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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异乡 “我知道。 ...

  •   元则八年春,皇宫。

      “见过任公公。”小护军拱手行礼。

      自元临年间起,大燕每年都会从民间挑选家世清白、年纪尚轻的布衣子弟,到京郊统一接受武艺训练,称为“窖兵”。
      窖兵中年满十二且武艺出众者,七成参军,三成留在宫中成为守卫,称为“护军”。未能被选中者,由国家供入塾读书直至结业。
      到元则七年时,此规被新帝修改,于第二年正式实行。范围由京都改为全国,修为国供读书,而不强求其习武,称为“国助户”。年满十五者,若武艺出众,可自行选择是否就此从军。

      任奇面前的小护军,就是这规定修改前的最后一批窖兵。年仅十三岁的孩子,如今是宫门护军的一员。
      直长七品,多饷米少俸钱。许是因为把饷米接济了家中,营房饭食又仅仅果腹而已,所以这小护军看起来并不健康,过度的消瘦显得他格外阴郁,还有些锣锅。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说是喜事,任奇却说得缓慢,言语间也听不出什么喜色。
      “喜事?”半晌后,那小护军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迟钝地补上一句,“谢公公。”

      “有旨。”任奇眼见对方惶恐却迅速地双膝跪地,垂于身侧的两只手正隐隐回缩握拳。
      小护军不能抬眼,自然无法看见自己匆匆下跪的片刻,任奇究竟是怎样的神情。

      “有旨:
      皇帝宣合顺门护军段完:
      尔拱卫殿陛,恭恪无违,擢居横班,实惟懋赏。特授正六品衔,命往承依宫,专司宫门守卫。
      仍谕尔:忠谨一心,嗣有宠渥。
      谢恩。”

      “臣段完恭承圣训。仰荷天恩,无以报称。惟益坚忠节,誓死以卫。”段完叩首。
      他听不出来这道谕令的简洁,亦没去想为什么来宣旨的是任奇,只疑惑这样好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
      于是在一句“起来吧”后,他也的确将心中疑问问出了口,只不过话说半截。

      “任公公留步,我……”

      任奇望向那张年轻、消瘦的脸,下意识像对方一样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有说,许久后才笑着开口:“窖兵制改,陛下下令提拔末批窖兵中的能者。胡统领道你家境贫寒,但能力出众,应该得这个机会。如今承依宫住的是新封吴王的大公主殿下,这可是份好差事。”
      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任奇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与胡统领有些交情,他特意交代让我把这茶叶交给你。太医院的几位太医已经看过,是极好的茶叶。吴王殿下爱喝茶,这盒中的茶叶与众不同,用冷水泡完即刻入口最佳。你可务必要记得告诉殿下,莫要最后忘了,反而惹得殿下不快。”

      段完第一次见到大公主,是在去年秋天,御花园北侧的合顺门下。

      夕阳无尽,宫猫蜷缩在角落没了动作。
      那是一只嘴边和眼周都泛白,四肢消瘦,肚子异常大的猫。可能是因为太过年迈,也可能是因为生了病,正张着嘴剧烈呼吸。

      大公主像是知道宫猫寿命将尽,把手伸过去让那宫猫倚靠,没有其余的动作,只静静地看着。

      “段护军。”大公主道。

      段完在身侧袍兄安抚的眼神里走上前去。

      “卑职参见殿下。”
      “免礼,你已在这五日,明日休沐,对吗?”

      “回禀殿下,是。“段完垂着眼,余光看见那猫被摆成半趴伸颈的姿势。

      “我已得太后谕令,告知胡统领让你帮我把红豆带出去。不过最终是否把它带出去,还是要看你愿不愿意。”
      大公主半晌没再说话,段完直觉对方将要落泪。可不知为何,最终一切如常,她只不过是停顿片刻。

      “睡吧。”

      宫猫在夕阳里咽了气,大公主接过身后小宫女递来的布,用布将它包裹。而后侧脸去看再次匆忙行礼的段完。

      “免礼吧。无需惶恐不安,是我要拜托你做事,今日也是凑巧。”
      话罢,她站起身,让小宫女把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段完眼前,没等段完回答,就再度开口。
      “红豆已经病入骨髓许久,此前若没有你照顾,只怕会更痛苦。我知道你心地善良,绝非等闲。胡统领道你是可塑之才,我深信不疑。这钱袋子里,半数是红豆对你的报答,半数是我认为你是有识之士,赠予你的。银子与我要拜托你做的事情无关,它们无论如何都属于你。
      我听闻你自幼长在石门镇,也听闻石门镇有一座石门山,山上树木众多。若你愿意,初秋土未冻,替我把它葬在那里。离开皇宫就是新生,不管长眠于哪棵树下都好。你助我,就当是为了全我这份寥寥惜才心。不愿意也无妨,若有谁因此为难于你,你大可直接来寻我。我所言非虚,只要你还记得,就必然会兑现。”

      元则七年的秋天没有什么特别,它与来年的春天之间,隔有一棵新生的树。
      有些人在秋天不过是泛泛之交,到了春天却暗中命运相连。

      “我记住了。”段完接过木盒,发现它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多谢任公公。”

      元则二十一年春,皇宫。

      “苏合香、安息香缓解胸脉闭塞,沉香、檀香、木香、香附、丁香、荜茇驱散寒气,乳香、没药活血化瘀、疏通心脉,白术健脾益气,诃子肉敛气固脱。”

      “你这是在同我介绍苏合香丸?”

      “这都是缓解胸痹心痛用的,如何能对你的病症?”沈悬壶皱着眉将药箱放上木桌。
      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见赵海宴苍白的脸色,就又把话咽了回去,仅道:“我若早知道有同生蛊这回事,就绝不会听你的用毒给陛下续命。”

      “他病入膏肓,用毒是最好的办法,他快走了?”赵海宴翻阅手中的奏折,没有抬眼。

      “半月前就已回天乏术,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蛊?”

      整顿朝堂需要时间,宛如天意一般,宁玥毒发需要两年,赵无匣就又熬过了两年。
      浓郁的苏合香和投进室内的阳光交融,孟春的冷意被隔绝在外,炭火炙烤空气,令其散发出甜腻的春日气息。

      “十三年前。”

      时间太久,蛊虫太深。
      药箱提柄分明与从前别无二致,沈悬壶盯着它看了半晌,却罕见地感到急躁:
      “那五年多以前,你问我苏合香功效时,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中蛊?也罢,我不同病人生气。待我想想法子,说不准能把它逼出来或者剜出来。”

      皇宫通用的苏合香,其实是为抑制一人的蛊毒。
      而那号称能让人同生共死的蛊虫,在厚重医书里唯一的记载是无解。

      但说起来这同生蛊压根算不上什么同生,顶多就是子蛊为母蛊殉葬,共死而已。

      “我试过。”
      “什么?”沈悬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我试过把它剜出来,很久以前就试过。”

      视线离开药箱,沈悬壶抬眼又看见万事万物生机勃勃的春日,窗外新生的枝丫矗立在树木尖端,直指蓝天白云。

      “陛下撑不了多久。”沈悬壶开口。
      “我知道。”

      “可坊间传闻北敌来袭,远东向大燕求助,你和纪望即将带兵出征。”

      “不是传闻。 ”赵海宴道。

      南方传来捷报,北方战事将起,朝堂乃至民间都在为后者争论不休。
      在这当中,争论者主分两派,主和派和主战派。

      主和派观点相差不大,无外乎结盟、谈判,诸如此类。
      主战派则又分为两派,一认为应当联合其余两国共抗北敌,二认为应当等其余两国或一国国破,待北敌精疲力竭、放松警惕之际,再出兵与其抗衡。

      三方针锋相对,以致朝堂之上臣子们各有忧虑。常常是主和派与主战派水火不容,主战派又与主战派对峙不下。

      “臣有奏。”头发花白的老臣手持笏板从班次中迈出,率先向御座的方向躬身。
      “准。”刻有螭龙的监国座上,赵海宴神情淡漠。

      “启奏殿下,臣以为南方虽已大捷,但一方战事才歇,一方战事又起,若要即刻出兵援助接壤两国,势必百姓无以安心,将士难有士气,百业倦怠而朝野动荡。
      大燕开国至今,多仁、义之辈,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仁、义、忠,万物栋梁也。是以邻国有难,不该视若无睹,忠义之士谏言,不该充耳不闻。
      可时至今日,六国混战不过二十余年,百废待兴,各国疲倦。是故,臣以为当寻同盟共劝和,以避此战。”

      徐子睿闻言眉宇间忧虑更甚,执芴出班,躬身道:”臣有奏。”

      四天仍未谈出结果,百姓多加揣测,朝臣耿耿于怀,此事的发展即将超出它原本受人谈论的范畴。
      只等居于高位的吴王再道出个“准”字,有关战或不战的争论,便会再次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启奏殿下,臣以为此战绝不可避。如今北敌、远东已势不两立,与远东紧邻的西蒙绝无可能独善其身。自古附属国为他国所侵,宗主国没有坐视不管的先例。即便是有这样的先例,本朝亦不该效仿。
      昔日太祖皇帝开国之初,以仁治天下,以诚令天下信服。而今,本朝若因一时安宁,视天下血肉之躯如无物,弃天下同盟之国于不顾,岂非违背祖制、背弃天下,日后如何能继续得到百姓信服。
      远东、西蒙同与大燕接壤,若其中任何一个为北敌所破,依北敌野心勃勃、步步紧逼之态,江山社稷何患无穷。是以臣之拙见,此战绝不可避,需与其余两国同盟共抗。”

      至此话算是说死了,徐子睿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距他不远的纪望顺势出班。

      “臣有奏。”

      “准。”

      “启奏殿下,臣愿带兵前往。”

      大殿肃穆,只听得见玉佩相撞发出的模糊轻响。疑是时机成熟,赵海宴道:
      “诸卿首提主和,不想本王的兄弟姊妹各有坎坷,亦不想四国议和如何困难,北敌之心亦并非一日养成。
      如今是论及此事的第五日,民间流言四起,百姓惶惶不安。试问诸卿,究竟是以一时颠簸换得长治久安,还是以一时安宁换得常年胆战心惊。半年前楚王谋逆余孽已清,而今国库充盈,百姓安居,南方大捷。本王明白诸卿皆为大燕百姓殚精竭虑,可此战绝不可避已是定局。”

      北敌国家强盛,民族骁勇善战。远东始终是个变量,利益捆绑不知牢固与否。
      而西蒙虽然早向大燕俯首称臣,大燕亦有一座城池在过去的战争里归于西蒙,但两国的隔阂实则从未消除。

      幼年拜师,年少涉政,十九平叛。
      赵海宴身份特殊,破了旧规成为吴王,未必不能再破旧规带兵出征。
      偏偏陛下两年不曾临朝,吴王监国后权倾朝野。

      吴王监国之初,下达哀令悼念病逝的胞弟,却以年纪尚轻为由连个追封都不肯给。
      不久便用谋逆重罪,毫不留情地除去世家中的何、孟、周三家。
      又借翻旧案、查贪腐肃清旧臣,彻底接过周、江的兵权,以盐铁专营之事牵扯出几个私铸钱币的世家门臣,按律将其处死,惹得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臣子们惶恐度日不敢揣度其中深意,末了发觉英贤就是英贤,即便再狠心也是治世能者,何况世上本就少有两全。

      如今的朝堂少士族,多寒门、布衣。

      有人说她是鼎鼐之臣、无册太子,有人说她是觊觎神器、包藏祸心。
      但无论究竟是何种看法,皆不约而同地认为,如今的吴王,绝不能轻易离京。
      徐子睿原本对北上同盟共抗还有些犹豫,等见完了常年来往两国的闻靳,和曾属别吉亲军的邱瑞等人,便当机立断改弦易辙,彻底支持赵海宴北上。
      朝堂中不乏接连上书试探的臣子,他们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事情似乎总是不够急迫,也总有回转的余地。

      臣子们不约而同保持沉默,还未来得及道出一句圣明,就听见高位上的吴王再度道出一句话来:“战无侥幸,本王与卿同往,沙场之上,不胜不还。”

      合盟易,共抗难。答案摆在眼前,如何顺理成章的应用成为重中之重。
      接连拉扯多日,话被毫不遮掩地说死。其余二人顺势而为,令劝告者来不及劝告,反对者来不及反对。

      大燕的又一个春天,国托忠臣,空诏留玺,王孙北上。

      “我还有多少时间?”

      作为医者,沈悬壶清楚地知道北上抗敌会加快对方的死亡。他有些迟疑,末了仅问:“那一线生机在北方吗?”

      “也许在。”将面前最后一本奏折合上,笔墨在纸间晕染开,赵海宴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那书信大概只有几个字,片刻写完,就被放进了不知翻阅过多少次的旧书里。

      “至多三年。”
      “比我想象中的久。”

      阳光的投射进室内的角度隐隐生变。沈悬壶想要拉开药箱的柜门,却发现它被卡住,开始默不作声地和柜门较劲。
      各类卷轴、奏折被规整完毕,赵海宴起身披上大氅,无意识地敲了几下身侧的赤霄剑。
      叩门声随即响起,伴着高枕的温声提醒:“堂怜,工匠已到。”

      “去准备上元节事宜?”话罢,柜门终于被拉开,沈悬壶取出药瓶上前几步递给赵海宴,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去皇陵。”赵海宴语气如常。

      初春时分,上元节至。南北方在这日皆时兴舞龙舞狮、各类吞刀吐火的技艺杂耍,和观赏灯光时解闷的戏曲。
      官府解除宵禁,拥挤的人群从白天涌至夜晚,又从夜晚涌至黎明。
      这份喧嚣直到出了京都城门才得以缓解,城外仍有商人旅客向繁华的京都靠近。

      一行人纵马驰骋,望见远山依旧。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皇陵修建在令河山与石门山的交界处。
      马匹在冷冽的空气里不断喘息,陵卫看见来者匆忙行礼。

      “参见殿下。”
      “免礼。”

      赵海宴在尘土飞扬里翻身下马,对不远处小跑着赶来,还没来得及行礼的卫指挥使道:“让所有陵卫远离这,全当今日没见过我们。”

      卫指挥使愣了愣,很快答道:“臣明白。”

      墓后墓前各摆三牲、水果、酒水,先祭后土,再祭墓主。萧萧风声里,赵海宴动了第一锹土。
      地宫入口因皇帝尚在人世而没有完全封闭,随行的工匠顺利打开了最外层的墓门。
      身后,工匠低声交代着,赵海宴在幽暗狭长的甬道走在最前。

      “红布条系在腕间,你若实在害怕,就背过身去。”赵海宴侧身对工匠道。
      邱瑞随即上前几步将红布条递出,那工匠咽了口唾沫,缓缓接过。

      主室内苍穹顶之下,木炭青砖之上,停着金丝楠木所制的棺椁。
      绳索套牢,红布包裹、垫底,沉重的棺椁被平稳抬起。墓门外,邱水邱天早将红布帐篷搭成,又把柩车挪于篷下。
      木框架加固,生漆、石灰、桐油、石膏混在一起填补棺椁空隙,黑色绣金的棺罩旋即罩住整个棺椁。
      棺头引路鸡,棺前有魂轿。
      瓦盆一声响,起灵送还乡。
      杠夫步伐稳,魂魄务跟上。
      撒买路钱久,过境告故乡。
      柩车暂停石门寺,魂轿请入客正厅。设香案,摆牌位,棺椁安置在厢房。僧道主持,朝夕祭奠。不久后,这柩车会跟随军队一路北上。

      从令河山到达石门寺,已是夕阳日暮。残阳若影,照得石门山头顶金光。山间石阶的青苔犹在,石阶层层递进,照旧串联着整座山的建筑。
      石门院空置两个年头,却像有生命般不断生长。黄木香攀缘至屋檐的尖角,盖住白墙。树木高出墙檐,正用绿叶葱葱凸现它在春季的繁茂。

      “怎么没去集市?”

      “殿下要北上了。”段完踩过地面的尘土,最终停在石门院的大门外。
      “两年前楚煊赫面圣不语,陛下道他与楚王长得极像。不知怎么,唯独赦免他的圣旨非我所写。”大门框住一块墙面,有人身处其间,有人身处其外。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雪夜,她察觉自己中蛊多年。
      左手腕被瓷片割开,溢出的鲜血和新鲜的空气交融,吸引着沉寂已久的蛊虫挪移。
      皮肉下的鼓包走走停停,最后停留在血与空气的交接处,像是想出去却不能出去。

      “传太医……”
      小太监尖锐的声音忽远忽近,不是为倒在雪地里的吴王,是为在此之前,因见了太后而急火攻心,以至昏厥的陛下。

      大病初愈的清晨,赵海宴曾拿起被火炙烤过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鼓起的皮肉割去。
      她以为想要痊愈,疼痛便在所难免,却没想到蛊虫已经生根。

      那时的段完在流泪。

      泪是个好东西,好像能说的、不能说的、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在眼泪掉下之后,就全部能得到答案。

      从前她咽下茶水大病一场时,段完也在流泪。
      人人皆说茶叶无毒,却未去想一个护军或是统领,哪怕贪污受贿再多,也不会光明正大在皇宫里用被苏合香浸染的、檀木所做的茶叶盒。

      赵无匣没有隐藏,赵海宴看清得太晚。

      “蛊毒是我所下。”段完站在风里。
      他出身贫苦,又早早成为窖兵。从前不识檀木苏合,亦不识草药五谷。太医说茶叶无毒,他信以为真。
      直到漫长的时间悄声走过,无解的蛊毒被浓郁的苏合香抑制。而混在杂物当中被保存许久的檀木盒,内部竟被不知从何处来的虫群咬出细密的浅坑。
      茶叶没有人喝,虫群自救未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和茶叶一起死在了密不透风的檀木盒。

      “我知道。”赵海宴道。

      胡统领的檀木盒仍不带走?
      不了,若还能找到,就烧掉吧。

      “元则十四年,是我陪伴家中远亲去往令河山,遇见了野店。”段完接着道。

      “我知道。”赵海宴平静地重复。

      令河山相连野店,最早出现于元则十四年的官府记录中。一人报案,称令河山内有串相邻的野店只用烂菜,尤其是在正中间由一刀疤脸所经营的,更是连家酿酒都兑水。还有一事,有关报案的人……姓段名完。

      段完脸上泛着如发霉般蔓延的痛苦:“是我告诉皇后娘娘,令河山间有相连的野店多习武之人,自称东家为宁。我以为这是帮助。”

      “我知道。”赵海宴再重复道。

      元则十四年自御花园闲逛回来的下午,赵海宴得知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死期。

      树影婆娑,夕阳将尽。漫山树木沉寂于这金光灿灿的最后一刻,远处的花香混杂在一起,飘往山底。
      春风愈演愈烈,段完握了握手中的静安剑,没有抬眼:“两年前殿下没有阻止我去点燃烽火台,是因为知道这一切吗?”

      “你说不出口,却总认为应该做些什么弥补,我不拦你。”

      胡统领以为自己揣测对了大公主的心意,赵无匣从窖兵里选出家世苦寒的段完,给了他一份好差事。
      宁玥心有丘壑,清流党归于宁家,即便没有段完,未来也一定会知道私军所在、嫁祸将来。

      时序错舛,命运舛错,造就阴差阳错。它们恰好落于一处,多年后的赵海宴看得清楚。
      无能者才会把事情怪在被动者身上,经年累积的平静在此刻显现。很多时候,她常回首谢过自己的固执和疑心。

      “殿下。”段完拔剑出鞘。
      寒光轻闪的片刻,金钱镖以钝面打向段完的手腕。
      长剑脱手,铮然坠地。赤霄剑随即出鞘,一息间便抵上对方的喉咙。
      “顺秋,我只说几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即便以前不是,现在也是了。点燃烽火时你可能会死,但你活着回来了。如今我再往前一寸就能杀你,但你会活下去,这就够了。”
      段完在泪眼婆娑中想要看清对方的神情,却只见景象割裂,世事渐远。他站在原地,不肯后退避过剑刃,道:“殿下,这是我的罪过。”
      “只是恰好是你。”赤霄剑向侧偏移,“只是恰好是你,顺秋,仅此而已。”

      阳光消散,扬起的灰尘化为月影,朦胧月光洒向行人脚下的路。

      宵禁解除的上元佳节,拥有着在山间向下俯瞰就能感受到的热闹。
      石门镇春季多歇脚在此的商人,大街上的吆喝声重叠在一起,令人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摊位。

      孩童们三五成群站在皮影戏前,却像听不见四周的吵闹声,只看得见、听得见眼前活灵活现的民间传说。
      眼见着、耳听着,到头来所有爱恨情仇,都不过是——南柯一梦千年舟,轻轻覆。黄粱一续灯火明,渐渐消。
      正是不加遮掩的年纪,他们在传说的尾声哭作一团。

      距皮影不远处,酒馆前的木桌翻了一番,道是花尽酒阑春到也,离离。一点微酸已著枝[1]。

      窗外的人群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拥挤,往一处涌去。
      吕小二咽下最后一口浮元子,转身问道:“爹,大家是要去做什么?”
      隔着几张桌子,吕小二的声音淹没在酒客的谈话声里。没能得到吕梁婧的回答,他倒不恼,只再看了几眼窗外。

      “不久前南方捷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京都,这个月朝廷便明发诏令。如今各地方正张榜公示,道南下军队班师回京,他们是去看告示的。”邻桌的酒客回答了他的问题。

      “多谢姐姐解答。”吕小二转身朝对方拱手。那酒客笑着,同样朝他拱手。

      灯火如昼,各样色彩混杂在一起,舞狮的队伍穿梭于人声鼎沸间。
      酒馆内仍然热闹,吕小二望着繁华街市,一时间没再说话。
      他听见吕梁婧说今夜东家会来,所以才频频向外看。可惜人潮如织,找到一个人比认识一个人还要困难。

      直到天边的烟火绽放,照亮了昏暗的小巷,和从中走出的人。

      “左姐姐。”吕小二摆着手。
      赵海宴朝他笑了笑,穿过人影幢幢。

      交代文书被递上柜台,吕梁婧停笔未继续记账,盯着它看了半晌,才摸摸吕小二的头,问:“一会儿再给你煮些浮元子,东家可还交代什么别的?”
      “交代了。”吕小二跑到柜台里侧,压低声音,接着道,“左姐姐说她要出趟远门,在石门院留了几年的周转银。还有就是,现在南方大捷,不久就能换回海路,到时经营就不再是问题,可向右大哥解除租借。望归时山河无恙,酒旗更兴。”

      “没了?”
      “没了,我本来还想把半圆抱来,可左姐姐说她有事要走,就不见半圆了。”
      吕梁婧没再询问,收起文书,道:“北上军队将要出征,到时我们去送吧。”

      上元佳节,子时正,天色抵达最暗。赵海宴重归人潮,在拥挤里拐进狭窄的小巷。
      那时喧嚣褪去,段完挡在巷口,看见舞狮人已过高、地两青,当下正要吐幅。
      鼓点的节奏逐渐加快,又骤然停止。那狮子神采奕奕,前爪轻抬,狮头一仰,就此顺理成章地把幅字吐出。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2]。

      邱瑞等人原本想跟着赵海宴,可谁知在石门山下,她问出了一句:“密令上如何写?”
      见他们不答,赵海宴站在由灯光投射而来的斑斓里,接着道:“护卫大公主,而非护卫吴王。密令终结,是否要同我北上?”

      宁玥给很多人留下退路,唯独留给她自己死路。她是这世间少有的聪明到极致的人,看透所有也保全所有。
      盛世留不住她,亲友留不住她,子女留不住她。这样的人,除了她自己,谁都留不住。除了她自己,谁都留得住。

      不知又过了多久,舞狮的队伍已经渐行渐远。

      “殿下。”段完道。
      “怎么了。”赵海宴将几颗药丸咽下。

      寒意从手臂蔓延至全身,疼痛袭来,像蛊虫正在食用器官。赵海宴倚着墙壁,能看见段完的背影。

      莫名地,她知道对方是在哭。

      血液有自己的意识,无时无刻不想冲破皮肉。永无休止的干咳带着喉咙里的血腥气,一呼一吸都伴随着心脏剧痛。
      余光里模糊的灯火形似太阳,兴许真的能照见土地接住一粒尘埃。
      尘埃、物件、生灵,哪怕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最终也会消失在天地间。或是被地掩埋,或是被天盖去。
      仿佛还是昨日,她鲜活健康地站在树下的春光中,拿起木剑,学习如何扎、劈、撩、挂。
      赵海宴不再言语,仅在浑身如恨意般充沛的疼痛里,垂首用脸去碰半举起来的手掌。五脏六腑即将呕出,剧痛和寒冷交融,她没有流泪。

      这漫长的天地一刻,是生在共情死。

      上元元则二十一年正月,帝崩于晴霞宫。
      痛哭声接连成片,生者替亡者哀悼他们生时的第一声高呼,视为有始有终。
      那是任奇最后一次读懂帝王心术,多疑的明君将为数不多的真心奉献,而后永远闭上了眼。

      半月后,春日更深。

      艳阳投下斑驳,繁茂绿叶间的点缀与日俱增。

      “长生。”

      “李将军的话要听,但事情要迂回地去做。令南风新任司隶校尉,不免要磕绊,应多帮衬一些。宁流然考中榜眼,去年便该做翰林院修撰,今年应该到任。无论如何,李禛仍然避过露面……你有留下书信和旨意,遇见不能决断的事情,可借它们决断,或者直接自行决断。若还是不能决断,就八百里加急。我都记着呢。”徐子睿把话囫囵个重复一遍。

      “我不是说这个。”赵海宴翻身上马,“我是想让你别总熬鹰。”

      “好。”官服衣袖挡住了他抹去眼泪的动作,他顺势行礼。

      “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

      京都主干道上,万民夹道,旌旗相望,北上军队集结出征。
      文武百官送行,吕小二站在人群里,望见了身着玄铠的新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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