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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逢雪落 整个大燕都 ...

  •   元和六年,暮冬。

      “堂怜,入京事宜改过后又呈了上来,方才送到。”乐无忧将册子递上桌,“队伍已修整得差不多。”

      年关将近,当下京都城内的景象完全可以猜想得到。无非是鞭炮、烟火的痕迹散落各处,街道上总有孩子奔跑着穿梭其间。
      住在京都的商户,有的照常开业,有的在门前挂出休春的牌子,等爆竹的气息尽数褪去再开门迎春。
      一年将要过去,一年将要新启,说不出特别。战争在重复过千千万万遍的轮回里结束了。
      军队在京郊驻跸,距郊劳坛还有四里远。只待今夜过去,天光大亮,仪式了结,便能民兵返乡、官兵返营。

      烛火摇晃,映出桌上各类奏折的长影。兵籍册、军器簿、战功册和军报早累成数摞。
      沸反盈天的谈话声近在咫尺,乐无忧后撤几步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没开口就得到了回答。
      “随他们去吧。”赵海宴道,话罢搁笔,合上奏折去看新递来的册子,“箱笼你可有打开?”

      辎重营抬来的箱笼里有一把剑,拂去稻草,就能看见剑上刻着的初荣二字。
      从前皇宫里最忌讳的就是毫不遮掩,恰如奖赏,恰如仇恨,恰如表字。
      脱离黑瓦红墙的围困,寒风在帐外肆意冲撞积雪发出呼呼声响。
      冬季的积雪到春季至深才会融化,乐无忧毫无缘由地想起数年前她劝告吴王的话。
      “殿下,忘记它们,一直忘到可以记起来的时候。”
      过去的吴王并未说出应允与否,只望向她,喊了一遍她的表字。

      “堂怜。”她开口道。
      赵海宴未曾多言,只道:“曾丰曾写《初荣》[1],我想用它庆你履历军功正合适。”
      乐无忧没有回答,在泪眼朦胧里直觉对方话未说尽。
      “恭喜,漱寒。”册子上的字迹忽明忽暗,赵海宴抬手护了护被不知从哪渗进来的东风刮得倾倒的烛火,“你的人生开始了。”

      同盟军的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在北敌的都城铎可。
      依战前所说,远东、西蒙以铎可城旁绵延不绝的月河为界,分别吞并北敌国土。大燕则得到了北敌故土的大部分贸易,和西蒙归还而来的城池。

      那时是夏天。
      众人放下兵器把酒言欢,谈起即将相见的故人,或喜悦或哭泣。哲别融进人群里,靠着千杯不醉喝倒大片。
      邱瑞等人想要劝阻却无计可施,听见对方像终于醉了,念叨完残篇里的一句“瑞林秋好,水天满昶”,又问“罕别吉去了哪”。
      瑞林在西蒙北境,最常有的是寒冷和阳光。邱昶与邱满对视两眼,随即上前半推半拉地把哲别带离人群。
      士兵们豪爽,全当那询问是为人臣子忠心耿耿,笑过几声就把这插曲忘得干干净净。

      西蒙开国以来的罕别吉有三位,其中有两位已经成为百年前的历史。
      和亲公主出嫁的原因在大燕算不上秘密,在西蒙却被人们缄口不言。
      询问的后话究竟是什么,没有人会问,哲别也不会说。
      停在草种混生、野花点缀的草地,身后的营帐已经渐行渐远。

      “陛下将要回京,问我是否要回大燕。”哲别道,他大概真的醉了,俯身去触碰地面随风荡漾开来的青草,“我说我想停在故乡。”
      “将军。”邱秋道。
      “我既为臣子,自该恭贺。然而说不出妙语,只得祝愿别吉如她的名字般,海无尽、情无涯,阔以天下,囊以四方。”草轻刮过手上细密的伤口,哲别顿了顿,“西蒙没有海,西蒙语里也没有宴这个字。过去别吉亲军未散,罕别吉说唯一能和宴对应得上的‘’乃日’,指的是情谊,这名字是她和大燕太子翻遍古籍所取。起初,我为她得到真心而感到高兴。有的人注定是要离开故乡的。”
      沉默里,风把草刮向反方向。邱瑞垂眼看去,看不见任何人的胡靴。
      “陛下看穿我的意思,不怪罪我叫错尊称,笑道世人总在执着于没有的东西,她不执着,因为曾经得到过,即便早已失去多时。”哲别在月色底下直起身,像看见了月宫里无四季之分正持斧伐桂的吴刚,伫立未动,“与那把剑无关,陛下是明白。我想再说出些话,谁料陛下先开了口,问我可是眼睛相像?我迟疑着,却敢逾矩私问陛下是否对故人之子四个字感到厌烦。陛下并不责问,道故人之子对她来说是件幸事。我在殿前失仪,掉了眼泪。连错三次,兴许离开战场,我的确不适合做臣子,也是时候应该归乡。时至今日,我没有什么放不下,只时常会想人生如何成为这样,何以至此。”
      哲别望向远方,不久接着道:“怎么倏然回首,我们这些人有的成为故人;有的消失不见,徒留故人之子;有的长眠于丛冢,化为世间游魂。”
      “将军。”邱秋重复道。
      下任西蒙王是大燕的君主,西蒙却仍然世世代代都是个国家。
      谁都读不懂陛下的用意,因为它本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哲别笑了笑:“我如今才想起来,我已走到今日,而今日竟是尘埃落定。”
      站在他身侧的邱瑞静默未语。
      他们舍弃自己的名讳走向陌生的土地,又顶着那名讳走了回来。再站到草原上,似乎说什么话都不合时宜。

      “走吧。”对方道。

      “城门还未开。”李禛随意答道,倚着门框看见赵琛手起刀落,成功宰杀半捆白菜。
      准确地说,除隶属礼部刚从外面踏进来的林清水之外,厨房内总共八人,有半数都在看赵琛做菜。
      “兄长也在?那看来是我又看错时辰了。你们也不嫌冷……”林清水后退几步想要将门合上,但话未说完就被烟呛了个正着,没有片刻犹豫就重新将门大敞,“我明白了。”
      关门、开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人不约而同笑了笑。
      “又是夙夜治事?”宁流然道。
      “正是,困得我脑子转不过来。方才进门时还想问兄长怎么知道城门未开来着。”林清水将身上的披袄裹得更严实,几乎要看不见里面的朝祭服,“关门的时候才忽然记起来,院子就在城门旁边。彻夜未眠?”
      罗在雯倚靠墙壁合着眼:“封印推迟四日,礼部、兵部、鸿胪寺、工部,还有大大小小官员这会全都留署办公。两日前曾大人公出察勘郊外,我坐在那。两日后他回来,我还是坐在那。笔未停,字么,勉强能认。曾大人招呼打过来了,我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我也就早来半个时辰。”同样倚着墙壁的徐子睿点头称是,接着说道,“将士返乡需要加急处理,加上年关才过,事情比寻常要多得多,同僚间还真算得上是同甘共苦。”
      “我从前一直以为,在忙这件事上绝对用不到彼此彼此这个词。”宁流然把瓷盐盒递给手忙脚乱的赵琛,“石门的树不能砍。即便曾大人是文官第一人,恐怕也劝不住想砍的人。”
      “等替道安法师找完施岑,我过去看看。”李禛道。
      “那他肯定高兴,毕竟前几回都是铩羽而归。等等,你什么时候来的?”罗在雯强行睁开眼,眯着眼辨认半天,在看清的那一刻随即再次合眼,“将军,你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将军,你好。”几人莫名纷纷道,连带着埋头炒菜的赵琛。
      “你们好,虽然昨日还见过,但好久不见。半刻钟以前我就来了,再过半刻钟我就该走了。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开。”李禛对比起其余几人要清醒得多,他站在门边,察觉冷气正往室内渗。

      厨房里的景象说起来很是奇葩。
      冠服济楚、至少刚走进小院的时候还容止端然的人们,此刻要么闭眼,要么看着不断翻炒的菜沉默无言。
      赵琛挥舞两下铁杓让菜翻身,把它从锅里倒进盘里,又从身侧抽出筷子尝完,才将箸筒和盘子相继递出,道:“尝尝我的成果,这是最后一道了。若是好吃,菜谱就能彻底定下来,晚上我就照着这个做。”
      林清水接过赵琛递来的箸筒,从中抽出木筷,又把它向身旁递去,腾出手来接过盘子。
      “好吃。”他感叹道。
      其余几人在林清水感叹的间隙抽出筷子,而那箸筒环绕一圈,最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这些木筷都是新箸,还带着一股格外朴实的、类似刚刚出土的树木根部的气息。
      “李家要回怀阳了。”李禛咽下一口菜,将盘子递出,“很好吃。”
      宁流然接过盘子,询问:“什么时候?”
      “半月后。恰逢官员封印,春节刚过不久,还能少些客套。”李禛道。
      “怀阳是怎样的地方?”赵琛卸下围腰,接过宁流然递来的裼衣,“多谢师父。”
      李禛思索片刻,给出个四不像的回答:“和京都差不多,但比京都暖和。”
      “果真如此?”赵琛裹了裹身上厚实的衣物,“我还从未去过。”
      “冬季的怀阳很漂亮。”邹静不再擦拭断水剑,接过话茬。
      赵琛接着问道:“将军可去过断山寺吗?真那么灵验?”
      “去过,很灵验。”邹静笑道。
      “不如新春假的后几日,我们同去断山寺吧?赶在立春之前。正好今年是有春年,还能去看看打春。”罗在雯不知怎么忽然清醒过来,突兀开口惊醒了旁边将睡未睡的三人。
      高枕骤然清醒,下意识望向大敞着的门外。天还没有褪色,远处从邻家探出头的光秃树枝上,正站着许多麻雀。

      东风无边,站在帐外的副将收回视线,对身侧的士兵道:“开始整伍。”

      五更三点,有关衣锦还乡的思梦休止。李文意在冷气里起身,借烛光看清剑身上无数细小的划痕。
      先帝驾崩前曾分别见过四人,吴王、楚煊赫、李文意和任奇。
      为人臣子应读懂圣意,却不能妄加揣测。他恭敬行礼,听见帝王剧烈地咳嗽几声,首次不知该进谏什么。
      吴王并未停留,内侍退去。榻上的赵无匣形容枯槁,示意他上前:“将军何时离京?”
      “启禀陛下,臣绝不会擅自离京。”李文意的视线停留在金砖上。
      几十年前东宫还没住进太子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少有稳重。
      对作战有自己的见解后,更是单凭立下战功这件事就敢和将军叫板。
      幸在将军识人善用,听完那些话把他带到二皇子面前。
      麻葛战履的鞋底磨得发亮却还没有破,那时的李文意将视线放在地面,步履不停,猜想着这一念之差,究竟会把他的人生送往何处。

      “臣李文意,参见殿下。”惴惴不安里,雨打平座的声音格外真切。
      依靠木墙的油纸伞仍在滴水,二皇子望着雨幕,似乎正在思索要事。
      李文意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抬眼,将军轻咳几声,不久出言提醒:“殿下。”
      映在地面的影子随之挪动,二皇子转过身来,却问出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不必多礼。不知你故乡何处,是否人杰地灵?”
      李文意未想到劈头盖脸砸过来的会是简单询问,险些忘记怀阳二字应该怎么说:“回殿下,正是此地……怀阳。”
      二皇子像未察觉他的迟疑,直接道:“我助你保家卫国无所顾忌,你助我在世间有一席之地,如何?”
      李文意心中愕然,不敢回应,也不敢不应,末了正对上少年人眼中的赤诚一片。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自幼养在贵妃膝下,人人皆道当中不免腌臜,因此避之不及。偏偏李文意在这一眼里看见了他自己。
      “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二皇子笑了笑,不问其他:“将军何必如此客气。”

      以后的事情无人知晓,昔日亦无人知道这错称而来的将军代表着什么。
      李文意将旧事忘却多年,只记得多年后太子入主东宫,礼部拟订的参与成婚宴的臣子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在宴席上听闻太子妃喜欢喝酒,岁寒酒便是她从数种酒水里选出来的。
      直到戎马倥偬,走过半生。少年意气死去多时,君臣猜忌破土而出。臣子叩首请罪:“朝堂稳固,四海升平。臣自愿请辞,剥去功勋,不日自决。唯愿陛下能宽恕臣妻儿、族人的性命。臣为国为君,虽死无悔。”
      他不会反,太子是相信的。所以离太子不远的新帝道:“将军,到京都来吧。”

      倘在京都见,别乡十七年。
      皇后崩殂,牌位停于安平侯府的夜晚,李文意受命前去带吴王回宫。
      残月如钩,他停于阴影处,在沉默里望见全礼正行。行十二,回十二。应节气,顺天运。
      礼节这种事,大都是行给别人看的。二皇子如此,太子妃如此,吴王也是如此。
      月色底下树影成灰,像是某种提醒。世间有一种人天授要为另一种人肝倒涂地,他阻止不了李禛。

      简短、急促。今、昔就在这里,就是这样。旧事重提,徒留匆匆。

      赵无匣剧烈咳嗽,恍若顷刻就能呕出大片鲜血,却在平复后含糊不清道:“朕许久未和人谈论政事,今日忽然想问问。”
      药物在空中相拌泛起苦气,须臾沉默,话无下文。
      “陛下是病了吗。”李文意开口道。
      天与地深深地看过逝者一眼,恩准他们的眼睛率先老去,变得浑浊,安慰他们“命数将尽,皆是寻常”。
      许多人的性命停在污浊里,李文意在无数生死存亡的时刻,见过太多污浊的眼睛,和回光返照带来的片刻清明。
      “陛下,臣老了。”他道。
      一问一答,平复终结。
      赵无匣咳嗽着,眼前明黄成片:“图雅有一把伞在皇宫寄存多年,你替我把它送回断山寺。”

      天地间,若要求个分辨,谁都分不出来;若要断个对错,谁都断不出来;若要问个结果,就只有尘世能够回答。所有答案都能在尘世里找到,但尘世什么都给不出来。
      人与人之间唯一不能越过的是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记忆中的人、站在时间之外的人……而“托付”二字,又总是情深义重,万般恳切。
      年轻的新帝被图雅托付给她自己,与过去的一切隔有千山万水、尘世漫漫。
      除去一步错步步错的遗恨,过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予后来人。何处有重蹈覆辙?最终遗恨也会合眼,跟着旧事重重消失不见。
      两鬓斑白年华不在,故人西去白骨成埃。李文意垂首接旨,蓦地听见有谁道:“将军,归乡吧。”

      天刚刚泛起亮,有功者在入城时仍然保持着队形。
      外出征战的人总口是心非,嘴上说着衣锦还乡会多么风光,却往往比风光先来的会是模糊的视线。
      隐蔽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队伍里来回流转,永不停歇。

      白昼黑夜再换过十几轮,除夕夜带来驱傩仪式。紧随其后的,是守岁宴会,火城入朝。
      百官、地方朝集使、各国使节依次跪拜称贺,中书令、门下省、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相继汇报。天子赐宴群臣,赏赐象征长寿的酒。

      宫灯高悬的新年前后,京都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远行的军队班师回京,二是新帝亲送定国将军至京都城门前。

      “陛下呢?”曾见川瞠目欲裂。
      “回禀曾大人,陛下去送定国将军了。”范德道。
      “丞相呢?”曾见川接着询问。
      “回禀曾大人,丞相也去送定国将军了。”范德垂眼接着答道。
      “邹将军呢?乐罗宁李林呢?”曾见川再次出言询问。
      范德眉毛一扬,若不是手心有汗,他还真以为自己现在正面不改色:“回禀曾大人,都去送定国将军了。”
      “范公公,我压根没说全名。陛下圣明,礼贤下士。亲下旨意,又亲送定国将军至城门。我为人臣子,身文武百官之间,自然也去了。现在定国将军已离京半日,臣子们也已回来了半日……”曾见川喋喋不休道。
      范德听得头痛,想起陛下的嘱咐,当即道:“曾大人,曾大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呢。陛下敕旨,奴婢已至,将军和大人不必外出领旨。”
      曾见川止住声音,随即下跪。这才发现户部大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纪望。
      “敕旨:
      朕北上数年,阅经年文章,知世有新变。今轻骑简从,巡往昔封地。微服适野,往断山而听民事。
      天下之事,始于新年。百姓安乐,朕之所愿。快马巡视,十六日为期。特命辅国将军纪望、户部尚书曾见川,理春假琐事。凡军国要务,飞驿以闻。”
      曾见川没来得及反应,便听见身旁的纪望行云流水般吐出一长串话。
      “臣未书谢表。陛下宵衣旰食,北上经年,如今轻骑简从,欲访断山而听民间,此诚尧舜之心也。
      臣等恭奉圣谕,自正旦始,暂理春假庶务。臣纪望枢机巡防,户部尚书曾见川理赋税钱粮。必夙夜惕厉,以安辇毂。凡军国重务,谨遵圣训,八百里加急呈御览。
      愿陛下访察之际,适野体民瘼,临风问稼穑。虽微服简出,亦慎霜露之变。臣等恭候圣驾回銮,辅国将军臣纪望顿首谨奏。”
      好话赖话都被说尽,曾见川别无他法,只得同道:“户部尚书臣曾见川顿首谨奏。”
      范德暗暗松了口气,将圣旨交出便一刻不停地离开了户部。

      李文意是重臣亦是忠臣,离京前将兵权归给天子。天子仁厚,许其传车回乡,又亲送其至城门。
      定国将军是实实在在的定国将军,几十年的光景里不知曾得罪过多少人。当今天子有微服私访这回事,曾见川倒还真说不出来一句“成何体统”。
      “陛下是明君。”纪望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感慨。
      曾见川续上先前的瞠目欲裂,猛地转头,看见纪望神色认真、并无慌张:“你……你……私下议论,成何体统!”
      “陛下准我议论,允我直言,做一纯臣。”纪望道。
      天子广开言路,臣子赤诚相报。今朝庙堂之高,何患无纯臣。
      曾见川愣了愣,没再说出些什么。只望向大堂外无尽的天边,想起不久前司天台的司天监在元日向天子禀报,道大燕很快会有一场足以映照丰年的瑞雪。

      桑木为骨,黄泥为肉。身披彩缎,角挂五谷,旁立芒神,春牛即成。
      用鞭打春牛来劝课农桑、祈福禳灾,宫廷州府皆是如此。
      赵海宴一行人抵达怀阳时,在城门外的春场看见的就是鞭打春牛的景象。
      鞭打春牛后,便是元稹《生春》[2]中所写“鞭牛县门外,争土盖春蚕[2]”的场面。

      “几位客官是来怀阳游历吗?”店小二在喧嚣里来来回回,不多时把酒水和菜都端上桌,随意问起。
      “听闻怀阳的断山寺很灵,我们一行人是想去那看看。”赵海宴笑道。
      店小二点点头,掺杂着几句对怀阳其他好去处的介绍,没一会儿又在繁忙里去招呼新进门的人们。
      外面兴许是真的要下大雪了,冷得彻骨。临近的炉子向外散发暖气,赵琛把手虚浮在上面。
      “靠云风雨雾虹霜雪,判晴雨风雹旱涝,果真非常人能干。”宁流然感慨一句,咽下杯中酒水。
      “阴天地冷要降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开头。”邻桌商人装扮的人是个爱说话的,谁来都会搭腔,势必不让话落在地上。那人穿得极为厚实,像刚从极寒之地回来,似乎对宁流然的话颇有感触,所以很快转过身。
      流转的目光在看见某人某处时停住,商人举起手中酒杯,笑着道:“说书人,这可是你的一大家子?”
      雾竹青同样一怔,不久举起酒杯与他相敬:“是。承您吉言,我已是衣锦还乡。”

      天边悄无声息落下绵密的雪,过路的人们在早早洞察先机的小贩摊上买了伞,漫步向前。
      年初前往断山寺的人格外多,石阶向上层层递进,人潮拥挤,几人凭借如出一辙的伞面知道彼此的位置。

      李禛为避过从半山腰跑下的孩童落在最后,隐入人群。他向上走过九步或者八步,察觉风雪愈发袭面。
      伞不久前就被送了出去,送给身后搀扶着老者、寻找卖伞商贩的壮年人,他推拒完被递来的文钱,又听见对方连连称谢。

      那壮年人能看得出是刚从北方战场归来,手上撑着的是把极老的伞,若走到高处,根本挡不住什么。

      想来他们是来还愿的。

      脚步声混杂难辨,听不出隶属何人,亦听不出有谁停在何处,在见到谁的片刻转弯。
      “怀阳落雪日,只伞如片天”,这是比石门院更久的从前,一位途经怀阳、佚名多年的宦游人所写。

      在怀阳,有时撑起一把伞,就似撑起一片天。

      “你瘦了。”李禛道。

      风雪刹那止息,再也遮掩不住心如擂鼓。李禛抬眼望去,听见赵海宴道:“你写的信我都看了。”

      乍见疑梦。
      有谁想起十二年前的山间雪后,日光疏淡,被风刮走的半片枯叶。

      以对石门院的记忆为起点,生肖已经走完首个轮回。
      人影重重里,有关人间的愿望总是沉重,恰好天涯无尽、山海无边。再重的心愿也会变轻,轻到佛祖必然会慈悲应允。

      元和七年的残冬,整个大燕都在迎接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

      这是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因为明日,就是立春时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逢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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