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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天 故事的开始 ...

  •   元则十五年春,禛府。

      “李大哥,李大哥?你在想什么?”
      李禛将目光从书页上挪开,面前是林清水稚气未脱的脸。

      “无事,只是走神,你刚才说什么?”
      “噢噢噢,我说昨儿夜里狂风骤雨,外头的花落去大半。今日有风无雨,各花似秋叶正四处飞扬,可谓美不胜收。李大哥可有鼻鼽么,今日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你功课繁多。”
      “其实……是我听闻馆子里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京都人物,实在心痒难耐。李大哥还请放心,我今夜必将落下的功课全都补回来。”

      “功课繁多,但亦要稍作休息。”
      林清水闻言眼前一亮,二人于是结伴出行。

      那时的怀阳带着春雨后的潮湿气息,享有落花遍地。出游时机恰到好处,又正值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无狂风大作,无冷气侵袭。
      古者所说樱花裂,梨药紫,李药黄,桃花尖,杏萼折,梅花圆的分辨道理,全然不起作用,各类花朵在大地上融合无间。

      来往百姓在花间行走,无需抬头仰望,只需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便可瞧见这大好春光。

      “你不是贪玩的性子。”
      “李大哥……”林清水垂下头,明白自己与邹静的约定已被李禛看破,不知该作何回答。

      “何故低落,你本也好心,况且我也的确对那说书人所述感兴趣。”李禛知道邹静苦心,也明白林清水并非恶意。
      邹静此番放他出来,无非是知道他有回京之心,想让他听听那在说书人嘴中如龙潭虎穴般的京都。
      这些年来他送出去的家书大多数得不到回应,与各路亲朋间亦是疏离,只偶尔和几个经商路过怀阳的叔伯闲谈,聊起家中境况。

      季父年初前来,未曾多留便匆匆离去,又对家中事宜闭口不提,他预感李家恐生变故,才急于回京。
      如今他在怀阳鲜少交友,甚至极少出门,只一心习武和苦读。

      李禛曾经有过许多挚友,但随着年纪渐长,无话不谈的同伴,再见已形同陌路。
      那些原本应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像雨滴坠入海般渐渐销声匿迹,不见踪影。

      他们的情感还在,但已分不出所谓稀薄、浓厚。

      “清水,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怀阳,你被逼无奈必须相信谁,定要相信禛府众人。”

      “怎么这样说?”
      “感慨而已。”

      说书人将木桌拍得啪啪响,李禛牵着林清水滞留在茶馆外围。
      京都多才子佳人,给予那人滔滔不绝的机会。他听得敷衍,只笼统记个大概,在四周传来叫好声时才肯稍作思索。并非厌烦,不过是听着今朝达官显贵独树一帜的故事,总不免要想起一桩案子。

      待说书人的故事蔓延至怀阳,这案子便顺理成章地被提及了。
      不久前怀阳城门下,赵海宴曾对当时的知府说出一番亢直逆俗的话。加之后来怀阳案发,实在很难不为百姓所口口相传。

      “此事甚为蹊跷,人生不过百年便毁于一旦,竟不是由于坏事做尽,而是因为失去所谓名声。”

      说书人道:
      列位,那宋城方要张口,便为兵马包围,再不能说出一个不字。
      但见鎏金步摇衔珠坠,恰似鸾凤点朱喙。丹唇未启寒霜降,生生压住三江水。
      祸患七尺书生骨,遇见真龙掌上珠。白铁无辜铸佞臣,青史如刀剜脊梁。
      浊言岂能污尊耳,恶作土,天家镇。
      待得东窗事发时,任你泼天权势、万贯金银,那风波亭冤魂索命的铁链子,早缠上脖颈儿。

      “今日令县令及衙役护卫有功,赏白银万两。宋大人年事已高,许多事情渐渐力不从心,是时候该告老还乡。
      我知晓大人难以开口,所以自会替大人向陛下禀报,助大人一臂之力。朝廷不会亏待忠臣,我亦和陛下、朝廷同心。
      幸在恶事并未发生,至于平白无故受到惊吓的百姓,就不劳诸位费心了。怎么活、如何活,都该他们自己在活下去的时候决定。无论要多少银两,有多么困难,我都乐于支持。”

      怀阳的夜,不知吞没了几张面孔,吐出了几个旧影。
      活下去,成为长久以来,李禛认为的赵海宴对这个世间看法的缩影,与他恰恰相反的缩影。

      惊堂木响,思绪戛然而止,说书人一时话罢。

      林清水轻扯李禛的衣袖,指指蹲坐在茶馆门前的老黄狗。
      那老黄狗两眼半眯,将睡未睡,看起来憨态可掬。

      踏上归途时正是傍晚,房檐路过几只外出踏青的猫。风吹过地面的水洼与漂浮其间的花瓣,掀起褶皱。

      “李大哥,你可有什么志向?”
      “建功立业。”

      “小一点的呢。”
      “并无,但或许有件将追求终生的事。”

      “何等大事让李大哥如此牵肠挂肚?”
      “彻底明白人生,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知道自己活下来的意义。”

      “志向不能解答此问?”
      李禛闻言摇摇头。

      人的志向和命运大多紧密相连,李禛自然也无法将它们分割开。
      可建功立业、彪炳千秋,是他所想要实现的志向没错,却不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狡猾的真谛未在人生中显露出半角,他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知道它不是什么。

      对于这世间的感知,李禛格外矛盾,甚至偶尔会到达偏执的地步。
      矛盾者,总急切地倾慕和靠近清晰明了、干脆利落的鲜明、直率,试图在当中窥见真正亘古不变的东西。
      苛求的很多,想要的很少。他常常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蚂蚁,在地上苦苦挣扎。过路人俯下身恰好看见,不知道该不该给它个痛快。

      李禛身处其间,始终自嘲。分不清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元则十八年春,石门院。

      “赤霄、承影、龙泉、含光、断水、静安,皆是宝剑之名。”
      赵海宴将茶杯推向桌子的另一端,身后架格放着许多东西,当中整齐安置的书本,正在潮湿中散发出淡淡的纸墨气息。

      “殿下怎么研究起剑名。”
      “越王勾践采集昆吾山的赤金铸剑,共铸八剑,第一把叫掩日,第二把叫断水。我的老师柳敬真便是昆仑人士,剑名掩日。”

      “很是有缘。”邹静将杯中的大麦茶饮尽。

      “元则十四年与十六年的春季,陛下两次南巡。第二次尚在孝期,两次南巡都经过怀阳。”赵海宴道。
      “陛下南巡以安民心。”邹静把茶杯放回桌上,“当中大义人尽皆知。”
      赵海宴却笑了笑:“师叔,你见了谁。”
      阴沉的天气无法掩盖人世间在清明时节的颓靡,邹静不再遮掩,只道:“殿下已经知道了。”

      “师叔,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情。”

      几个时辰前,小枕从酒馆取来吕梁婧新酿的岁寒酒,回来便听见邹静正和无忧闲谈。

      “初入师门习武时我尚且年轻,此剑名字虽然是师哥所取,但当中大志与过去的我不谋而合。年轻好胜,以剑为志。这样志气不堪回首,在心里却又是抽刀断水水更流[1]。剑名的意义应许就在此处,给人岁月回首的机会。”邹静道。
      “在理,我甚至曾认为剑名如人名,是某种预示和征兆。”无忧接过话茬,顺手将莲藕炒百合换到桌子的另一边,“师父教授武艺时,道武之一字是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2]。我谨记于心,才给剑取名为含光。如今仍会想起,如何不算是岁月回首?”
      继母多次寄信请求她还乡去看望父亲的坟墓,她为劝自己回去,翻来覆去想的也是师父说的这句话。
      痛恨者身死魂灭,心中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滋味。若真算起来,血缘何尝不是一种终身诅咒。

      赵海宴提酒回来本没费多少工夫,但奈何遇见硬要尝上一口才肯罢休的赵琛。
      于是提前倒好岁寒酒将它装作是水,以骗过胞弟的想法就此破灭。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为何不准他饮酒,才多在小院门前多耽误了会儿时间。
      “做得这样丰盛。今日雨急路滑,外出定要慢行。”赵海宴将酒拎过门槛。
      无忧上前想要接过,却没能成功:“是新学的菜式。”
      赵海宴道:“还是说过许多次的那句话,你若不愿意回去,我便让他们往后都不能再来找你。”
      “堂怜宽心,他们无论如何也伤不到我。更何况我还有你护着。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将这些恩恩怨怨处理干净。”无忧道。

      山下的卫士换了一批,当中大部分来自新调任至京都的罗在雯将军麾下。

      京郊的柳树新绿,正随风飘浮。清明是老天都感到悲伤的日子,下雨才是常态。
      阿完折了些低矮柳树的枝叶,想在屋檐和院子门口插上。一路走走停停,才总算到达膳房。
      他恰好迎上酒罐被放进角落、笨重落地时发出的闷响,那闷响与阴沉天气相应,乍听上去像一道雷声。

      “殿下是认为我在怀阳见过天子?”

      “师叔,元则十四年的春天,在怀阳的何止天子。”

      李文看重国、家,可偏偏自古忠义两难全。他对邹静有恩,而邹静曾征战沙场,亦曾见过不少官场中的弯弯绕绕,自然明白‘功高震主’的下场。
      李、宁家同被猜疑,局势迫使她信任宁玥,在元则十五年掺和进南风馆一案。

      邹静望向杯中新添的平静无波的茶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原人,只不过后来去往他乡求学。
      彼时赵海宴将手边的纸张彻底摊开,不知在写什么。邹静没去看纸张的内容,反而把目光挪向紧闭的窗户。

      “周本恩在书信里提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昆仑人士柳净水。师叔,你的名字换了三次。
      第一次,是你离开中原拜师求学,楚净然,我师父多次提起的便是这个。第二次是我师父学成回京,你离开师门,在归乡路上得知李将军救下家中老小的性命,决意投军报恩。恰好李将军爱才,便替你遮掩了女子的身份,助你于入军后改回原名邹静。第三次是你受李将军的嘱托,为照顾他最小的孩子去往怀阳。
      为掩人耳目,你再次更名为柳净水,自称来自昆仑。不过在怀阳鲜少有人问起你的名字,禛府众人齐心,亦没有人暴露你。是故怀阳并没有人认识出现在信纸落款中的柳净水,近邻皆以为你叫邹静。”

      信纸已落下最后一笔,赵海宴并未将它递出。

      “师叔,参与进夺嫡里,我不信你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无论是我还是旁人,查到你都不过是今日或明日的区别。”

      赵海宴将这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李禛是唯一远离李家又属于李家,还能迫使李家站队自保的活棋。邹静看着李禛长大,虽想要做点什么保住李家,却也绝不会逼他。
      元则十五年,宁玥告知邹静赵海宴离宫前往怀阳查案,而那时恰好有个与柳净水名讳相似的孩子出现了——林清水。
      这是个时机,怀阳一事也的确该了结。故有邹静放任林清水逃跑、李禛出府,任由南风馆的人走赵海宴开的路。
      在怀阳案里那所谓柳净水始终处在最边缘的位置,收茶、投银却只要一星半点的权力,而不要金银,想必周本恩就是看重这点才肯和邹静合作。
      徐子睿本想追查,然而发现“柳净水”所有茶叶、金银都是从散户收取,并未牟利。各散户重重叠加,其本人竟是无从查起。
      邹静并非什么都没有做,至少在赵海宴赶到怀阳前,是她在一直护着无辜受难的百姓,使他们免于祸事。
      怀阳一事后,李禛做出选择。入京事定,李家便必会被牵扯进夺嫡当中。
      是故在第三个春季、元则十六年的春季、皇帝的第二次南巡时,来京都的不止李禛。邹静被病重的宁玥召进皇宫,告知对方事情的结果。而彼时,赵海宴被支去文人雅集。

      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如同命运。

      ”锦瑟弦头上的结一活二死,与弓弩上的一模一样。你进过宫,与皇后的来往便无处遁形。没有人知道我会不会帮助李家,陛下亦不清楚我是否能安分守己。所以我失踪后,有一道圣旨将你这个知情人送来了石门。”赵海宴道。

      粗糙的纸张被翻转回来,墨迹已经干透,邹静再度将茶水倒满。
      书卷受潮产生的气息在渐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冰,房屋周围翻涌的风正发出阵阵声响。

      “师叔,这些事情我不在意,我只有这一句话要问。”赵海宴道。
      “与德妃无关。”邹静像是早有预料,回答得干脆。

      赵海宴神色平静如常,收回纸张,淡淡道:“罗晴被推下理和塔时,正临时顶替一个宫女的差事,去点亮塔顶的宫灯。那是陛下给我师父的恩典,一颗终年明亮在书籍之上的虚假星辰,向着怀阳的方向。我师父说那是他和师妹约定。道是不必功成名就,恭祝自在随心,同归梦中故乡。”

      东风呼啸而过的间隙,细雨正打湿人心中那杆能够分得清孰轻孰重的秤。
      可惜大多数情谊并无法衡量,它们压在心脏上,却没有重量。

      单薄的纸张和烛火连接,最后与它一起消失在铁的怀抱。

      “殿下,三公主要来石门了。”邹静生硬地将话题别过,赵海宴没有强求。

      皇家祭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皇帝更是要亲赴先帝陵寝,以哭礼表哀思。
      石门院事发,告密者是江兰素,操纵者是赵楠云,死亡者是江兰平。
      他们都是聪明人,喜欢一箭双雕,同时又都不够严谨,面对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江问曾想让江兰平翻供,叫江兰素成为共犯同担罪责,以求保全小儿子的性命。
      他身为家主,却对江家派出刺客刺杀之事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乞求可以牺牲一个儿子,去保住另一个儿子。
      意料之外,狱卒向徐子睿禀报时,道:“那犯人只说出句‘人杀鬼杀,有何殊也,岂能为告人事乎[3]’,就再没开过口。”

      可惜这话用得并不合适。

      自江兰平被问罪那日起,赵海宴与赵楠云在嘈杂人群中遥遥相望。
      她便已明白,二人注定会有兵刃相向的时刻。
      对待站在对立面、在胜负未分前无法握手言和的故人,仅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就已足够,节外生枝毫不可取。

      至于江兰素,他本是私生子,八岁被接进江家时才得以正名,这样的经历在名门望族注定难熬。

      江问是个糊涂的,江兰平秋后问斩已成定局,却还要逼江兰素来石门院求情。
      但说到底,若他没做那些腌臜勾当,小儿子怎么会疯魔到这个地步,又怎么会被赵楠云轻而易举地威胁。

      烛火在桌上笔直挺立,全然不知外界满楼风雨,茶水已尽。

      “殿下当万事小心。”邹静道。

      “已经铺好的路,只需循规蹈矩而已。”赵海宴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她不喜欢等待,可世间大多数事情都需要等待,“一切照旧。”

      此前宁流然曾问起赵海宴的去处。

      “京郊踏青好去处,石门旁边令河山,有山有水又僻静安宁。”宁流然咽下口岁寒酒,又接着询问另外几人,“景玉进京吗?你我应当顺路。”
      “今年照旧不去,我恐怕要在这偌大的石门院孤苦伶仃,形单影只。”
      李文意寄来家书不准他入京,反正往年也不去,李禛心中并无波澜,随意应下那些话语。

      赵海宴闻言望向李禛,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咀嚼鱼肉的半圆。
      赵琛未被禁足,她又实在放心不下赵琛单独回宫参加祭祀,于是点头应允邹静跟随其入宫的请求,但徒留李禛在石门院的确不妥。

      “你我同往令河山就是。”

      春日的乡间小路,贵在花开正好,微风习习,又草色遥看近却无[4]。
      一路向西,二人遇见不少在乡野间烧纸祭奠的百姓。在大燕的神话故事当中,树是万千生灵的载体。于是才有今时今日,小小的坟前堆放满祭品,新生的小树寄托无数沉重的思念。
      桓日和永夜跑得极慢,细细品味着包含眼泪腥气的清明时节。

      “赤霄剑的名字可有什么由来?”李禛在马背上问道。
      “取名的铸剑者死于睡梦中,想来他不知道这把剑最终会到达谁手,才取了这样的名字。”

      即便择剑之后仍然得从小木剑练起,大燕习武之人的常规,也从来都是先择剑后苦练。
      七岁学剑时,赵海宴没比赤霄剑高出多少。但当柳敬真趁着赵默择剑的空子,将那些从民间寻来的剑带入宫里,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赤霄。

      从铸造处收剑的规矩是不改其名,赤霄剑被批“非献天,否大逆”几经转手。
      赵海宴却并不畏惧,因为此前这把剑也出现在赵默可选择的选项里。
      作为女儿,她一知半解大人的意思,却十分懂得如何讨自己的、父母的欢心。
      过去的她并不知道通过帝王的筛选,会给别人和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就像铸剑师铸剑,没有预料到自己的死期。

      “你的剑为何叫承影?”
      “我过去常常顾影自怜,后来习武,就将它全寄托给这把剑。”

      日月星辰,都是在繁杂世间中亘古不变的东西。李禛热衷于在夏日夜晚听蝉鸣叫,静静地看向月亮。
      他过去在怀阳过一个朋友,曾几何时也曾翻越墙壁来到禛府,一同赏月。只有一次,因为第二日对方的母亲就找上门来。
      没有对儿子晚归家的质问和谩骂,也没有对儿子和来历不明的李禛往来的不满,那人仅仅平静地开口询问:“你家公子怎么这样晚还不就寝,可对身体不好。”

      李禛听出那浅显关心之下的责怪,而那友人正偏着头望向别处,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于是听出深意的邹静忽然被轻扯一下,所有话语随即死在口中。这段友谊也像这未说出口的话一样,就这么草率地戛然而止。

      自此之后禛府常年便闭门谢客,时至今日那人的声音、样貌,李禛已经记不清。
      人生过客而已,他不在意,也不关心。只是极其偶尔地会在某一刻想起那身处过去的遥远月亮。

      赵海宴沉默着没有说话,隔着几步远丢给他什么东西。
      李禛没有犹豫,下意识勒住缰绳,稳稳接住掉入掌心的木质物件。

      是个坠着绿玉的小巧乾坤袋,后面刻着绕成一圈的六字箴言。
      李禛笑着,没有问为什么,也没再提起别的话,仅道:“堂怜,多谢。”
      直到小雨在腥味里现身,在地面不断造出深色的痕迹,以此来当作前来世间的证据。

      山前山后花开遍野,叶缀其间。层层山峦重叠,远山若隐若现。
      云雾向下蔓延连接山和天,又淹没尖锐的山尖,雨顺势从天间倾泻而出,如乱珠般纷纷而下。

      “落雨了。”

      “茶肆。”

      赵海宴翻身下马上前叩门,李禛接过桓日的缰绳,任由马匹在他两侧分别停住,像两个不会说话的守护神。
      房屋里的脚步声和雨声重叠,茶肆紧闭的大门从内拉开,是位年长的婆婆。

      “婆婆,我二人途经此地,突遇急雨无处躲避,不知可否在您这避雨?”

      不久,顶部雕有石狮的拴马桩立在风雨里,不大的圆孔中穿过两条马的缰绳。
      彼时茶肆内的兰花叶子葳蕤,烛火攒动的暖色在阴沉天气里更加鲜明。

      “我这今日还未张肆,两位客官将就坐下吧。”
      “多谢。”二人道。

      年长的婆婆送来两碗热水,李禛一手虚环这瓷碗,一手下意识握住承影剑,问道:“老板,请问这令河山可有什么好去处吗?”

      “我搬来的时间不长,暂时只看见了这大好山水。不过雨后路滑,还是别上山的好。不知二位客官打哪里来?”
      “多谢老板提醒,我二人自京都城来。”赵海宴没有隐瞒。

      没一会儿,粗糙的手又端上两热粥,眼里流露出紧张和忧心忡忡,年长的婆婆开口道:“我有个女儿在京都城讨生活。”

      “您独自在此地开茶肆?”李禛松开握住承影剑的手,问道。
      “不是,我那良人昨夜看了女儿的信,高兴得彻夜未眠,方才睡着。不知二位客官在京都经营的是什么营生?”

      烛光未能完全渗透黑色幕篱,赵海宴的神情晦暗不明。
      短暂沉默后,她摘下幕篱,垂眼看着桌上的热粥,答道:“商人。”

      “想必两位客官一路走南闯北,不知可……可曾认识些宫廷人士?”
      “老板何事相商?若我二人能帮,必会助你。”赵海宴咽下热粥。

      “两位客官,多有冒犯。实在是家中独女在宫里讨生活,曾半年多没给家里来信。我与良人千里奔赴京都,原本以为是老家的穷乡僻壤令信件无法送达,却不承想听说她已身亡,连尸首都不知在哪。
      我二人多次在各官府几经辗转,后遇贵人,在此地修建茶肆交予我们经营。修建茶肆之人非富即贵,虽然我二人只见过他一次,但他于我夫妻有恩,想必并非恶人。方才错将两位客官当作他派遣来的人,多有冒犯,在此赔罪。
      昨日夜里女儿的家书送来,我再三谢过送信者,然而不能不忧心。一年多未曾书信,她如何能知道我们现居哪里。
      我们夫妻二人年事已高,如今无比悔恨未能阻止家中长辈将她送入宫中为奴为婢,不敢奢求更多,只盼能够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好知晓清明该不该烧纸。”

      寥寥几语间,年长的婆婆已潸然泪下,泪珠滑她脸上的皱纹,像百年的参天巨树垂下藤蔓,只为看清土地上的孩提。

      屋外的雨似乎落在了屋内的地板上,赵海宴因察觉对方的眼泪坠地而动作微顿。
      藏在暗处试图纠正所有错误的人,起初不过是想远远看上一眼,并未打算与被纠正者相见。
      然而此刻她已无处埋怨,因为打乱计划的是场能够预料的雨。

      倒也难怪徐子睿来信时说着什么命运、缘分,原来是手下的人找寻未果,他自己却在京都遇见了目标。
      他做事向来迅速,短短几月便布置好一切,只等赵默自己查到这对夫妻的踪迹。

      “令女名讳是?”

      “姓罗名晴,表字心兰。”

      赵海宴不会怀疑忧心孩子的母亲,也不打算过多猜忌。
      她救了罗晴,也利用罗晴送走赵寂。善恶无法相抵,但某些功过可以。

      在石门院的第一个冬季,纠正者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靠近,故再没过问罗晴父母的安置。
      所以已逝去的春季里,在誊抄留存呈给陛下的书信中,赵海宴与赵翎之间的勾结,止步于经由徐子睿之手的安置,此后再无其他。
      待风波过去,她才得知两人被安置在令河山。此时看来徐子睿所言非虚,他的确拿着银子办了件大事。在此地开间茶肆,想来生意会很不错。

      “老板宽心,罗晴姑娘无事,不日便会归家。”

      年长的婆婆继续哭着,几声道谢后,四周寂静,空气里徒留劫后余生般的低沉抽泣。
      或许是药劲未消,李禛听着雨打屋檐发出的闷响越发困倦。

      烛台稳稳停留在木桌中间,头脑混沌无比,他听见有人开口叮咛:“往后带她离开京都,远离这是非之地,别再回来。”

      赵海宴得到两把伞。
      李禛梦见桩有关孤儿的旧事。

      “小海宴睡着了?授封疆土是件好事,她必然高兴。”宁远将苦酒倒入杯中。
      “陛下要你随我入京,此后久居京都。”宁玥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更换驻地?”

      宁玥转头望向窗外夜景,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若非弟弟提起,她竟有些想不起这是在大燕度过的第十一年。

      “不换驻地。”她答道。
      授封公主疆土开辟先例又令其封号为吴、外戚远离驻地奔赴京都,世人以为所谓的偏爱、信服,其实是危机来袭。

      宁玥嫁入东宫前就曾劝告,不要让那日松进入这些是非当中。
      可阿不同意,那日松却偏偏不肯,到底还是自请前来大燕,成为挂名王侯,得了怀阳驻地。

      这场和亲本就是一种羞辱,却有人想要在当中生生挤出真心。
      强求来的东西不会长久,疑心在虚假里露出真容。
      若那人将来得了万事皆空的结果,想必未来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去京都也好,我本就不想让你孤身一人。”宁远笑了笑。

      “孩子的名字可已定下?”
      “叫河清。”

      “怎能如此草率,海宴不过随口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这孩子是哪来的?”
      “有几桩掠卖孤儿的陈年旧案,半年前拍花子在怀阳再度犯案才终于告破。被拐的孩子或被官府安排去处,或被收养。她病得极重又尚在襁褓,寻常人家没钱救治,官府实在没办法,只能广贴告示。我于心不忍,就将她带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我许久未见,小海宴竟已经长得那么高了……”宁远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日松。”我们当中有人会死,在不久的将来。宁玥打断了他的追忆,却话说一半。
      安平侯府悬挂在楼角的风铃叮铃作响,两人心照不宣危机将至。

      长久的沉默后,宁远道出句:“明日去寺庙吧,给孩子算算名字。”

      宁玥点头应允,彼时风裹挟笨重的铜铃,急促无比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天将下雨,她忽然再次想起纪蕴问她的那个有关“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的问题。

      酒杯在空中相碰,清脆的声音挡不住窗外细雨绵绵纷沓而至。

      怀阳的春,雨多在夜晚,晴多在白日。
      断山寺修于断山中间,传闻中受仙人指点,用寺庙布局来补势、饮水,转化龙脉断裂,因此积攒功德得到仙人庇护,对诚心者称得上有求必应。

      邹静为祈愿拉着李禛前往,她不贪心,仅想求这孩子今生能够终得圆满。
      不料在路上遇见了说着西蒙话的小孩,才迟迟没有继续前进。

      “师父,他说什么呢?”
      “西蒙话,师父也听不懂。”

      邹静大致猜出面前小孩的来历,想来是被拍花子拐卖到怀阳,后因拍花子被抓获,官府严治买卖同罪,遭到买者的抛弃。
      可怜他和李禛年纪相仿,却孤身一人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
      见李禛迟迟不动,她明白这是小孩子间的怜惜和恻隐之心,于是开口道:“你若真想帮他,不如带他去断山寺,看是否能得到救助,不至于风餐露宿。”

      “不能带他回府?”李禛问道。
      “府中不比寺庙安稳。”邹静看向面前的小孩。

      “这倒也是,我早晚要离开怀阳。若他愿意,不如从一开始就寻个安稳去处。”

      李禛胡乱比画着。
      小孩见他拿着寺庙祈福的木牌,又亲手递来从周边商贩处买来的馒头,知晓他与邹静没有恶意,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后。

      树荫撒下四月阳光的斑驳,人海如潮但山路崎岖,几人走得格外缓慢。

      “额格奇!”

      前面的女子踉跄一下,邹静在身后的呼喊声里下意识快步上前几步搀扶住女子,令其稳住身形。
      身材魁梧的男子匆匆跑来,急切地说着西蒙语,也许是在询问被搀扶的人是否受伤,末了才从慌乱里回过神来,向邹静道出句多谢。

      “请问二位可是西蒙人吗?”

      西蒙并非弹丸小国,世间有成千上万人,谁问出这句话都不稀奇。
      李禛一向不信巧合,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奇异,在不知不觉间就能顺势杂糅在一起。

      “雾竹青在此立誓,往后必会报答施恩者,愿尽此生,万死不辞。你帮了我,便是我最敬佩的人,照理来说我不该随意提起敬佩之人的名讳。但按照家乡习俗,我又必须得知道几位恩人名讳,才能以名为契。不知道……”

      宁玥在怀阳见到一个从西蒙被拐卖而来的孩子。祈愿木牌低挂在系满红布的树上,稚嫩的声音用西蒙语做出承诺。
      她轻笑着,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直到多年后的傍晚才忽然察觉,这誓言具有远超生死的重量。

      红布飞舞,雨后晴天的冷气带着腥味。
      宁玥穿过新涌上来的人群,为一个年轻的承诺能签字画押而询问对方的姓名。

      “他说要记住你的名字,往后好报答于你。”
      “这位姐姐心地善良又气度不凡,想必往后会照顾好他。我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敢要什么报答,但愿意与他交个朋友。”

      其实李禛并不放心,但邹静斩钉截铁地说这二人能信得过。
      他见状意识到邹静是遇到了旧相识,也就没再坚持。

      “如此也好。”

      “我姓李名禛。”
      “至诚福佑,吉祥如意,是好名字。”

      故事的开始,是元则八年的怀阳春日,一个雨后晴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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