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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万民记事伍则 你问我是谁 ...

  •   《万民录·青郡·陈沅书札记》节选

      第一则

      京都刘家多年前从乡下接回来的小辈将要成婚,我入京述职,即将动身离开青郡,索性应邀前去。
      来回的途中见闻不少,记住的却不多,所以只写一写往昔、今朝我还记得的事情。

      青郡此地,三江汇聚,群山环绕,水源充足,连年有雨,是传闻中的福源宝地。
      我幼时家贫,好在母亲有些学识,父亲有些力气。一靠替人写字,二靠临江捕鱼,倒也过得安稳。
      昔日的青郡多渔民与农民,当中会写字的人并不多。童年时我与玩伴的乐趣,便是学仓颉造字。
      可惜造字之事出师不利,我们十几个孩童方才造到第三十四个字,县里便来了一位教书先生。
      母亲不再想尽办法教我们识字,听说那教书先生是从京都被贬的高官,便和父亲,还有许多人拉着我们去官府,想为我们在新设的学堂里寻个位置。

      这事说来也是玄妙,众人皆万般恳求,我心下难过,想要结束一切,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傻愣愣地嘭嘭随便朝一个穿官服的人磕了三个响头,大喊着说要拜师。
      所有人、包括母亲父亲,都被我这一出吓住,只有那出现在传闻中的官员闻声而至,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问:“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孩子?”

      我如实回答,很快在远亲近邻的簇拥和眼泪里,和原先一起仓颉造字的同伴去了学堂。

      学堂这个地方吧。
      离得远了总是心痒,想要回去。身处当中,又觉得了无生趣、万般痛苦。
      教我们读书的那位先生,很是受人尊敬,却从来没有人提起他过去到底有多大的官职。

      我在学堂学习的第五年,当时的天子颁布新令,有了“国助户”这一说。
      母亲、父亲为此喜极而泣,因为我课业完成得不错,哪怕得不到正额,也能得上副额。
      那段时间我常和几个同伴挑灯夜读,想着越早选上,就能越早为父母分忧。有一回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突然觉得这道新令,应该和教书先生有些关系。

      又过了几年,我从学堂结业,考中榜眼,成为十里八乡第一个留在京都做官的孩子。
      旁人问起我究竟师出何人,我答不上来,只知道老师的名字里有海,便只答一个“海先生”。

      官场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我磕磕绊绊地向前,幸在老师常来书信给我指点,又宽慰于我。
      我于是才始终没有放弃,在宦海浮沉里,认识了当时在刑部任职的曾见川。
      曾见川这个人和我的经历大差不差,但对比起我,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太直白,直白到了一个人神共愤的地步。

      我写信与老师倾诉,老师反在信里把“笑”这一字写得百转千回,说我与曾见川旗鼓相当而不自知。
      我暗暗发恼,写到下一封信,光给他寄去银子,没写只言片语。然后又很快写了下下封信,继续和他说着周边琐事。

      我与曾见川认识,是因为不谋而合地在同一日得罪了当时的刑部尚书刘旋独,然后又在同一日,被其请去吃晚膳。
      刑部尚书的官职摆在那,我与曾见川自然无法拒绝。
      这件事说来也很玄妙,我做好了认错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要是被殴打该如何写状书,就是没想到刘旋独只是笑了笑,说:“你们二人见解独到,我膝下一儿一女也是这个性子,赤诚非常。我觉着很是有缘,所以才想着趁此机会,把我儿子介绍给你们认识。”

      我与曾见川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在刘旋独的介绍下,认识了刘自。
      刘自是我们三人当中家世最好的,却也官职不高。
      我们那时都还年轻,尤其喜欢写些东西。曾见川好写京都,刘自好写景观,我好写人物。

      时至今日,我年岁渐长,去往别处的途中,还是会写下诸多。

      第二则

      我在当今天子登基后升了官职,回到家乡成为地方长官。刘自家里成亲的小辈我很是眼熟,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从哪见过。
      成亲事大,不能含糊。黄昏早至,我在一片混乱里拉过身旁坐着的、不知为何正目瞪口呆的曾见川,开口询问:“这是刘自的谁?他和你说过一会儿过来敬酒我们怎么称呼吗?”
      曾见川咳嗽两声,咳得惊天动地,很快带我四处逃窜,最终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蝇,但我还是听清了。其实听清他所言所语的那一刻,我从未如此诚挚地希望自己没有听清。

      那郎婿是城郊书铺老板的儿子,不久前刚刚进士及第。
      刘自并非捧高踩低之辈,想来也只是怕小辈过得不好,所以才同意定亲,却在未放榜前,迟迟没有确定婚期。

      宴席初始,前来祝贺的客人与郎婿相敬。这边刚咽下第一杯酒,那边刘自就听完门吏的禀报,一步不停地往门外走。
      内侍宦官捧着礼盘站在檐下,身后跟着两串覆有红绸的箱笼。
      “敕兵部侍郎刘自:
      刘氏满裕,生于华胄,长于礼门。柔嘉维则,淑慎其仪。卿以舅氏之亲,膺抚育之重,自其髫龀,迄于礼成,恩斯勤斯,犹女也。卿躬践斯义,克尽慈心。今礼成于归,朕心嘉悦,岂独尔私?
      特颁恩赐:锦绣百匹,以彰其容;金银八事,以厚其装;珊瑚琼树一株,贺其联辉;玉镜宝台一具,祝其偕老。闻其喜《题都城南庄[1]》,朕另赐书画一幅。
      凡此数物,聊充添妆之仪。非特荣其一身,实以劝天下之慈于所亲者。卿其受之,共沾庆泽。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在场宾客数人里,恐怕只有我们三人,加之那位刘太妃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至于刘自为什么选择让我们知道,我没来得及问,反正问了他八成也不能说。

      第三则

      述职过后我便回了青郡,临走前敲了刘自一笔,得来三十两七文钱的盘缠。

      老师年过耄耋,身体愈发不好。最常去的地方,也从学堂变成医馆。
      是故我回青郡的当日,处理完日常事务,就马不停蹄地到他常去的医馆探望。
      谁知那医馆短短一月有余就从里到外都换了血。

      我站在门口观望时,老师正坐在椅子上同人攀谈。

      “你们如何接手了这医馆?”老师问道。
      那人头也不抬:“帮一位恩人了却旧事,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恰好遇见医馆转让,顺手接过。”
      “什么旧事?”老师又问道。
      “开的是医馆,自然是和药有关的旧事。您这病还看不看?”另一人摆弄几下药箱道。
      “那便不问了,我这病啊……”
      老师不再追问,我却看得出那两位与他是认识的。

      离开医馆后,我开口询问老师可与那两位是旧相识。

      老师摇摇头,道是:“常若常失,难言渐语。”
      见我思索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又笑着补充:“京都离你我太远。”

      我闻言觉得戳到了他的伤心事,与先前的他一样不再追问。如今想起,如何不算已经得到答案?

      那医馆起有个极好的名字——人世间。

      第四则

      青郡过去曾有位游历四方的神医经过,是位姓廖名子衿的女中豪杰。
      但最终金银没能留下她,她一路北上,听说停于怀阳数年,后来去往京都。

      京都发生过太多事,当中不乏许多与青郡暗中相连。

      我还在京都做官的时候,偶尔会被派遣到青郡或青郡周边的地方,当中去大成的次数最多。
      喜欢四处游历的景王,后来改封号为豫的瑞王,还有当朝第一武将文嘴的罗在雯将军,我皆在大成见过。
      只不过那时候,昔人尚未走到今日,不过是说书人面前寻常的过路人。

      百姓生活富足、商路广开后,读书识字的人逐渐变多,因此说书先生也日渐严谨。

      说书人笑过几声,佯装神秘,低声问道:“诸位可知道这人与人之间绝不可能跨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捧哏在场,当即接过话茬。
      “故人。”说书人拍响惊堂木,补充道,“尤其是已死的故人。”

      说书这门行当,重点在说。无论是争论,还是赞同,只要说出口还得到了回答,就算成功大半。
      想来我们几人唯一的共同交集,就是在闹市中因一句话分为四派,年轻气盛,争论不休。

      第五则

      先前我说过,我年轻的时候写过许多东西。
      之所以要写这么一句,是由于后来我曾因为年轻时写的文字,在京都被陛下召见。

      陛下开门见山:“轶闻之类可是你所写?”
      欺君罔上的事我做不出来,说出去的话大都属实,除去硬撑着没把曾见川和刘自供出去之外。

      陛下笑了笑,又问我知不知道为何会被召进皇宫里。
      我那会和现在比起来还算年轻,不敢揣测这“召”字究竟是褒义还是贬义,垂眼把轶闻里犯的忌讳全认一遍。
      就连陛下究竟笑还是没笑,其实我也根本不知道。我没抬头,只觉得应该是笑了。

      “继续写下去。”陛下道。

      “臣愚钝。”
      我知道陛下要修《万民录》,却不明白我们三人的轶闻究竟怎么会和这件事情扯上关系。除去愚钝二字,其他的我一概无法言说。
      而后,就在我面朝地板,思索人生将尽之际,陛下又说出一句让我反复琢磨的话:“卿等真心相护,朕特允卿、曾见川、刘自书写轶闻,无所顾忌。”

      那些轶闻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旁人不清楚,我们这些撰写者却是清楚的。

      陛下的圣意无人能够揣度,听者只能翻来覆去地把话嚼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倒还真有点想明白了。
      过去我们把“假的”写成真的,现在陛下是要我们把真的写成“假的”。
      我们如此猜测的,也就如此写下大大小小的民间轶闻。
      从我们自己写起,写到我们几人渐渐戳穿过往轶闻标注的假名,用起自己的真姓名。

      不久后,《万民录》里还真收有我们三人的文字和署名。

      没人知道我们是参与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参与进去的。仅仅依靠行文风格,得出一个各路豪杰都有的结论。
      男女老少在同一本书里留下痕迹,而这本书会成为历史。

      我得了匿名而来的俸禄,暗中不知得到过多少人物的帮助,才能平安无事地走到白发苍苍。
      所以即便这段经历明晃晃写着真姓名,在我活着的年月里,我也会始终拒不承认。
      若非要说,它估计会出现在我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的一角。

      写在墓志铭上是件很稳妥的事情,碑之类,哪怕是生坑,也是顶上元良不纳,道是外水不足还烫手。
      盗者必遭反噬是行内心照不宣的事情,倒斗的一般不会带着墓志铭远走高飞。

      无论当下的人信或不信。
      后人追溯《万民录》里我的姓名时,若能发现我的墓志铭,把我归为历史,那是我的幸事。
      若发现不了,倒还真是无妨,毕竟后人的事情已是后人的事情。
      只希望若真能发现,能有人把我的墓志铭编进由我所写的《万民录》部分的尾声。算是告诉后来的阅读者,此人卒于何年何月,生前如何。

      我的姓名就在其上。

      但你若想问我是谁?我是红尘过客,万民之一。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万民记事伍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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