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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丛冢 “敬万寿无 ...
元则八年秋,皇宫。
秋季来势汹汹,昨日还尚存温暖,今日就生出冷冽。
“凌霄树的叶子黄了不少。”纪蕴拿着雕花木椟进入室内。
宁玥看清来者,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说往后给小海宴起表字,起什么好?”
“从诗里取吧,说不定她会像你一样爱诗。”纪蕴将木牍打开递上前去,血沁色的玉簪正静静躺在里面,“给小海宴的。”
“梅花?”
“梅花,黄玉雕的,等小海宴长大戴上必然合适。怎么有股药味,你病了?”
“不是我,是小海宴在怀阳时常生病,宫里燃的还是苏合香吗?”
纪蕴有些迟疑,没想通生病与苏合香之间的关联:“是,怎么了?”
“没什么,你还记得从前吗?”宁玥询问道。
纪蕴闻言动作微顿:“怎么了?”
“没什么。”宁玥再次重复,“你还记得从前吗?”
“记得,出什么事了?”纪蕴望向对方,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宁玥没有回答,在沉默里想起从前。想起她来到大燕的第一个和第二个秋季。
想起数年以前,她从西蒙启程,连夏末秋初都算不上的故乡,下了一场足以覆盖所有的大雪。
她看错了,以为那是怒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天谴悲切。但其实那一直是天涯无尽的莫悲切。
一直是,从来没有变过。
纪蕴的视线没有挪动,试图在这沉寂里读懂什么。
却只察觉窗外寒风萧萧,京都在秋末迎来大雪纷飞。雪花翻涌入室,正催促烛火熄灭。
元和四年秋,邬仑城。
大燕国以北的地方,秋季往往是冬季的一部分。草还没黄个彻底,雪就已经落了下来。即便并未落雪,各地也称得上白日浸透秋的清寒,夜晚堪比晚冬拂晓。
乌仁蜷缩在紧闭的城门外,借月光看清近处草原上的草早弯了腰,颜色从翠绿一路向北,递进至金黄或棕褐。
邬仑城被攻陷多日,几乎成为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城。只有占据这座城池的将领,偶尔会因为领兵外出巡防打开城门。
是故想要进入城内,除了赌,别无他法。
交叠的马蹄声自远方纷沓而至,火把的暖光随即从夜色里倾泻而来。
乌仁抬起脸,看见面前的几队人马向两边退让出一条路。她耐心等待,随着两道人影的靠近逐渐露出惊恐的神色。
走在将领身后的男子始终低声交代着什么,临近城门才彻底嘘声。斯时斯刻,那将领看见蜷缩在角落的人,止住脚步不再向前。
片刻沉默里,她疑心自己已经暴露,却忽然听见将领开了口:“扶她……”
话不知为何只说一半,对方将毡袍解下递来,露出满是疤痕,有些皲裂的左手:“外面冷。”
一口纯正的西蒙语。
赵海宴的毒解在图雅回到西蒙的第一日。
那时天刚破晓,嘎多哈的城门缓缓打开。满头白发的西蒙王站在其后,身边只带了几个亲信。
与之相对的城门外,年轻的新帝走在最前,不悲不喜,身后跟着万马千军。
哈斯年至古稀,嫡室所出的一双儿女皆在异乡,从前依靠来往两国的使臣得知子女近况。
数年前他们带回来图雅的死讯,数年后他们带回来大燕新帝登基的消息。
身披玄铠,平静无波。画像上所注“心事重重,行比千仞”离得太远,此刻马匹渐近,距离却像从未缩短分毫。
“参见陛下。”一声之下,带有数声毕恭毕敬的附和。
“阿玉尔。”陌生的称谓后,赵海宴与往日一般无二。
宴席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酒水、饭食……只是缺少歌舞。士兵捧起酒杯相撞,想要短暂忘记将要到来的战争。
草原的夜晚很冷,夏季最缺少的就是冷。尊位次席皆空,邱瑞看着空缺的位置饮尽杯中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这些年来他反复记起的事情再简单不过。
图雅罕别吉的书信十九年里送出过三次,一次成为皇后,一次决意赴死,一次即将离世。
第一次,是他的父亲接过虎头金牌归于田园。
第二次,是他带着虎头金牌进宫,得到几道密令,随后很快带着那金牌去往南方,最终再次回到皇宫。
第三次,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寄出时正是国丧。
三封信件串联起来的人生,在和亲公主里甚至算不上特别。
远处的丛冢已被拆去大半,图雅的衣冠冢矗立其间。
因为战争先后离去的人们将要离开这里,回到家乡深处。
邱瑞踩过草丛步步向前,在无尽月色底下看见两道黑影。
“通乐。”哈斯转过身,苍老的面容在月光造就的阴影里变得更深,邱瑞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在听见自己过往名讳的一瞬间加快脚步,“她交代你带来的一毒一解,拿来吧。”
封号为吴本是违制,恰好大公主是兄弟姊妹中最像先帝的一个。
众矢之的应得权势,恰好大公主是辅佐太子最好的选择,又注定会死。
毒非毒,解非解。同生非同生,死者非独死。毒解早变,陈皮、阿胶、人参药酒尚需十年。
世事总是这样,让往事水到渠成,叫坎坷化作层层递进的阶梯,令行人不容抗拒地走到终点。
世间少有的聪明到极致的人,能先于对方数年看清对方,亦能让其半步未错最终行至今日。
想明白这些事情并不困难,赵海宴的心也不过是急切地跳了一会儿。
图雅回到西蒙,再多的话、再多的事在敛衽而退的片刻都不值得多言。
如水般温和的夜晚,天地没了阔别家乡已久的和亲公主的踪影。有关她的一切,顷刻间成为彻头彻尾的回忆。
她的人生在死后的第十年,停下了。
“西蒙王子嗣稀疏,好在图雅和那日松都已回来。”新帝在月光里接过瓷瓶。
“陛下?”哈斯的脸上显现出茫然。
那人毫不在意他的反应,只垂眼端详洁白无瑕的瓷器,接着道:“上年纪人难免会犯糊涂,你不用记起来。”
“陛下,我是图雅的父亲,如何能忍心看着她客死他乡。”哈斯吐出几句别扭的燕语,脸色因急切隐隐泛红。
“我并非质问你,只是单纯想知道她为什么连一封家书都不肯寄给你。”瓷瓶在掌心旋转一圈,新帝神色淡淡,“她安排好一切,为什么唯独连一封家书都不肯寄给你。”
哈斯愣了愣,很快回答:“牢笼当中,她有她的难处。”
“笼子大都镂空,上面的图案各有各的精美。里面的出不去,可镂空仍在,外面的人总能送些东西进去。”新帝望向哈斯,眼中既无愤怒也无怨恨,仅静静地、长久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邱瑞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垂首没有言语。
风跑过几个来回,把沉默刮烂成泥。哈斯终于面露急切:“陛下,图雅是臣的女儿。臣于心不忍,可已别无它法。”
“看来西蒙王曾陷入过两难境地。”新帝笑不达眼底。
杀意如有实质,不断在空气中翻涌。哈斯听不出对方语气的起伏,却知道这是个等待回答的问题:“臣别无选择,那时臣是帝王,身后是举国上下万千户人家。若不舍弃其一,他日铁骑踏入国土,生灵涂炭岂非成为千古罪人。”
“你答不上来,也衡量不出结果。因为你不会舍弃你自己。”新帝道。
哈斯在这话中察觉出什么,脸上泛起怪异的红:“陛下,帝王从来都身不由己。若是以命殉国,何能保全国土?”
新帝道:“倘若牺牲一人就能保全国家,那天下早已太平,何须争斗。大燕需要台阶,台阶的样式并不重要。只要足够高,站上去看得足够远,就必然会接受。燕帝为了稳固四方,不会杀你。你要做一世帝王,哪怕只是虚名。”
“陛下,帝王从来都是帝王,哪怕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这是天命,没人可改,没有对错。”哈斯在想要上前,却在片刻里露怯,就此退却,“臣不过是想活下去,想保全身后的一切。”
“你不敢承认。”
所言所语皆被视若无物,那人平静得像是一片死寂。心中的恐惧蔓延开来,哈斯强装镇定:“陛下,别国入侵,没有君王能心安理得将整个国家的臣民轻易托付出去。深陷两难境地,死去了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无法改变。臣不敢死,也不能死。”
“我听闻西蒙有一位等同副后的伊合敦。”新帝道。
“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开恩。陛下,帝王家从来都身不由己,生于富贵就要承担富贵带来的代价。臣是如此,臣的子女同样如此。”哈斯更加急切。
“图雅和那日松对你来说是威胁,所以他们成为‘棋子’。棋子的生死并不重要,何况棋盘之上本就没有活物。我的这盘棋,如今也将走到尾声。”新帝道。
“陛下……”哈斯将声音拉得很长,仿佛此刻正是黍离之悲、哀毁骨立。
“西蒙王突发急症,朕感念伊合敦用情至深,又曾进言将虎头金牌归还图雅,特赐伊合敦与其共赴黄泉。”新帝道。
“陛下,臣与你是骨肉至亲啊。”哈斯眦裂发指,想要上前却被邱瑞制住,再动不了分毫,“和亲公主自古皆有,若臣不借割舍保全家国,西蒙连今日都不会有,早成为历史的一摊烂泥。”
数年前元临天子要西蒙归还城池,向大燕俯首称臣,日后往来贸易。
西蒙王却不肯舍弃登基以来唯一的功绩,不知派去多少使臣才和大燕达成联姻,又在贸易上一退再退,才守住可笑的尊严。
西蒙不可言说的禁忌,到了大燕,成为饭后闲谈的几粒米。
“庸君之名让你倍感羞耻,一定要用看得见的功绩来洗净。你那副后究竟是被动成为一把刀,还是倚仗背后的臣子主动成为帮凶,你心里清楚得很。”新帝将药瓶握在掌心,空能感受到它的冰冷。
药是来救命的,冷是死亡的温度。
哈斯没有抬头,看见映在草地的影子,随着风刮草地泛起波澜:“皇家人注定要生于皇家死于皇家。漂泊在外的,留个衣冠冢。浮沉在内的,留个青史名。从来都是如此,从来都是如此!我心有愧疚,可终究无可奈何。难道有谁能做得更好?两难、三难之下,谁能不舍弃?”
“衣冠冢谁都能立,愧疚二字唯有因此而死,才能看得出是否真心。图雅没资格恨西蒙的皇家人、皇家事,我替她恨。”新帝神情未变,“两难、三难本不存在,何必把你的所作所为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如今你面前没有图雅,亦没人有那日松和你的结发妻子,你在期望得到谁的原谅。”
“我何时需要原谅。杀了我,杀了其他与你骨肉相连的亲人,西蒙如何不乱?”哈斯笑了起来,苍老的眼里隐约闪着泪。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像是将要散架,“你是怎么坐稳王位的?御驾亲征就不怕被釜底抽薪?”
“同盟军在后,别吉亲军在前。哈敦与新王皆在国都,内忧外患皆无须担心。西蒙王大可放心。”
哈斯如同抓住了什么把柄,嗤笑道:“怎么?陛下竟有无法回答的问题?”
“是你不该知道。西蒙王,要权,就要做好被权压死的准备。你、你的副后、你其余几个子女,都该明白这个道理。待他们的头颅与我等在北上途中相遇,你兴许能和他们在地府团聚。”
“你是真的想这么做,还是因为愧疚在逼你自己这么做?这么做对你没有好处,你要背负千古骂名。陛下,你不愤怒,也看不出有多痛苦。其实你知道吧,这些事情没有更好的结果。你像你父亲,是他逼死了图雅!”
邱瑞用力压着哈斯,闻言下意识抬起头。月光忽明忽暗,他什么都看不清。
“西蒙王是病逝,病逝没有好处不好处的道理。天命这东西,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你才是最冠冕堂皇的一个!连恨和流泪都不会的人,何等可悲和虚伪。你真的不恨吗,是不能还是不敢?你的恨呢?你的恨为什么不敢说出口?你以为杀了我们,一切就能改变?那日松登上王位,也不过是继续做徒有虚名的王,他早晚有一日会反!
哈。登基不久便御驾亲征,就不怕所有东西付诸东流?你才是最不敢承认的,你心里畏惧得很,是你在逼你自己去压制心里的猜疑。这世间谁不虚伪,无非是有人虚伪得明显,有人虚伪得隐蔽。今日你讨伐我的虚伪,明日就会有人讨伐你的。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好过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不可能!午夜梦回时你就不怕你杀的人来索你的命?”哈斯道。
“我恨的人都死了,把恨放在已死之人身上没有意义,哪怕是我没资格去恨的事情,过去的我也替我恨过了。我做不成圣人,也的确虚伪,但质问掩盖不了你的无能。
至于噩梦,我告诉你什么才是噩梦。看着在乎的人在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却无能为力;看见敌军入关屠戮百姓,血流成河铸就千古罪人的不死之身;看见天地辽阔,臣民却无安身之所,连唾骂都失去了力气,这才叫噩梦。
我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我知道我做的这一切、走向战场究竟是为了什么,想要什么。为我自己的私心,为我身后的大燕,为图雅的故土,为万世太平、万民安乐,为天下有识之士的志向有朝一日能够实现。
后世若有能者,评也就评了。若没有能者,我何必顾忌愚人所说。后世的事情我不清楚,即便清楚也不会在意。我并非善类,要权要势又疑心甚重,却是仁心不假,生逢总真。天没给你的报应,我给你。若真有冤魂索命,那就来索我的命。到了阴曹地府,我也好看清我究竟是何等恶煞。”
新帝并无恼怒。
残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横跨越无数沟壑,在历史的废墟上割出深痕。
心有不安还想活下去,就只能逼迫自己。
从权之一字从他的人生出现开始,路便只有两条——要么被人所杀,要么杀了别人。
杀伐果决、世事通明的人里,没有人会让自己的生死在自己眼里微不足道。至少,哈斯在此之前认为世上绝无这样的人。
若有,那生来就是要做帝王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哈斯的泪流干了,停驻在脸上的泪渍像被向下深挖的疤。
新帝站在草原上,从始至终没有挪动半步:“我要你死个明白,成为恶鬼后不要找错仇人。”
“若不是我,你怎知解药在此?”哈斯大吼着,似乎能借此改变即将到来的死期。他从不知道他的愤怒,除了带进坟墓外竟再无别其他去处。
“图雅的密令已走到尽头。”新帝道。
哈斯喘着气,邱瑞用在他身上的力愈发大,疼痛让他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能徒劳地重复:“陛下,臣已尽最大的力气给子女留下退路。臣与他们是血肉至亲,与陛下也是血肉至亲,臣别无他法……”
新帝笑着,垂眼看向早已佝偻的哈斯:“西蒙王,朕是天子。”
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闻靳在嘎多哈未见到赵海宴的几个时辰里,邱瑞受命用虎头金牌找到了世袭别吉亲军留在西蒙的一支小队,向远方的哈敦递去一句话。
给图雅原本拥有、往后却绝不会再用的虎头金牌,薄情寡义的君王告诉远嫁的女儿,这就是她的退路,从未想过最终会适得其反。
“她是怎么死的?”哈斯突然道。
“病逝。”回答轻得仿若是从天边来。
哈斯垂首,似乎已经耗尽力气。他不再做任何举动,像一棵干枯的树木上挂着人皮。
“什么病?”他问道。
赤霄剑出鞘又收,哈斯的呼吸逐渐变缓。他再抬不起头,也再说不出别的话,很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鲜血喷涌染红草地,旧君王跪倒在丛冢前。属于他的那份呼吸声即将在风的来回里消失殆尽。
年轻的新帝没有回答,咽下解药,最后一次远望衣冠冢:“赵家人的血是冷的。”
转身离去,再不回首。
“别吉,丛冢长眠的将士与罕别吉去哪?”
邱瑞隔着万千风声询问,隐约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叫出别吉二字。
“乌兰哈达。”远山名讳姗姗来迟。
繁星满天,残月当空。皇后不再是皇后,安平侯重新成为那日松。
战争又要来了。
马儿垂头寻找能够下咽的绿草,停在它身旁的人未去宴席,见到来者开口询问。
“堂怜?”
“我的蛊解了。”
“解了?”
“解了,你可还要北上?”对方问道。
沈悬壶从源自过去的梦里醒来,下意识裹了裹身上的厚实衣物。
干姜丸和椒脂膏数量不多,但药效极好,他思索着如何改进,竟渐渐倚靠木桌,坐在地上睡了过去。
帐顶的布制气窗仍然掀开一角,刚扎营就留在四角的通气孔盖着薄薄的干草,令寒气晚来。
矮脚炭盆早将药材烘干,帐门挂双层棉布帘毫无向内倾斜的趋势。帐外的枯草随风而倒,滑落一地秋霜。
大锅里的椒秧汤武火煮沸,转文火又煎了一刻钟。沈悬壶起身用细麻布滤袋滤去渣滓,留取药汤。
熬药燃料用的是干燥牛马粪,这东西烧起来有股淡淡的焦香和潮湿草腥气,对大多数人来说的确助眠。
“怎么不叫我?我教你你都记得吧?”沈悬壶站起身,转头对一旁的小医师道。
“师父,我看还没到时间,想让你多睡会儿。记着呢,至水温时用棉布蘸取,热敷伤处。一日两次,一次一盏茶。”小医师正试图将一摞粗陶碗挪上桌。
沈悬壶接过粗陶碗,又问:“猪油给了吗?”
小医师思索一阵:“都给了,一个没落,也全说了要涂在鞋袜内侧。”
“成,一会儿多找几个人去发汤药……”沈悬壶话未说完,眼见军医帐的布帘被人掀开。
哲别带着寒气入内:“有个人冻得昏过去了,还有气。”
沈悬壶闻言顾不上更多,手上的动作未停,盛出几碗椒秧汤,问道:“可有青紫?”
“手足。”哲别很快回道。
“端着,找来厚毡毯给人裹上,别裹得太紧,没回温前不可搬动肢体。”
小医师随即将皮质针囊递出,听见沈悬壶临出帐前嘱咐道:“给纪将军也送,别管他怎么说。”
乌仁被毡袍包裹着平托回营地时,沈悬壶刚走出营帐没几步。
“伤员帐?”乐无忧步履不停。
“伤员帐。”沈悬壶来不及寒暄,只下意识重复一遍。
乐无忧随即点点头,与其余三人一起加快步子。
伤员帐内暖气充足,几个士兵听着医师的嘱咐,眼见着酒被收走,讪讪点头后正向外走。
“乐副将,沈医师。”几人拱手行礼。
乐无忧照旧颔首,沈悬壶则匆匆嘱咐完一句找徒弟拿伤药,就掀起门帘踏进帐内。
士兵们早已习惯,趁着为暖和而饮酒带来的微乎其微的酒劲,异口同声喊道:“辛苦。”
没一会儿便听见沈悬壶在帐内大喊:“那就少喝些酒!”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相互推卸完喝酒的责任,不久向帐内应声,捂着各自的伤口渐渐远去。
“这是哪的百姓?”沈悬壶问。
“不知道,应是细作。”乐无忧很快回答。
“什么?”汤药浸泡伤处,沈悬壶手上用针的动作没停。
乐无忧接过小医师递来的粗陶碗,刚想走上前去,就被小医师拉住。
“给你的,暖暖手。”小医师道。
“多谢。”乐无忧笑了笑,见那小医师很轻地点头,转身端着几碗汤药出帐,“这个帐空了,旁边的几个帐也要空了。只有冷气刚来的时候容易得病,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天气变冷身体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沈悬壶道。
“她怎么样?”乐无忧虚靠木桌。
“青紫并未蔓延,先活血消肿。当下暂缓深刺,看看一会情况如何。若未冻伤筋骨,待青紫减退,我再继续施行针。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并未危及性命,应该不会睡得太久。”话罢,沈悬壶不知从哪掏出一袋配好的中药,“花椒半两,陈艾六钱,透骨草半两,净水三升煎沸,候药汤与常人体肤温相近。取帛巾浸蘸,敷于青紫处。每次敷盏茶时分,日敷两次。”
“这都怎么找出来的?”乐无忧上前接过,转身想要煎药。
“这营内凡是能入药的东西,哪怕是半块马粪我都知道在哪。”沈悬壶笑着。
彼时小医师掀起门帘径直入内,许是顾忌着身上的冷气,于是停在距离乐无忧几步远的地方:“副将放心,师父都教过我了,绝不会出岔子!”
“听力不错。”乐无忧将药袋递出。
“我徒弟?”沈悬壶头也不抬,仍在施针。
乐无忧重新虚倚木桌:“你们。”
“此人不会武功吧?”沈悬壶问道。
“会。”碗里的开水渐凉,乐无忧侧身把它放到木桌空处。
沈悬壶叹了口气:“醒了之后怎么办?送走还是送回去?”
“无论是不是细作,她都回不去她出发的地方了。”乐无忧答道。
这话倒是真的。
邬仑城一战乃是强攻,同盟军先是接连攻破了与其邻近几座城池,而后由燕军最先抵达围城,待三军会合,便不分什么虎头直逼前去。
谁都知道此城必须打下来,若打不下来,军队便再难向前半步。
刀剑相碰,王孙为将冲锋在前。血浸润地面,与过往千年里的任何一场战争无差。
围城三月,破城数日,当中大小袭扰、火攻不断。邬仑城早与外界断了联系,城内北敌军虽仍有抵抗之力,却抵不过撞车、床弩和同盟军夜以继日的进攻。
驻军弃城而逃,没能离开的百姓别无他法,少数选择主动投降。
军队不得烧杀劫掠,百姓登记造册,缴纳少量粮草就能回到寻常生活。
同盟军共同的军纪,违者枭首。杀一儆百之下,的确在稳定军心上起了个好作用。
北敌七日前曾派来使臣,那使臣被拒之门外,谁都没能见到。之后算得上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进到邬仑城内。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战争里心照不宣的事情。使臣尽职尽忠倒也无错,就是太粘牙了些。
“北敌的使臣来了,想要谈和。我们的意思是,过梭哆山脉以前,可以休战谈和。过梭哆山脉之后,群山这边的事情,群山那边无法预料,想要休战谈和绝无可能。”纪望站在木盘边,神色难掩忧虑,“依我之见也是如此,同盟军如今只能进不能退。若退,则被反扑至功亏一篑的可能性极大,我们绝不能冒险。”
“打了五年的仗,即将兵临城下他倒来谈和了。用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庆墨望向木盘,伸手将旗帜向前挪动,“昔日屡犯我国边境,看来是心眼全都用在了他那举国唯一的山脉上。他守不住,就不能怪我们打过来。我们既打过来,就不能怪我们一条路走到黑。为什么不打?打,当然要打,打到他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再不能入侵别国,好助我等为家国而来的将士们衣锦还乡。”
“看来纪将军已同你们说完,邬仑城以西是北敌命脉。”有人掀帘入帐,始终沉默的哲别抬起眼,想起来者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嘱咐,生生遏止住拱手行礼的举动,听见对方接着道,“这仗究竟要不要继续打?”
谈和绝无可能,使臣在这坚决里被拒之门外。而同盟军即将向北挺进,从后至前地围住北敌那固若金汤的命脉。
乌仁在伤员帐内醒来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麻木缓解,青紫缩小,她在温暖间看见营帐顶有一小块即将掉落的皮。
“多谢。”她用不怎么熟悉的语言道。
“无事,你在这躺着吧,我继续给你治。”沈悬壶手舞足蹈一通,开始第二次施针。
乐无忧在一旁看着,等乌仁彻底清醒过来,眼睛逐渐清亮,才询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
乌仁迟钝地嗯过一声。
“你是北敌使臣派遣来的吗?”乐无忧道。
“你们要杀我。”乌仁并未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们需要你回答。”乐无忧与她隔着几步远,因为怕妨碍到沈悬壶,所以始终没有上前,“是或者不是。”
“是。”乌仁答道。
“你不会死。”乐无忧道。
话罢半晌,乌仁平静的脸上渐渐涌现出疑惑:“你是女将?”
“她真的无事?我信得过你的医术。”乐无忧望向沈悬壶,“但她真的无事?”
“绝对无事。”沈悬壶施完针直起身,“而且再敷几日药就能彻底无事。”
“他们是让我来送死的。”乌仁试着挪动僵硬的手臂,“即便你们放我走,他们也不会让我活下去。使臣回去总要有个理由,我就是那个理由。”
同盟军预备拔营,乌仁回不去来处,也不能跟着军队离开,看起来的确注定要暴尸荒野。
乐无忧与沈悬壶对视一眼,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先不说这些,喝药吧,不然针就白施了。”沈悬壶再次手舞足蹈。
乌仁倒不忌惮,也可能是在冻僵里没缓过来,就那么半直起身把汤药咽了下去。
沈悬壶将粗陶碗放上木桌,施针向百会、安眠、神门三穴。
“多久?”乐无忧见乌仁合眼,不久后开口询问。
后天天亮,沈悬壶比画一通。见对方一副了然的神情,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乐无忧猜出他的意思,紧随其后走出伤员帐,又问:“不会饿醒?”
“不会,醒过来才会感到饿。”沈悬壶如实答道,把帘子合得严严实实,待他们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才继续道,“我给她用的中量,若那使臣贼心不死找人来灭口,必能醒过来自保的那种。帐子留在这不带走?”
“帐子已旧至掉皮,何况北敌弃城离开时遗留的旧帐没必要带着。商队半年来一次,每次东西都带得齐全,用新帐子受伤的将士能保暖得更好些。”乐无忧踢踢腿肚,接着道,“到时把外面的徽记一撤,那帐子就是个普通蒙古包。留在这里,贫苦百姓兴许能用得上,也省得城内城外拔营时还要带着几个旧的。”
沈悬壶点点头,又问:“她托付给谁?我再配几副药,总得有个托付的人。”
“先前攻城时我救过西街的拓跋大娘一命,大娘一直说要报答。一会儿我把她和药都送去,让大娘照顾她几日,再让城内士兵守着。待她醒过来,只要不作恶,往后天大地大,去哪都无所谓。”乐无忧顺着风的方向望向前方,“还有堂怜让我告诉你,前路只会更加……”
“前路只会更加凶险,不如你就留在此城,刚好可以施展医术。”沈悬壶裹裹身上的衣服,“有说这话的时间,还不如我们想想办法,让她听听我的医嘱。她大伤小伤不知多少,这还没好,那就又添新的。还有那左手臂,我给缝过多少针了都。”
乐无忧叹了口气:“劝是一回事,其余的是另外一回事。送往京都的信一向报喜不报忧,你上次差点把虫子的事写漏嘴,攸宁问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法和她解释。四殿下要是知晓,那还能了得。”
“我那……我那不是不小心吗,幸好悬崖勒马,给圆过去了。”沈悬壶下意识虚假地咳嗽几声,他一提起这事总有那种欺骗小孩的心虚感,但战场上报喜不报忧再寻常不过,他无论多心虚都没有拒绝的道理,“咳咳,说回方才那话。我不但知道你会说那句话,还知道那句话往后不会再出现。”
“你如何知道?”赵海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悬壶一时没反应过来,干脆利落地回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中原有话叫事不过三。”
站在赵海宴身后的邱瑞、闻靳等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明日将要拔营,几位主帅下令加餐加酒,借此鼓舞士气。
因此城内城外的士兵皆聚在各自的营伍中,和相熟的人共饮。
语言在此时乱作一团,要么蹩脚、要么听不出个所以然,却丝毫不影响沟通和表达。
“我……我和你说,我当兵之前,可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诗人!”士兵咽下嘴里的酒。
“那可巧了,我从前在京都当过说书先生。”话罢,说话这人也将碗中的酒咽下,“我说书那可说得可好了。”
“干!”士兵憨笑几声,让粗陶碗与粗陶碗相碰。
“干!”那人猛地再次喝完,不忘把空碗举起来展示一番。
“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以后可不能忘记我。”士兵喊道。
“来日回乡之后,你我还聚,如何?”那人笑了几声,语气带着醉酒的迟缓。他方才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也不知是不是幻觉。
“我……”士兵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一个没坐稳掉了下去,被四周的袍泽手忙脚乱地扶起。
七嘴八舌之下,声音在耳中窜来窜去,惹得人头晕目眩。
与士兵同饮的那人将士兵扶起,说自己醉得快要吐出晚饭,应该出去透透气。
几个同样醉酒的士兵闻言站起身,给他让出一条路。被扶起的士兵则稳住身形,昏昏沉沉地用力点了点头。
那人刚踏出营帐,就听见方才恍若幻觉的声音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放下身后的帘子,盯着地面看了许久,才眯着眼去寻找声音的来处。
“恪洁。”对方再次道。
冷风吹过,酒醒大半。
雾竹青北上这件事说起来不是什么秘密,九月楼里突然出现的说书先生亦同样如此。
它们稀松平常到就好比在喝酒这事上,有人喜欢在帐外,有人喜欢在帐内,他不过是从帐内挪到了帐外。
十里八乡的诗人大概全聚集在同盟军里,坐在外面的士兵们正要接诗助兴。
“不、不想写战场了。”一个士兵道,说完把碗中的酒水饮尽,“写点不在眼前的。”
“不在眼前的?那、那、那就写点寻常的事情。”另一个士兵显然喝得少些,口齿更加清晰。
“你们俩都在这打哑谜,怎么个寻常法?”说这句话士兵或许来自西蒙,或许来自远东。
“从前冷天都怎么过来着?”最先说话的士兵道。
另一个士兵笑着接过话茬:“我从前考取功名不成,到了冷天就要多愁善感。如今从军后,竟感觉好些了。想当初弃文从戎,我可是临走的前一日还在忐忑。”
“困,我一到冷天就和该冬眠了一样,困得睁不开眼。”又有士兵道,“我和你还真差不多,临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忐忑啊。我娘问我朝廷又不强求,为什么要自己参军,我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觉着应该来,所以就来了。倒不是一腔热血……总之说不清楚。也不知道我从前那些朋友如今都在何方。”
“说到朋友,我从前有位挚友,冷天无地可种时来信最频繁。后来他来到战场,我也来到战场。人海茫茫,信件已经五年没送到彼此手中。”这士兵不知道究竟是在哪里开口说的话,众人倒不吵,静静听着他回答。
“嘿你还真别说,这冷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等。等雪来、雪走,等天冷、天暖,等功名等清醒……各有各的等,总、总之是都在等。”角落里的士兵道。
“这个、这个有个特文雅的说法。我想想……”那士兵摇晃着站起身,“嗯……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2]。”
“就冲这文雅,就写等吧。”另一个士兵笑着开口。
最先说话的士兵摸了摸脑袋:“从谁开始?最先应声的是谁来着?”
“我!”说话的士兵饮尽碗中酒,在分坐多片的人群里站起身,“独坐幽室里,皑皑梅雪稀。”
坐在角落的士兵同样站起身,饮尽酒水:“今日事已毕,忽闻窗外音。”
“封封知己信,踏冰入我心。”还等着友人回信的士兵接出下句。
“鸿鹄孤苦志,命若蜉蝣凄。”接过话的士兵前不久伤了腿,如今还没痊愈,坐在他身侧的几个袍泽虽然喝醉了酒,但还是着急忙慌地共同指了指他。
“不是说从军来的会文的少吗?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些人都是弃文从武呢?”那士兵笑着,站起来时还不忘调侃,接道,“东风催人泪,昏鸦寻休息。”
总提困倦的士兵接过话,站起身道:“乍暖还寒时,困意难见底。”
“提笔书至此,温酒邀卿饮。”这人不知是从哪作答。
“枯枝倚斜阳,只道是平常。”另一个士兵道,末了反应过来自己成了这诗的最后一句,开口询问,“这诗叫什么?”
“叫、叫什么,这我可真没想好。”最先开口的士兵答话,醉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叫山雪回友人信。”那士兵说完提议,又接了一句询问,“如何?”
“好、好名字,干!”
“干!”数声附和。
赵海宴等人坐在不远处,与人群一起举起粗陶碗。
雾竹青准备好面对,也等待着几人当中有谁说出诸如质问之类的话,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赵海宴没说多余的话,闻靳见到他,也只是递来了一碗酒水。
世间寻常得像是从未脱离当下,隔阂眨了眨眼就匆忙死去,他们是许久未见的挚友。
自始至终。
“敬万寿无疆。”雾竹青举起粗陶碗,声音不大不小。
赵海宴笑了笑,与围成一桌的挚友们共同道:“敬万寿无疆。”
无需去想是谁起的头,无需去想自己是谁,更无需去想旁人是谁。
四面八方一传十十传百,随即迎来群情鼎沸、万众同声:“敬万寿无疆。”
鹤唳华亭,天地缓缓。
注【1】《小窗幽记·集灵篇四》明·陈继儒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2026年好,感谢阅读。还有一万字左右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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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丛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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