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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匠 待其醒,问 ...

  •   元则十四年夏,皇宫。

      “长姐。”赵琛踏入宫殿,“我觉着那凌霄树快不行了。”
      “哪里的凌霄树?”赵海宴上前牵起赵琛的手,垂眼询问。

      “晴霞宫的,它曾经受过蠹害,合适的花匠走了,我觉着旁人来是养不活的。”赵琛如实回答。

      “能活。”
      “能活?”

      “能活。”

      元和二年夏,京都。

      “你当真要一直查到翻案?”
      “是申冤。”罗在雯收伞进入室内,没管桌案前的人。

      “申冤?跟随楚王的叛军,何来申冤一说?你勿要因为一时年轻气盛,到最后耽误仕途不说,再交代了身家性命。”曾见川试图劝告。

      罗在雯明白对方是好意,可眼前的机会非比寻常,没有不去抓住的道理。
      大成百姓的口供、书信乃至陈年物证集齐,只差一纸告示或者悬赏,找出一个人证。

      初入仕途时,罗在雯见过许多与楚王谋逆有关的百姓。朝阳起势,日暮穷途,楚王以大成为起始的谋逆旋生旋灭。
      按照常理,叛军应该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溜的溜。偏生这叛军里,有的是错信奸人以为自己终于得到赏识的平民百姓。
      他们铸就一身宁死不屈的傲骨,死于本可以避过的平叛,造就后人和其余活下来的人们在人世的艰难。
      或稚嫩或苍老的面孔,或失去双亲,或失去爱人,或失去兄弟姊妹,或失去子女,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末了却告诉年轻的父母官,京都路远,别再管什么楚王案。

      “曾大人,道理我都明白,可叛军当中多有被蒙骗的百姓。他们自民间来,有的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江山社稷捐躯。如今还活在世上的这些人,也不过是想回民间去。我虽愚笨,却仍心有不忍。”

      没等曾见川再说出什么劝告的话,小门官便匆匆跑来:“禀罗将军,门外有人来寻,说是姓许。”

      晴转阴晦,骤雨突至。
      李禛在途中买了把油纸伞,如今正撑着它等在将军衙署外。

      李文意想离开京都的心并没有变,怀阳的家族旧府邸已经空置多年。
      想要脱离朝堂,就不该藕断丝连。而决意留在京都的李瑾和李禛,成了李家与京都相连的丝。
      于家族而言,李瑾为官多年一向清正廉洁,继续仕途是理所应当。而从南方得胜归来的李禛,若一直留在京都,就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李文意。
      接连延续的荣耀,对后人乃至后人的后人,都绝非什么好事。大燕需要名将,但李氏已经承受不起名将带来的辉煌。

      “想出不走的法子了?”不远处,罗在雯问道。
      李禛很快回答:“给你送东西。”
      “什么?”罗在雯步履不停。
      “申冤用得上的东西。”伞被狂风刮得倾斜,隐隐有折断的趋势,李禛站在雨里。

      赵海宴北上前留给徐子睿的书信只写了寥寥数语。当中有一句,李姓更迭,冤解京狱,归前了结。
      有关前者,是李家读懂先帝,先帝读懂李家,新帝读懂二者。
      有关后者,以赵海宴的性格,必然会先一步知道罗在雯所查之事,半提醒半警示。

      赵海宴注重顺序,徐子睿于是将话摘出递给李禛。

      罗在雯这些年始终没有找到人证,到了查无可查的地步,忽然柳暗花明,知晓楚王谋士其一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那人过去蜗居怀阳,后来给安平侯献计,把他自己献进牢狱。他一路从临斌挪到怀阳,于两年前被移至京都。至今未被定罪,也未脱离牢狱。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与他无关,铁窗外的人世变化他亦一概不知。因此等罗在雯见到他时,他不肯言语,看上去有些疯魔。

      “外面现在早已天翻地覆,你有出去的机会。”
      白睦不答,转头正好和罗在雯身侧的李禛对视,下意识往后挪几步。

      “你认识?”罗在雯看向李禛。
      “认识。”李禛并未理会白睦的反应,他倚上狱棂,但很快觉得并不干净,不再倚靠,“我让他给安平侯献的计。”
      罗在雯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声,随后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他受你指使,你没事,他在这牢狱里待这么多年?”
      “他在这不是因为我。”李禛指指白睦,“狱吏说他逃往临斌的途中劫有一百八十贯钱,按律法徒七年。”

      白睦眼看着他们唱二人转似的把话绕回来,没缘由地再次后退几步。
      牢房在此刻更显逼仄,身后是厚实的墙壁。

      “不是没定罪?”
      “没定罪不是没有罪,本应数罪并罚的事,可他嘴里没一句实话,自然出不去大牢。”李禛道。
      “既必定老死狱中,不如现在就杀了,还能省下些饭食。”罗在雯拔剑出鞘,站在他身后的几个狱卒皆未上前阻拦,反而转身向外走出几步。

      察觉情况骤变,白睦高声质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原来不是哑巴,看来你很想活下去。”罗在雯笑了笑,“你从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睦双眼死死盯着锋利的剑身,还想后退,紧紧贴上了厚实的墙壁:“天家的事情我一介平民百姓如何得知!”
      “我没说这是天家的事情,也没说你不是平民百姓。”罗在雯缓缓道。

      李禛像个局外人般站在原地,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
      “给楚王出谋划策,发现他难成大器就立即倒戈。用平民百姓的血铸成功绩,以为凭借一次告发就可平步青云。在怀阳收到密旨找上我,想着总算得到任用,结果发现竟是个死局。逃跑无果,不肯认罪,以为这样就能苟活下去。天家的事情你参与不少,平民百姓你可不配做。”
      “你信口胡诌。”白睦更加激动,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李禛视若无睹:“我当然是信口胡诌,你在牢狱里活到今日,究竟是因为缺少证据未被定罪,还是因为陛下让旁人不要杀你。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剑被收入鞘,楚王谋逆已经十一年,面前的白睦不过二十出头。
      即便他真是军师,昔日楚王的追随者并不少,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孩子去引领大局。

      “在临斌你没有见到他,在怀阳你也没有见到他。现在到了京都,你还是没有见到他。你想活下去,所以不肯认罪。他想活下去,所以要你顶罪。
      我说过外面早天翻地覆,陛下清剿叛党多年,他兴许已经死了。但受他蒙骗的人还活着,他需要被定罪,我们需要一个证人,你需要走出去。
      过去的旧制更迭几个来回,当中有过往犯谋逆重罪或被牵连者,若过往因不满十四岁得生,一旦再入牢狱,以再入之年纪,重清谋逆重罪。陛下给了你机会,你大可将功赎罪,重获自由。”
      罗在雯很长时间没对人说过这么长的话,说到最后甚至隐隐流露出忧虑。
      但等他看向面无表情的白睦,再开口语气称得上格外平静:“而且你认错人了,他不是让你给安平侯献计的李禛。我多年前刚认识他时,他就姓许。”

      李禛原本不明所以,直到白睦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将视线剜过来,才懂了个彻底。

      杂乱的物证里曾有几封信件提起白睦,道:元则十三年,年十一,姓白名睦。额角灼伤,易过激。谋士之义子,曾同样为楚王出谋划策。
      是故有罗在雯走出牢狱阴影前,回头询问:“是他吗?”
      穿着狱卒服饰的老翁从队伍里走出来:“是他,他小时候是这个样子,我不会看错。他从前和他爹说话也是这样,我见过好多次。”
      老翁话罢,另一人接过话茬,那人腿脚不便挪动得缓慢,边向外走边开了口:“就是他嘛,我儿子和我说过他好几次。这孩子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说话奇怪得很,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说话腔调这么奇怪的人。”
      “荀伯,张婶,多谢了。这几日我安排人带你们在京都好好逛逛,等事情结束我便遣人送你们回去,莫担心。”罗在雯对二人拱手作揖,末了对其余人道,“犯人白睦,系楚王谋逆叛党,证据确凿,着即施以夹棍之刑,逼问同党下落。”

      骤雨初晴,空气里泛着泥土的气味。闷热随即袭来,带着阳光的灼痛。
      自古收有义子义女的人有四种,心善、过去就有纠葛、无儿无女和久在皇宫的太监。
      谁护着的人先帝不能杀,牵扯到谁的事情要趁新帝并未回京了结,众人心知肚明。

      “时间过去太久,人可能真的死了。”风雨过后的天空呈现湛蓝,李禛收回视线。
      “过两日白睦偷盗的刑期结束,陛下的意思是把他放出去,看看能否助你一臂之力。”罗在雯道。

      出宫的太监,要么购置私宅,要么投靠亲戚,要么去往寺庙、道馆。
      他们的踪迹极好寻找,尤其京都还是个格外藏不住事的地方。
      朝廷每年在地方花费的大量金银在此刻派上用场,找到钱偲不过是两日后的事情。

      那会儿李家仍在因李禛能否留在京都的事情大动干戈。

      面熟、陌生的血缘亲属们,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好言相劝。
      他们担忧重蹈覆辙,并不在意此前李禛的人生与整个家族毫无关联。

      “此时并非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一人拍了几下桌子。
      像得了什么暗号似的,另一人当即接过话茬:“再过几年,等到一切都安稳了再说也不迟。你还年轻,总会有机会。”
      “是啊,总会有机会的。”不知是谁在随声附和。

      “话如何能这样说?李杰,你过去就是这样安慰你自己的?难怪没什么建树。”李瑾寡不敌众,强撑着和李家上上下下几十个房长争辩,到最后已精疲力竭,甚至不愿意找什么文雅的词汇修饰。
      方才说话的几人皱着眉,想说李瑾口出狂言对长辈不敬,可忌讳他已官至二品,又单提一个平辈的姓名,只得作罢。
      “我是晚辈,本不该说教诸位。只是如今父亲去军中巡视,母亲生病时常眩晕,季父因家族产业远在临斌……”李瑾重拍几下木桌,“这才不得不说上几句。我弟弟得胜归来,让南方百姓重回太平日子。如今却在自家受气,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
      “家族才是重中之重……”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刚开口就被顿感烦躁的李瑾打断。
      “家族?难不成我李氏一族是千里之堤,造福后世的将军在你眼里是蚁穴?”

      “事实就是如此,将军是将军,丞相是丞相,那又如何?李家举族迁到京都已经二十四年,二十四年的圈禁啊,圈禁之后呢?功高盖主是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道?”李杰也拍了拍身侧的桌子。
      “我李家世代忠良,难不成还真能被逼进绝路?其余事情自有后世来说。”有人出言辩驳。
      另一人大声质问:“后世?那是后世的事情,我们活在今日,自当考虑如何在今日活下去。李重,我倒要问问你,新帝登基、朝野更迭,此时不功成身退更待何时?”
      李重变了脸色,指着对方“你……你……”半天,没再说出些什么。

      “你什么你,李老五,你难道要我们继续留在京都等死?”矛头被人重新转向李重。
      “你们是在怀疑当今圣上?”李禛突兀地开口,与李瑾对视一眼,冲对方摇了摇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有人在沉默里开口:“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再吵多少次也都一样。就算是家主回来,也断断没有为一人、一时舍弃全族的道理。”
      “全族逼一人就范,好借此苟且偷生。我李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才没有这样的道理。”李重的声音愈发沉闷。
      “压根不是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事,我看是说不出来什么结果了。家主何时回来?”方才说话的人询问道。
      不远处有人冷笑一声,敲敲身侧的木桌:“不拍桌为号了?怎么,你那个桌子不好拍?那个不好拍来拍我这个,我这个还没拍过呢。为难完小的再为难老的,真有你的。”

      “此事究竟有何可吵?”差点卷土重来的众生窃窃声如刑,在这声不起眼的询问里彻底灰飞烟灭。

      其实等白睦出去大闹一场,坐实李禛姓许名祯,事情就已经解决大半。

      军队里的将士和他出生入死是真心信服,南方的百姓亦对他是真心相待。
      即便当中有一两个没有心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众口一词,李禛照样是许祯。

      已经决定的事情再怎么粉饰太平都无法遮掩。
      李禛是得胜归来的将军,不是从小养在故乡的幺子。他走得太远,见过了太多人。
      他在路途里长成他自己,就注定不会为家族离开,更不会就此避过人生。

      “我奉陛下旨意,回京两年一直称病不肯露面,无封侯拜相,无官职加身。一介布衣在自己买下的小院居住,左邻右舍皆知其姓许名祯。在这京都,谁是李禛?”
      沉默能让人在争吵里看见对方化为白骨,显露出刻骨铭心的最底部,他对面前的一切渐渐开始感到厌烦。
      情谊是真的,忧心是真的。结果就摆在这里,争高低对错并无意义。秘密不是秘密,人尽皆知的事情,亦并非阻止瓜熟落蒂就能掩盖。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没有消失,李禛无视面前众人的脸色,拱手行礼:“我理解诸位,只是我并非李禛,尚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话罢,靛蓝色的函套被递上李瑾身侧的木桌。
      李瑾垂眼,看见函套上的提签写着《九成宫醴泉铭》兄清赏孟夏弟赠,知道这是一份准备良久的贺礼。

      三日前他曾问:“你若更名换姓,来日如何回头?”
      李禛笑了笑,答道:“兄长,姓名一直是我的,仗是我与袍泽一起打胜的。改名不过一时,我所为是一世。陛下仁民爱物,借此让李家安心离京,我又有何惧?”
      李瑾在官场多年,自然能看得出当中缘由,否则也不会眼见几个长辈不约而同选择外出,却一言不发。
      旁人不清楚,仅看得见李家除了李瑾,大都即将脱离,感慨陛下宅心仁厚。
      本家人在京都多年,能看得清楚,却除去接受外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察觉这旨意对李禛来说是活的,对李家来说是死的。
      “你当真决定好了?”李瑾难以安心,再度询问。
      “是。”李禛停顿片刻,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久笑着接道,“兄长,我何幸如之。”

      京都还是京都,夏季没有姗姗来迟。
      天边的太阳向下西沉,李禛在府邸门前看见倚着墙壁正昏昏欲睡的罗在雯。
      他接过小厮手中永夜的缰绳,随即翻身上马,询问道:“来得这么早,有信吗?”
      “没,陛下的信都是半年一来,现在哪里是时候。我本不想来得这么早,可丞相大人催得急,我这入赘的又乐于从命。”困倦未褪,罗在雯睁开眼,接着道,“虽然钱偲保不齐早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还是得去露露脸,算有备无患。我如今立即、即刻、刻不容缓想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认罪。”

      冬季远去,离开石门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南方归来第一日,李禛乘的是辆双马牵引的毡车。他不愿推迟回京的时间,毡车是赵海宴的书信所提。
      脖颈的伤口渐敛,长疤一定会留。肩膀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不知道后遗症究竟会到怎样的地步。
      初春里夹杂着冬季寒冷的冷气半分没能进入马车内,哭泣、欢笑声如雷贯耳,人们正感受着如同劫后余生般的重逢。

      回到京都是件很遥远的事情,回到石门院更是。

      过去在南方,春末夏初的海上多雾,林清水成为行军关键。
      战事大捷前夕,别柟奇袭,李禛中了两支夺命箭。
      一箭刮烂皮肉擦着脖颈撞向地面自折,一箭直直穿透肩膀。

      别柟船只起火自顾不暇,最终奇袭成假,战败成真。
      被火炙烤过的匕首剪开皮肉分离倒钩,煮沸的骨钳紧随其后夹住箭杆将其取出,剔除异物后,大量药物被掺杂在麻布上,死死按伤处。
      “血再止不住就用烙法,去准备。”随行军医招呼身侧的医师。
      那医师点点头,步履不停地离开,来不及抬手抹去额头的汗。
      救人救命讲求生死时瞬,众人在混乱中找到自己应去的地方。
      年轻的将军临倒下还救了两个刚过完生辰的小兵,任谁都会难以言表知道这样的人随时可能会死去的心情。

      近半个月后,罗在雯刚掀开帐帘就忍不住当着医师的面开了口:“懵佬,常人昏迷一日就再难醒过来,你倒好,整整十二日。六百里加急都跑了个来回,现在二次出发了。大大小小那么多伤,医师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治。殿下问你,旁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之前劝你的话,你是不是全当了耳旁风?”

      医师在军中多年,对此见怪不怪。换完药又仔细确认一番,便行礼出帐去预备汤药。

      李禛还算幸运,箭上无毒。
      他没用上烙法,在昏迷里过了如同鬼门关的溃脓。又因吞咽反应仍在,也没用上为鼻饲法准备的中空芦管。
      一勺一勺连着吃了许多日麦粥汁和藕粉糊,还有熬煮极烂的米汤,就这么保住了性命。
      脖颈的箭伤偏了几寸,肩膀的箭伤也偏了几寸。
      虽会留下疤痕和即将持续数十年、阴雨天剧痛,但并不至于僵硬、畸形,乃至无法活动。
      这是他本能拔剑抵挡的结果,无法解释的片刻,眼前是箭雨和突袭而来的敌军。他什么都没想,却什么都做了。
      只在倒下前看着溢出来的鲜血,忽然记起石门山秋季漫山遍野的红叶。

      李禛总算适应骤然苏醒带来的视线模糊,询问道:“军中如何?”

      罗在雯握了握佩剑,没有回答。

      伤亡就是伤亡,不论多或少,生死之间好像怎样回答都不妥当。
      战争结束了,士兵的伤亡还没有结束。在活着的人们平安归乡前,谁都答不出好或者不好。

      不答反而成为最好。

      李禛慢慢坐起来,倚上身后被潮湿空气浸润,正泛起湿木头腥气的柜子:“这柜子哪来的?”
      “你救的那二人用几块废木头做的,说你醒过来总要有个能倚靠的东西。”罗在雯望向木柜,接着道,“他们俩这几日刚让我劝回去,不然再过段时间,你一睁眼准以为到了东极妙严宫。”
      “如今看来,我是不求伴真人修行,只求能入轮回,再世为人。”李禛控制不住虚咳几声,在头晕目眩里垂眼去看被桑木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半边肩膀和手臂,又问,“什么六百里加急?”

      “当今因病不管,殿下自是六百里加急。去的是战事大捷的消息,和将士重伤未愈推迟班师回京的请求。回来的是我方才进帐时说的最后两句话和各类药物。”
      “多谢,但殿下真那么说?”李禛道。背靠木柜骨伤正痛,脖子上的伤口也不遑多让,痛感极强,但他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交叠的疼痛上。
      罗在雯如同早有预料,将杏黄绫纸所制的文书递出:“交代了让你也看。”
      说是六百里加急,实际上就是八百里。否则文书不可能这么快就走完来回,甚至还能再度出发。
      一件并未遮掩的事情,人人讳莫如深,显现出来的事情无非有关权力。
      李禛确认手上没有血迹之类,不久接过文书将其摊开。

      吴王监国令
      征南将军罗在雯、李禛知悉:
      览尔奏报,已悉军情,准尔部暂缓班师。所需药物,已饬令沿途驿传六百里加急递送军前。
      监国吴王 令
      元则二十一年 孟冬
      钤:监国之印

      “在哪?”李禛又看了几遍。
      “没在里面?不应该啊。话是闻靳押送军粮走到半路,得飞鸽传书带来的。薄棉纸太小,我压在文书里了,你再看看。”罗在雯道。
      李禛闻言将视线挪回摊开的文书,大梦初醒的眩晕渐渐褪去,他在文书的折痕边看见了一块背着身的薄棉纸。
      纸张翻转,是赵海宴苍劲有力的字迹,语气和文书截然相反,只写了“二者皆准其知,待其醒,问其命是命否,我话是话否”的简单责问。

      未几,李禛将纸张收起,直觉自己正在笑。

      “马再跑下几个加急就要累病了。”罗在雯道。
      “敌军突袭,事出紧急。皆是袍泽,难道你不会这么做?”李禛道。
      “理是这个理,但好歹顾惜一点你自己的性命吧,不然想救你的人如何来得及救你?得亏是得胜了,不然你早晚要把命……运交给往后无论如何都会繁荣昌盛的大燕。”
      罗在雯深吸口气,接着补充:“百岁高龄尚在军中效力,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国之栋梁,其余事宜更是不在话下。”

      “避话避得浑然天成。”李禛将文书合上,递了回去。
      罗在雯伸手接过:“过誉。”
      两个人煞有介事、装腔作势了一来一往,等到李禛忽然想起什么,没头没尾地道出一句话来,就立即破了功:“我这伤口会留疤。”
      “是。”罗在雯如实回答。

      “纸笔墨在桌上,帮我拿一下。”
      “做什么?”

      “写信。”
      “大哥,你现在写不了信,箭再偏几寸就无力回天了。”

      “我能写。”
      “你是不是有病。”

      “我觉得我快死了。”
      “写什么?”

      “很多。”
      “等问过医师再动笔,否则你写到一半不行了,医师再进来救你,医师做错了什么?”

      “多谢。”
      “我觉得这是你醒过来后说的这么多话里,最真诚的一句。”

      信的内容除书写者外无人知晓。
      而书写者药劲一过,伤口一有好转,就把它收入箱底,叫它连个落灰的机会都没讨到。

      《古相思曲》[1]中有两句李禛在童年时就极为喜欢。
      一句“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一句“魂随君去终不悔”。
      他在瞬间里庆幸自己仍然活在世上,察觉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也的确全都倾诉在了一张薄薄的信纸上。

      无论是李禛还是许祯,皆在京都有一位举世无双的故人。
      那人是天上的月亮,就有人抬头仰望;是天上的太阳,就有人站在地上挽留阳光;是受万人敬仰的圣上,就有人想要成为能臣名将,有幸便辅佐身旁,无幸便垂首回到殿中一侧,继续做纯臣忠良。
      不恨梨云梦远,恨只恨、盟深交浅[2]。
      这样的人是广袤无垠的天地,宽和、慈悲,谁爱上她都是寻常。

      于是言未尽,信未达。

      寺庙的香火气息混杂在空气里,令来者倍感平静。
      马匹停歇在寺庙外,时不时抬眼看看头顶从墙壁的另一端伸出的树叶。

      “钱偲出家了?”
      “应该没有,但他的确捐了香火田和现银,还自己出资修了小禅院。”李禛望向回廊的嵌墙碑。
      二人沿着廊道前行,走到石壁已过大半,才短暂站定在一个名字前——振威将军徐公之女,觉惊。
      而再向前几步,就是以尊号开头的皇太后徐氏。几十年的光阴凝结于墙碑,竟是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小禅院修建在寺院后部,偏僻、宁静,种有几棵高大繁茂的树木,与寻常居士的住所别无二致。
      夏季落雨带来丝丝冷意尽数散去,紧随其后的,是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大敞的院门把世界分割两半,钱偲坐在院中的圈椅上与来者遥遥相望。他毫无畏惧之意,像等待许久。
      “钱居士。”罗在雯道。
      钱偲挺了挺背,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徐家的孩子没有来。”
      “他日理万机,我们来也是一样的。”罗在雯笑着,“何况你不是早就该死了?”
      “将军说笑了。”钱偲收回视线。
      “你知道我是个将军。”来者仍然停在院门外。
      “昔日我已在太后面前认过罪。”钱偲站起身,“我本不是太监,白睦是我挚友的孩子。”
      “昔日?我昔日听闻你出身没落名门,可如今看来其人美且偲[3]对你来说并不适用。”罗在雯面露愠色,想要上前却又随即生硬地止住脚步,“与身份无关,只要做过就势必会被查出。他逃不过,你同样逃不过。”
      “我奉旨办事落得这样的下场,并不稀奇。”钱偲笑起来,“他们倒都是聪明人,一个说着只胁不杀,保下我的命却让我成为功绩。一个不要我这份功绩躲得远远的,仅想让天下人信服这份结果。还有一个最像他,却把这件事看得太清,根本不会来。”
      “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百姓,与周家同盟、犯谋逆重罪乃至通敌叛国。此二错,总不会是先太皇太后想扶持佞臣,好葬送祖宗基业。天下谋逆之事皆会失控,你说奉旨办事,奉的是谁的旨?”李禛向前几步,“元临天子的旨意,如今不适用了。哪怕朝臣合议上书陛下,也定然会被废弃。”

      “权党之首不是个没有远见之人,否则你也不会成为太监,此后无处遁形,只能任由旁人挽回任用你的错误。”李禛握着承影剑,目光放在地面被雨打落的紫薇花上,不久接着道,“其实你若直说你是要铜驼荆棘、紫微易位,就凭今日你留在寺庙没有走,后世就必然会有人敬你这份野心。”
      “敬我?不过是高看我一眼,施舍而已。你与他皆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对必死之人说这么多话,难道是因为真心劝服,好让我死个明白?”钱偲下意识握了握椅耳,脸上的笑意消散,神色平静异常。
      “功成垂败是过去的事情,时至今日该给生者一个交代。野心并非贬义,敬与高看亦不尽相同。我敬你的才智和忠心,却看不惯智足以遂其奸,这并非施舍。”话罢,李禛绕过地面落花向前几步,“你是罪人,也是证人。禅院本为清修,不如你自己走出来,如何?”
      钱偲盯着李禛看了半晌,似乎是想找出谎言的端倪,但很快选择放弃。
      他沉默一阵,在距数根悬于地面半寸、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还有一步之遥时,开口问道:“泊然将军,白睦还在牢狱里?”

      “是。”罗在雯道。

      罗在雯没法说明白那一刻自己对钱偲究竟是怎样的看法。
      世间有太多人所拥有的东西不足以支撑野心的重量,所得到的东西不足以填补命中的过失。他们催生出错误,走到后来,成了错误本身。

      白睦在艳阳高照的上午走出牢狱,下午就被重新抓了回去。
      他要证明许祯身份是假,罗在雯偏听偏信、错判良人。
      结果反而一被李家人痛哭李禛为国为民重伤未愈,不能外出。
      二被卖房的人家陈述许祯三年前就已与其交付房契,彼时李禛正在外带兵打仗。
      三被从大成来的证人们控诉,得反坐三年,杖一百,重清谋逆重罪。

      人生的大多数时间在牢狱里度过,明知可以活下去,却还是选择去死。
      而与之息息相关的钱偲,避罪多年是为了活下去,最后却停留在原地不动,不肯逃避亦无处可逃。
      无人辩论这是正确还是错误,仅不约而同认为他们走错了路,伤害太多无辜。

      太阳照常东升西落,莲花赶在夏至前盛开。武试备考的闲暇,李禛常去探望半圆。

      它是一只老猫了,不再灵敏、欢脱,大多数时候都静静躺在阳光底下酣睡,拳头大的小脑袋里仍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也许是在想从前到底在哪里闻到过李禛身上的味道,也许是在想从前不见面就吃不下饭的黑衣人如今究竟去往何方。
      也许是在想更简单的事情,比如今夜吃什么饭,明日到底躺哪里,才能沐浴到恰到好处的阳光。
      世间太简单也太复杂,有太多相互背离又同源同生的东西。它不用想那么多,只需记得过去、现在的日子好得并无分别。
      已经走过的岁月美好得像南柯一梦,阳光底下,黑色的皮毛最后一次焕发光泽。可能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梦,只是恰好在睡梦里合了眼。

      吕小二听过段完的话把半圆葬在石门山中一棵新生的树下。
      树木各有各的长相,久居山间寺庙的僧人最能分得清楚。
      李禛在那遇见过几次道安法师,知晓施岑习武还俗,成为国助户。

      夏至将至之初,他写下书信,清楚这书信到达远方时会是冬季,抑或其他更加遥远的季节。
      信里多是琐事,当中夹杂着半圆睡去和施岑留给寺庙的赠别诗。其实把它归进赠别诗的行列并不正确,《简家书》并不像道别。
      洋洋洒洒写下许多,唯有询问对方安好与否的字数和大大小小琐事的字数旗鼓相当。
      至于为什么要把这诗写上,李禛并未仔细去想。只单纯觉得写下来、寄出去,对远方的人来说总归不一样。

      出了大燕,在远方的将士要靠军驿寄出附家书。在天地这一边的人们想将家书寄出,要靠朝廷资助来往多国的商队。
      盖因酒馆的生意愈发好,吕梁婧筹备再开一家客栈,名字同样叫“幸得岁寒名”。
      此事到商队临近时出发才堪堪敲定,李禛赶在商队走出城门前,花银子把话补在了信封上。

      “怎么是你拿来的?”宁流然上前接过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一摞书本,问道。
      “书铺老板的长子今日定亲,有些抽不开身。我正巧在城门碰见他,就顺路带来了。”李禛又看了几眼放在最上面的书本,“仿品中的精品,你还真给买回来了。”
      “没办法,我这有古籍也还是一直惦记着,不买回来觉得少点什么。”宁流然接过书本,向敞着门的书房走去,“大家的信都已送出去?我昨日还和四殿下说商队今日启程来着,好在赶上了。”
      “送出去了,鉴明你可见过了?”李禛向前几步,倚上门框。
      “见过了,的确是奇才。”宁流然答道。他未跟着军队北上,其余几人并不询问,但走到今日多少能看出当中的用意来。

      北上同盟共抗牵扯的事情太多,需要有人快刀斩乱麻,亦需要有人留在京都顺其自然、徐徐图之。
      朝廷和律法变革的走向,注定了前者少、后者多,宁流然的才智用在改革、朝堂、黎民百姓间最为适宜。

      “四殿下这几日学了新菜品,说想让大家都尝尝,这回得再多备些食材,是道硬菜。”宁流然将书一一收起,听见李禛倚着门框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转身,就察觉赵琛踩着风一般的脚步、有着风一般的速度,递来一碗新鲜出炉的菜。
      “师父,李大哥说让你先尝。”赵琛把碗又向前递了递。

      “……”

      风灵的先驱踏过无边土地,和煦的天气带来安宁。阳光跟随太阳的高度改变,层层递进,直至被暗蓝淹没。
      白昼最长、黑夜最短的一日,天南吃麦粽,天北吃凉面。
      朝廷向百官赐冰消暑,夜色无垠,缀有繁星点点,远处亦总会有烟火绽放。

      “荀伯张婶呢?”酒水被倒入杯中,徐子睿询问道。
      “送回去了,他们想快点回去告知亲朋好友喜讯。几年前我来京都赴任,说必会帮他们申冤。哪怕罪名变更那么一点,都能让他们的子孙后代少受些白眼,甚至有朝一日离开家乡,如今竟是真要实现了。”罗在雯端菜上桌,趁机喝了口杯里的岁寒酒,“从前我常想,背井离乡竟是种侈靡。”

      彼时厨房内,邹静、宁流然、李禛、高枕、段完五人,正不约而同看着赵琛新鲜出炉的菜保持沉默。
      几人聚在城南是寻常事,更不必说今夜正值夏至。
      因此等林清水因初任翰林院待诏未休夏至假,拎着一罐酒踏进院内姗姗来迟,众人早坐成一桌。酒菜兼备,一如往日。

      “你可来了。”宁流然道。
      林清水笑着,自罚三杯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坐在里侧的高枕指了指桌上的一盘菜,冲他极轻地摇头。

      近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林清水拜李禛为义兄,邹静正名为女将军,罗在雯武将文嘴的事情开始在京都广为流传,高枕用积蓄在闹市里开了间花坊……赵琛除种树外,又爱上做菜。
      赵琛还有两年就到束发之年,面容渐渐长开后,不知怎么,竟是在读书上也开了窍。虽然仍不喜欢,但总算颇有心得,小有所成。

      起初宁流然并想不明白这转变从何而来,直至某天滚滚浓烟里,赵琛一手拿着食谱,一手端着一道炒成黑炭的菜。
      他记不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咽下几口菜,还尽量给出中肯的评价的。
      总之,心情应该和现在的林清水差不多——说、不说、说、不说、说……说还是不说?折中吧。

      “怎么样林大哥,好吃吗?”赵琛开口询问,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期盼。
      “好吃。”林清水咽下咸得像刚从海里捞出的菜,“若下次能少放盐,说不准能更好吃。”
      “好,我记下了。”赵琛嘿嘿笑两声,意识到已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在面前这道菜面世半个时辰后,首次拿起筷子品尝。
      他吃得快,咽得快,道歉道得更快:“咳咳……对不住,下回我先尝。”

      晚风来去吹香远,蔌蔌冬青几树花[4]。

      菜咸淡与否的事情很快被庭院外孩童嬉笑声盖过。
      片刻后,烟花在夜空绽放,正巧填补月亮的空缺。数年一遇的夏至满月,曾在战争未到来时出现。

      “敬来日。”究竟是谁先起的头。
      “敬来日。”众人不论,在酒杯相撞的片刻轻声附和。

      春夏秋冬被视为岁月的轮回,没有开始和终点。
      但对于不常饮酒的人来说,它大概能用来计算时至当下,红尘旅人又共同举起了几次酒杯。
      风灵不知何时掠过,致使四周逐渐变得安静,唯独听得见天边接连绽放、消散的烟火发出的声响。

      子时正中,夏至已过。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5]。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花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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