓虽对抢占水路的别柟国痛恨万分,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对外发动战争,百姓没有信心,那便必败无疑。
      此刻的解决之道,要么是有赫赫有名的将军征战沙场,要么是有根深蒂固、颇有威望的南方名门身先士卒。

      将手中的账簿与买卖记录对应完,赵海宴起身将它们放回架格。
      阳光渗过窗户,在木桌上留下淡灰色的浅影。

      “你这是知道陛下会如何选择征战人选了。”
      “按照常理,该在怀阳李氏,临斌江氏,清郡柳氏,大成罗氏中选择。如今李禛与罗在雯皆在石门院,柳敬真年事已高,久居故乡昆仑,柳氏族中再无合适人选。江氏近来声望大不如前,家主江问才失去小儿子,江兰素不是当将军的材料,陛下绝不会委以重任。”

      “你想说的何止这些,怎么朝堂上和那些老臣拍桌瞪眼,到我这反而收敛起来。”

      徐子睿闻言停顿片刻,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冷静从何而来。

      “陛下欲选李禛和罗在雯共同南下,果真有你的手笔?那我把罗在雯弄来的事……我说那老头怎么吵着吵着就泄气了,合着是目的相同,自家人打自家人。
      行,先不必和我说那老头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卧底。你如此行事,明年回宫的不就只有四殿下和一个宁流然吗。此举不管是对你、对四殿下,还是对宁流然都太过冒险。”

      木桌对面的人翻开手边的卷轴,似乎早就预料到他想要劝诫的心思,毫无征兆地道出句:“周家人还在寻找周在,想带他从此归隐山林。可他当日参与西南将军府的刺杀,已经死在赤霄剑下。”

      有丹书铁券的周家。

      徐子睿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只能徒劳地压抑震惊。
      劝诫的话语在被卡在喉咙里,最后目狰狞地咽气,就这么死于窒息。

      风孜孜不倦地输送被烤得温暖无比的阳光,山上的丁香已经绽放多时。

      “他如何能参与进江家谋划的刺杀当中?你既已杀他,又何必为他蔽罪?”

      “长生,舅祖父不希望你卷入其中,入宫之前我会想办法在众人面前把令牌交给你。不要参与进来,亦不要冲动,我会处理好。
      周家必然会顺着江兰平查到周在参与刺杀,他们一定会继续追查他的下落,也会想尽办法再次帮他脱罪。
      其实你应当察觉到了,这些所谓的巧合。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任何人都可以是牺牲品,我们还没有握住转圜的余地。”

      徐子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冷风里的冬季,赵海宴曾埋怨陛下,埋怨徐庭,埋怨周在。
      埋怨命运不公令她失去亲人,埋怨时光匆匆给她带来无法逃离的重担。

      冥冥之中,她不断遵从本心去筛选和援助那些或失意迷茫、或经历失去、或一无所有的人们。
      然后在极其平常的一天,骤然在这些人们的过去,窥见自己的一种未来。

      所有扎根在过去的帮助,并不能给人善有善报的慰藉,它无比清晰的带来剧烈的生长痛。
      命运是悄无声息降落在肩膀的尘埃,有的人会被压垮,有的人会奋起反抗,有的人会毫不在意地把细微的差错留在身上,甚至把它们留为己用。
      赵海宴属于后者,她继承了太子的固执和疑心。

      元则十八年夏,石门院。

      树荫投下的斑驳里,半圆猛地向前冲去。身后那人手里拿着它的铃索,不得不快步追赶。
      铃索上的铃铛清明后就不再响了,半圆很念旧,不肯戴新的。
      赵海宴今日抽出空来试图修理,又忽然觉得或许哑铃对猫的听觉更好。

      其实戴铃索不过为防止它走丢,铃铛响或不响并不重要。这么想着,也就放弃替换和修理的念头。
      谁知道这一摘却戴不回去了,半圆风一般地逃跑,生怕再经历端午时连试二十五个铃索的痛苦。

      “请问可有人在吗?”

      大门外恰到好处地传来询问声,一人一猫停住脚步。
      赵海宴抓住时机,弯腰把地上竖起耳朵听声音的半圆捞进怀里。
      黑猫呜咽几声表达不满,随后意识到脖颈将要重新戴上心心念念的旧铃索,便不再挣扎。

      门外的施岑用力提了提身后的袋子,发现还是没有办法让它翻过矮小的台阶。
      于是满载西瓜的麻袋被暂时搁置,沉睡在旧回忆里的时光在叩门声中惊醒。

      “见过施主,师父叫我送来些寺里泉水冰镇的西瓜,不知施主可方便吗?”

      石门镇的泉水终年冰冷刺骨,岁寒酒因此得名。
      寺里每年都要把后山种的西瓜冰上一冰,借此缓解夏季大汗淋漓的不治之症。
      但他主动请缨并不只是为这疗效极好的药,也是想看看那只曾经翻越墙面,冲进寺庙的黑猫。

      “自然方便,不知法师上下怎样称呼?”
      赵海宴上前几步试图把他身后的麻袋拎起,施岑惶恐万分,心里惦记着师父的嘱咐,立马后撤几步将结实的袋子猛地抬起。
      半圆从宽大的门后探出头来,似乎不太明白小僧人为何涨红了脸,又像他的姓一般持续不断地施加力气。

      “我来吧。”

      手上的轻松让施岑的脸更加滚烫,他直觉这绝对不是因为炎炎夏日。
      施岑没再坚持,仅在轻声询问里迟钝地点头,随后同鹌鹑一样跟着前人的脚步前进。

      “回……回施主,在下还未有法号,师父说我年纪尚轻,需往后自行感受尘缘牵挂,再毫无杂念地进行选择,以确保对往后余生真心相负。”

      “原来如此。”

      半圆紧紧贴着透出凉气的麻袋,一路都在蹭着边边角角。
      等到赵海宴拎着麻袋进入厨房,却又忽然止住脚步,和穿着形似黄色袈裟的小僧人齐齐停在门口。

      施岑懊悔起答应进来喝口水的决定,师父分明是叫他速去速回。
      如今可倒好,他的脑袋早不生锈晚不生锈,偏偏答话时死死地锈住,生生把人家的客套话当了真。
      骑虎难下也不过如此。

      “怎么不进来?还没过正午,不必担心戒律。”
      “谢……谢施主,在下多有叨扰。”

      赵海宴看着门外人额头的汗珠,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冬日里摩擦手掌的李禛。
      习惯天成,非要更改会适得其反。
      想至此,她将切好的西瓜递给对方,又把昨天小枕新买回来,未被冰镇过的西瓜去籽,递给静静等待的半圆。

      施岑看着黑猫细细咀嚼,有些出神地记起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是阴雨绵绵的清明时节。

      泥脚印像青苔似的蔓延过寺墙和台阶,他好奇心大发,最终在倚靠墙壁的扫帚旁,发现只瑟瑟发抖的老鼠,和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猫。
      不在寺庙吃老鼠的猫。
      师父听完他震惊之情浓厚的夸张描述,又看完了他两手胡乱的比画,笑着道:“潜移默化,自然之道。”

      它是有家的小孩,就在不远处的石门院。想来那位贵人,其实该叫施主,把它照料得很好。

      施岑见到半圆,总会想起师父捡到他的故事。同样是雨天,艳色的红包裹里放着个小孩和几两碎银,未留下只言片语。
      师父说大老远就在门底下看见了这抹红,伸手抱他时,发现最外头裹着那块红布是湿的。不知道是向门内倾斜的雨,还是因人的体温而滚烫的眼泪。
      施岑一向猜测两者皆有。

      “很喜欢猫吗?”
      “啊?噢噢,回施主,是很喜欢。”

      “你应该知道它叫半圆吧?来年我离开石门,临走前会把它托付给幸得岁寒名酒馆的吕掌柜,你可去找它玩。”
      “多谢施主,我……在下惶恐。”

      赵海宴看着由呆滞重归紧张的小孩,有一瞬间疑心自己会错了他的意思。
      但很快发觉,对方是真的极度紧张,仅此而已。

      “施主,师父交给我的事情已经完成,多……多有叨扰,多谢施主,在下……在下告辞?”
      施岑话语中试探性毫无遮掩,碰巧半圆终于在细嚼慢咽里品味完西瓜。
      那悬挂在半圆胡须上的西瓜瓤随着几声喵喵叫坠地,像是被他的语气可爱得倒了似的。

      “恰好我也要出门一趟,今日多谢你来送西瓜,劳烦代我向道安法师问好。”

      虽然赵海宴的确想帮面前的小孩脱离尴尬的困境,但外出的确并非说辞。

      赵默暗暗帮衬徐子睿把罗在雯换来石门院不假,罗在雯与赵默不熟也不假。
      但他的亲笔书信,还是一封接一封地混在大堆与朝廷息息相关的信件里送进了石门院。

      赵海宴选择送罗晴回去,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日。
      张承秋的往事没有说清,他们早晚要面对面、无论解脱或愤怒地交代隐瞒的一切。
      血脉相连的亲人,不可避免地有着共同的坚持。

      一个不要模糊不清,一个不要草草了结。

      踏入酒馆,四周正环绕着吵闹和喧哗,赵海宴少见地感到松了口气。
      为生命中的一次欺骗即将死去,为有人能重新回到热闹当中去感受活着。

      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厢房之外,赵默将茶杯送向对面。
      杯中的茶水不到片刻便停止涌动,仿佛静止了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从寒冷的冬季,到与其截然相反的夏季,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可眼见枯枝败叶递进为叶蔫枝枯,微妙的生命跨度又的确让人觉得已经好久不见。

      “长姐。”
      “好久不见。”

      紧闭的门窗阻塞室内的空气,赵海宴起身拿起窗边的木头把窗户撑出条缝隙,落座后率先打破沉默带来的宁静。

      “你有何想问?”
      “为什么没有阻止小晴告诉我?”
      “我不知道如果我死了,还有谁能告诉你真相,你又会知道怎样的真相。罗晴是真心待你,她聪明又有自己的判断,不会一叶障目,所以这话对她来说最为合适。”

      手中的茶杯逐渐见底,赵海宴迟迟没有等到赵默的第二个问题。

      “这些年我该向你说句对不起。”
      同样没有得到回应,赵海宴于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幼年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大都无关痛痒且微不足道,根本没法改变任何现状。张贵人过世,我知道你得知消息必然会万念俱灰,故一心只想要你活下去,哪怕是因为恨。这些年来我总觉得,没能阻止她走向绝路,是我之过。让你苦苦寻找真相,是我之错。”

      “长姐可看过我的书信?”
      不同的声音流露出相同的冷静,话题被生硬地岔开,但谈话者却纷纷不以为意。

      “看了。”
      “那便一切如常,我会按照信中所说不遗余力地助你。”赵默垂着眼,久久注视文火慢煎的凉茶,突然记起它此刻本应第二次慢煎。

      “离京吧。”

      四周沉默很久,久到赵默以为这声拒绝是自己的幻听。

      “什么?”

      “离京吧,避过争斗。不要帮我,也不要愧疚。性格是骨子里面的东西,就像浸泡药草的水,医者不能强硬地要求它,只能不断地中和。你我同父异母,多多少少都从旁人那里继承了些东西。
      隐瞒真相,是当年我能做的全部。活下去,是当年你能做的全部。真相被送到你面前,你分明没有查清,却还是去往将军府,甚至帮我抹去周在的死,这是半年前的我们能做的全部。
      如今我赴约,你遵从你自己的本心远离纷争,这就是现在的我们能为彼此付出的全部。这很好,也已经足够。”

      赵海宴顿了顿,接着道:

      “我对你有所亏欠,所以无论如何不要因为我的决定、那些在你看来与你有关的决定而觉得亏欠我。说到底,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不要愧疚,更不要弥补。人总要改变,可你不能逼你自己在瞬息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我的过错,有太多人、太多事情值得你去怨恨。罗晴说你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口,说我应当把事情全部告诉你,我想也是。对于你母亲,她只是淋过许多雨,能感受到更多的寒冷和潮湿。我不知该如何去说,但恨怨乃世间寻常,没有什么高低贵贱、能恨与否。不要放不下,却不要彻底忘记。立碑不是为了原谅她,是为你自己。”

      见到赵默,赵海宴总会想起倒在血泊的张承秋,和她挣扎地说出口的“别告诉他”和“帮帮他”。
      含糊不清的话在那时变得格外清晰,她别无他法,试图挽救却无济于事,只能在对方咽气前点头应允。

      “我从未觉得杀人者是你,你已经竭尽全力了,是我亏欠你。若你没为我寻得皇祖母的庇护,我未必能活到今日。”赵默轻声说着,就好像面前有一层吹弹可破的薄膜,他正惧怕打破,“长姐,急于立储是假,从来没有太子未定这回事。”

      长久的寂静带来耳鸣,吵得人在思索中惊醒。

      童年里认为人人都很复杂的结论绝对错误,其实人人自有自己的楚河汉界,无比清晰、不容更改的楚河汉界。
      赵默在对方一阵又一阵的沉默里,明白事情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们的确很像,像到他能理解对方的坚持。

      木块顽强地支撑住窗,阳光规规矩矩地投下长影。夏至是一年中人们与太阳相见时间最长的一日,它拉长白昼、阳光和影子。

      在大燕的传说中,夏至是能卷去所有仇怨和悲伤、一个有生命也有记忆的风灵。
      而它记忆的构成就是每一年的夏至日,这是它生命的全部。很多发生在夏至的事情,人们已经淡忘了,但它还记得。

      所以风灵应该能记起,对它来说的几天前,对人们来说的数年前,九月楼有人点了一出《霸王别姬》[1],门前牌子上写的是《乌江恨》[1],已经演到第七幕。

      那是元则十四年的春季,帝后首次南巡,赵海宴称病未去。

      在去往文人雅集前,她想看一出戏。
      而恰好有人已经点了这出戏。

      沈悬壶掷银点戏,本是想顺理成章地从九月楼买得药材,毕竟是花钱的客人,店家为了名声也绝不会行赶客之事。
      谁料和他小二争论到酒楼的掌柜出面,也还是相同的结局——死活不肯售卖给他,哪怕一点。

      药铺不卖,小贩抬价,就连酒楼也不肯给他条活路。

      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显然都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更准确的来说,是不想和沈家扯上关系。
      沈炼一时兴起想起流落在外的儿子,轰轰烈烈地把对方接回来,闹到人尽皆知最终却是乐极生悲。
      任谁都想不到这三公子才认祖归宗到半路,沈家就被抄家了。

      与已死的楚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不知收敛,最终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沈悬壶幸运,偏偏沈家被抄,牵连许多人被下狱。
      说沈悬壶不幸,偏偏他认祖归宗没有认完,又常年不与沈家联系,因此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波及。

      过去母亲不说,他便不问。
      在沈家人找上门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是死了还是活着。
      只可惜未被波及是一回事,人言可畏又是另外一回事。沈悬壶这一身医术,在京都乃至京郊都受着“沈家三公子”的禁锢,根本无处施展。

      “我知道那药材价格昂贵且格外稀有,我负担不起,所以并不奢求,只求能买几味寻常药材。”

      母亲病重,汤药永远因缺少几味而熬不好,如今他们更是连回老家的盘缠都没有了,再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真真不如自刎来得痛快。

      “你原本想买什么药材?”
      戏快开场,有道声音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室内响起,沈悬壶仰起头看向二楼,原来是一个戴着黑色幕篱的女子正在询问。

      “回姑娘,血竭。”

      对方闻言顿了顿,向下道:“并肩子,摆下黄四杆,扫这棵荣儿。此里码人,但是空子。杵头儿沉,莫盘杠头莫捏杵。”

      沈悬壶不能完全听出这些话的含义,只猜测对方是在和掌柜说要买下什么东西。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先前咄咄逼人的掌柜就不知为何突然和蔼起来,还提醒他再次往上看。

      那女子正挥手示意沈悬壶上去。

      “楼上的客官,您稍等,我立马叫人送过来。嘿嘿,这位公子不知道可需要我为你引路吗?”
      “不必,多谢。”

      赵海宴眼见着方才还据理力争的人走上楼梯的步子格外沉重,随后又在肉眼可见的犹豫里缓缓坐上她手指向的空位。

      说起沈家才认回来的三公子,必然逃不开闹得沸沸扬扬的沈家案。
      不过她不在乎,亦不打算询问。

      “你是医师?”
      “回姑娘,是。”

      “那血竭送你。”
      “啊?多……多谢姑娘,家母病重,在下来日必会想办法把金子还上。”

      “你是极有能力的医师。”

      沈悬壶实在想不明白面前这人的意思,又不好意思不回答,憋了半天才道出句:“回姑娘,在虽下自幼学医,可实在不敢说医术过人。”

      “悬壶济世,你这名字取得很好。不如这样,金银、药材、住处,我都给你,你大可专心研究药学。不过我可能会零零散散地送去几个病人,你尽己所能医治便是。”

      不知不觉额头已出现汗珠,沈悬壶思索起事件的真实性,感到恐慌的同时也怀疑自己在梦中未醒。
      哪有这么好的事?
      即便有这么好的事,怎么能这么巧合地落在他身上?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犹豫,对方笑了笑,再度开口:“此事尚可再议,是我唐突。”

      横竖都不过一死,沈悬壶看着被推过来的被精心裹束的药材,心里正天人交战。

      “我有位旧友认识你母亲,他叫林清水,住在怀阳。此前廖医师曾给他祖父看病,且分文未收。他与我告别前,说起不少往事,我记忆深刻,故有方才的唐突,望你不要介怀。”
      “姑娘宅心仁厚,在下自愧不如。只是……只是此事是否能等在下母亲病愈之后再仔细商议?”

      “自然可以,沈医师先回去吧,想必廖医生身边不能没有人照料。往后若要银两和药材,只管到城南的京都药房去取。说记在账上,他们便明白了。”

      “如此,便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台上乐声渐歇,徒留丑行与净行的话语回荡。

      这是整出戏的尾声了。

      渔夫:大王为何这等狼狈?
      项羽:孤与汉兵交战,被他等杀得大败逃避至此。
      渔夫:如此,千岁请上船来,待老汉渡千岁过江如何?
      项羽:想吾项羽,威名四海,无人不知;今日兵败至此,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也罢!待我自刎乌江,以谢天下!
      渔夫:千岁请上船来!
      渔夫:嗳呀,汉兵到了!
      项羽: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1]

      对面的位置重归空置,台上项羽功成垂败的刹那,赵海宴倚在二楼的柱子上,向下望见直奔雅座而来的小枕和无忧。
      项羽为何不肯过江东,自古以来文人骚客理解各异。
      沈炼大器晚成,声势浩大地把有所亏欠的儿子和糟糠妻子接来,在狱中却始终不肯见上一面。

      普天之下人人都有无颜面对的江东父老。
      而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如同沙漠里的涓涓细流,赶路者急切地捧起,可往往握得越急、越紧,那一点甘甜就消失得越快。
      沙漠中的水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赵海宴自认承蒙上天眷顾遇见身边的贵人,也下定决心把一切削到最简,即便孤掌难鸣。

      道是:“若有天命,贵在贵人,轻在自身。”

      过去沈悬壶听到这番话,手上捣药的动作没有停歇,道:“哪里是上天眷顾,你本就是极好的人。近来有好消息,我把好几味药材种了出来,能给你省去不少银两。”

      或许有关因果,或许有关命运,或许有关旁人。
      但“面对”,就是赵海宴能为在意的人所付出的一切。

      几只鸟在争吵中掠过窗前,小贩的叫卖声从微敞的窗户毫无阻拦地进入室内,甚至如雷贯耳。
      赵默垂下眼,猜想桌边的凉茶煎过时间,大概会很苦。
      赵无匣很早就在压制他这个儿子,从背靠大族的母亲之死开始。

      太子的人选从始至终只属于嫡子,哪怕当时嫡子尚未出世。
      可他本就无心争夺太子之位,事到如今也只是不知道往后该去怨谁,依靠对谁的恨活下去。

      这一切究竟是怨巍峨宫墙,是怨将死的陛下,是怨逃过一劫的德妃,还是怨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杯中茶水已尽,苦意肆无忌惮地生根发芽,让人分不清令人痛苦的是味觉,还是过往种种。
      从前读起诗句,有道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2]”。
      可说到底没人知道当滔滔江水不再东流,人生的苦恨能否不再覆水难收。

      后世不会再有第二个李煜了。

      秋日阴雨里,母亲的泪混着胭脂掉落到赵默脸上。
      年幼的他下意识抬手抹去,没有发现眼泪与时光暗通款曲,把他们牢牢禁锢在一起。
      数年来只此一瞬,曾经胭脂泪留存的地方,将被新泪冲刷。他没有阻止,任由新泪旧泪交叠坠向杯沿,不知所踪。

      “长姐,我会离京。”赵默的声音碰巧盖过渐渐远去的叫卖声。
      世间像是即将归于宁静,却不过片刻就再启新篇,令喧嚣声随即重新席卷而来。

      阳光是最不吝啬的昼夜旅人,只是往往格外偏爱夏日。
      暖风席卷,把所有的过去推回过去,把所有的现在推到眼前。
      赵海宴不答,只举起茶杯。她不在意凉茶的苦涩,就像最初,她全盘接受了赵默无处安放的仇恨,和蓄力多年不知是否会迸发的报复。

      “你再这么看下去,咱们俩估计就要被赶出去了。”
      不远处的书铺老板已警惕地看着他们很久,李禛扯了一把非要研究古籍的宁流然。
      对方在书里抬起头,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里的书放远一些。

      “精品,这可是精品。”
      “不是我说你,这一看就是仿古籍。”

      “是啊,仿品中的精品。”
      李禛无语凝噎。

      夏至该吃面,小枕说干脆做上几碗长寿面,权当弥补近几年错过的生辰。
      赵琛第一个答应,结果转头拉着邹静去了吕梁婧家中找吕小二玩。
      生辰计划失去一员大将,但省去一个本该给赵琛玩的面团,实在说不上是得到更多,还是失去更多。

      面是买到了,但书铺老板夸张的招贴把宁流然留在了喧闹的人群里——精校精刻,无错讹。精读精品,比半仙。

      李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混乱,合理中又带着癫狂的局面。
      一个如痴如醉地看着,一个紧张无比地盯着,一个试图借望着夕阳来逃避书铺老板不断流连的视线。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3]。
      店铺外大地镀上层橘色,天边的火烧云像是被外面的低矮屋檐托举,才悬挂在众生之上。

      无忧和小枕顺着吵嚷的人群找到正和小贩讨价还价的阿完。
      “好姐姐,我打看见您的第一眼起,便觉得您貌美如花、心地善良。再便宜两文吧,今儿是夏至,能和你这样貌比西施的女子说上话,我是真心高兴。再便宜两文吧,正好你我夏至同庆同乐是不是……”
      阿完这张嘴,只有这时才愿意多说一些话,当中少不了小枕教导的话术,熟能生巧,他已运用得炉火纯青。

      “哎哟好好好,不必再说,过誉了过誉了。相逢即是缘,再便宜两文,你拿走吧。”

      “多谢姐姐,祝姐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承您吉言。”

      身后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影,小枕抱紧怀中的陶盆,里面栽着暗紫色的马蹄莲。
      无忧把她向左轻拉,避过和同伴相互追逐的孩童。不远处的阿完高举起手,大声呼喊着直奔她们跑来。

      夏至带来比平常更热烈的集市喧哗,夕阳并非只有哀色。
      面前是欣欣向荣、生机勃发的热闹,小枕下意识抬眼向无忧笑了笑。

      待几人回到石门院,夕阳已华丽退场。
      那块面团到底还是没有省下来,赵琛拿它做了一只兔子,随后兔子入锅,变成一把扁扁的扇子。
      宁流然说这是“风云兔变”,赵琛听完笑得直不起身,顺势蹲下一把搂着在厨房外的半圆,把脸埋在黑猫毛茸茸的胸前。
      该笑声情绪饱满,感染力强悍,惹得李禛一个没忍住走了神,差点把手底下的细条擀成椭圆。

      赵海宴动作未停,鸡蛋打散煎成蛋饼,虾仁去虾线洗净,香菇、香肠切片,青菜焯水。
      煮好的面条被捞出放入汤底中,所有调料一拥而上。

      无忧接过小枕做到一半的红烧肉,又看着她依次把红枣、桂圆、花生放入几个已经满满当当的碗中。
      红红火火,团团圆圆,长命百岁。

      “坏了,这红烧肉大概是加不进碗里了。”
      “我倒觉得这样甚好,正好能和我这凉拌土豆丝一起装盘。荤素搭配,冷热相济。”邹静顺势将手里的空盘子递给小枕,最后将两道菜一起送上石桌。

      今年的夏至在农历十六,正值满月。
      酒馆的岁寒酒被秘密倒入除赵琛以外所有人的杯中。

      “说起来我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过生辰。”
      “有时候自己完全忘记,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庆祝时间,也就那么过去了。”李禛接过宁流然的话茬。

      “不会呀不会呀,我可都记着呢。”
      “四殿下的确都记得,连半圆也每年都会收到草编的花环之类。”
      半圆听见自己的名字,仰起头喵喵叫了几声以表回应,随后又低下小脑袋,专心致志地吃下碗里的薄而小,没加过任何调味的面条。

      几人相熟后的确会在彼此生辰时赠礼,可一个赛一个的委婉含蓄,硬是没一个人肯送礼留名。
      不过不留名也无妨,情谊是真就已足够。

      “之前种下的树长势喜人,想必不久便能投下大片阴凉,半圆跑哪里去了。”
      宫里德妃的来信化为灰烬,被埋入土中成为养料,仿佛未曾来过。
      赵海宴神色如常,话罢寻找起方才还在咀嚼的猫。

      “在这呢。”
      眼见半圆扒上石凳,挣扎着想坐上去,赵琛眼疾手快,一把将它入怀里,成功获得今日当黑猫打盹床铺的权利。

      酒催人醉,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随着赵琛大声附和的“生辰快乐”,众人借着微醺的醉意纷纷开口。
      黑猫从将睡未睡里骤然苏醒,看见一只飞舞的小虫,于是一溜烟窜到石桌下。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生辰快乐,李禛望向正看着半圆玩闹的赵海宴,对方腰间挂着他绣得不大好看的仿品。
      一个形状奇怪的香囊,刚好放下许多有刃齿的金钱镖,是春天的时候送出手的。

      清明返程,二人曾在路上遇见几个紧密相连的野店。
      野店停留驻扎的人数并不寻常,那些人自成一派,既不像普通百姓,又不像官兵和山匪。
      赵海宴多看了几眼,便与李禛装作不认识,一在头一在尾,兵分两路随意掺杂进过路行人当中。

      李禛走到最末,终于挑中几个稍微善谈的壮汉随意闲聊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以前恭敬季父的话术放在与季父同龄的人身上同样好用,况且对方本也有醉意,所以套出几句话亦并非难事。

      野店背后的东家姓宁。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复杂,还有很多秘密隐藏在暗处,未曾显露真实面目。
      离京都如此近,且似是私兵。即便不是安平侯,也必然和京都里的某个人物有所关联。
      赵无匣迟迟不肯立太子,究竟是不想,还是不能,赵海宴认为是后者。

      桓日的鬓毛剐蹭过手掌泛起痒意,马匹缓慢行进,湿润的土壤留下并排的马蹄印。

      “你与罗在雯相比,谁更适合南下处理海寇?”
      “虽然李氏在南方颇有威望,我师父又曾随我父亲与海寇数次交手,我也的确所学颇多。但我到底缺乏经验又初出茅庐,恐怕难当大任。因此若真要处理海寇,还是罗小将军更加合适。”

      “若同去呢?”

      李禛闻言有些愣神,下意识勒住手里的缰绳,令永夜止住脚步。
      有几滴水珠凑巧顺着树叶的纹路滑下,直直坠落在他的额头,又落至眼下。

      知己之情,往往能够促使一个人读懂对方话里的隐喻。
      雨后的青草香像是张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了一切。相连的野店早就在身后缩成小点,两人两马在新生的树林间停住。

      “六成胜算。”
      “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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