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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轇轕 然而浮生若 ...

  •   元临二十四年,春。

      东宫在迎来太子妃后风平浪静的过了半年,直到先帝再度下达赐婚的圣旨。

      陛下是真陛下,太子是假太子。
      经天子赐婚成为太子的侧室,实则并非什么好事。
      任谁都能看得出陛下不但要舍弃衰落的纪家,还想要他们跟着太子彻底走入绝路。

      昔日还没成为家主的纪望,在圣旨抵达府邸后几日未曾饮食,最终褪去一身官服到宫门前死谏,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死谏未成、圣旨已下。
      元临二十四年的春天,刚刚及笄的纪家幺女还是谨遵皇命嫁入东宫。

      初至东宫,纪蕴自觉新奇又不免胆怯。虽然谨记长兄的叮嘱,要时刻小心谨慎,却还是不可避免犯了傻。
      “姐姐可有婚配?我家中兄长容貌、品行皆是上等,不知可有机会见上一面?”
      时过境迁,纪蕴依然记得她问出这句话时,太子妃哭笑不得的神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世家大族儿女通用的旷古奇咒。对于太子,纪蕴没有多余的情谊,也不指望对方能对她产生情谊。
      想要活下去,就势必要安分守己。原本偌大的东宫没有人不懂这个道理,接连成片的宫羽亦顺理成章地遮挡墙内佳人的麻木。
      可在这为方天红墙所框的方寸之地,有一个鲜活的宁玥,一切忽然开始变得不同。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过去纪蕴总会这样问起。
      而对方往往只腼腆笑笑,不做回答。

      这位来自西蒙的公主,身上有太多解释不清的怪事。
      宁玥喜欢自由,喜欢石门的好酒,在久困宫墙的妃嫔当中不显麻木,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是个永远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
      纪蕴为此困惑许久,甚至耿耿于怀多年。直到有谁再次站在宫殿的中央静静守候,恰如往昔。

      元则十六年初,宁玥瘦骨嶙峋,缠绵病榻一年有余。
      万物沉寂的夜晚,启明星长久凝视晴霞宫,纪蕴最后一次问起解药的去向。

      病榻上的人眼睛笑着,却已经扯不动嘴角,依旧斩钉截铁道:“此毒无解。”
      “你如此洒脱,若往后有谁问起,我又该如何。”
      “我把答案留给她,蕴儿,我已给你留好后路。送他们去石门吧,那是好地方。”

      久病之人间歇吐出许多话,聆听者垂眼不答。
      既像是怕遗漏对方比叹息还要轻缓的尾音,也像是怕自己的回答会盖过对方的呼吸声。
      人人都说久病成医,但其实大多数时候,比病人率先成为医者的是他们身边的看护者。

      一双瘦弱、冰冷的手安抚似的轻轻压在纪蕴的手上。
      宁玥半合着眼,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她似乎连呼吸的力气都要耗尽,但还是在陷入昏睡前低声问道:“你埋怨我的无能为力吗?”
      蜡烛将要燃尽,许久后,纪蕴忽然听见有谁道出句:“我从未怨你。”

      也许是她自己。

      被艰难吞咽下去的秘密,通过干涩的喉咙,淌过血液进入心脏,自此挥之不去。
      有关宁玥,有关图雅,兴许就如那个无风无雨的夜晚一般,久病者只是忽然睡着,然后平静地进入了再不复醒的梦。
      一切都过去得太久了,光阴就这样如同黄粱一梦草率而匆忙地逝去。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说过“从未怨你”,或许说过,或许没说过。
      可无论如何春天已经过去,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

      纪蕴从檀木椅上站起身,感受着长久不动带来的踉跄。
      门窗大敞,她抬眼望见有人撑伞越过地面凸起的门槛,最终与她遥遥相望。

      “有解,你该活下去。”那人道。

      那人的声音平静、沉着,却轻易穿透了如幕的夏雨。

      无数水滴落地,纪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宁玥留给她的后路——
      是吴王。

      元则十九年夏,京都。

      或许是在梦里,或许是在已经逝去的某个昨日。

      冥冥之中,他确信他们曾经见过。

      那人似乎也知道这是久别重逢,于是旁若无人地闯进富丽堂皇的宫殿,既没有四处打量,也没有畏缩不前。只时不时吐出几句话,嘴里还嚼着不知名的食物。

      “她还未取名呢,不如你来取可好?”
      “如何取?”

      “自然是无论好坏善恶,凭心而定。”
      “守拙。”

      耳边忽然传来杜鹃鸟的鸣叫声,他循声看去,却始终看不见鸟儿的踪影。等他回过神来,那人已悄无声息地挪至眼前。
      周遭景物如涟漪般向外荡漾,最终在层层更迭里化为新的平静。

      冷气代替温暖,朴素代替奢靡。

      有人押着同样看不清面容,但身着囚服的囚犯,快步走到他面前。
      那囚犯浑身血污,正强撑起身冷声质问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听出这是先前闯入宫殿的故人,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便已化作血水消失不见。
      四周的墙壁在转眼间消失,天边落下的雨刷净地面的血污。
      万分空旷的世间,徒留一座低矮的亭子矗立,隐约有几位耄耋之年的老人龟缩其中。众人静坐,没有因为陌生来客的接近而产生任何反应。

      “那个牙口不好……外面有许多塔……”
      不知是谁在开口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甚至几乎成为呓语。

      再睁开眼时,宫殿如旧。
      他莫名清楚地知道,那人仍在等待他给出有关取名的回答。
      而此前经历的所有,不过是他在瞬间的疲倦里,做了段光怪陆离的梦。

      “你想什么呢,我说奥很都……就是我妹妹,她还未取表字,你来取可好?”

      宫殿化为潮水匆匆褪去,脚下的金砖变成巨大的银桩。
      没有遮挡视线的层层宫墙,周围的稻田、房屋,乃至田地间习武的武痴,皆在天光大亮中清晰可见。

      他在阵阵沉默中,望向那如同水面荡起波纹般模糊的面容,觉得它曾经近在咫尺。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笑了笑,道:“不说也罢,我可不会像你兄长那样。而且我早说过,你是明君。”
      话音才落,那人便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似的,踩着银桩奔向一条两边嵌有银色装饰、中间却是空白的路。

      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或骑在马上频频回望。
      或孑然一身,只是向远方挥挥手。
      或步履不停地逼近道路尽头,直到最后才骤然察觉,那曾经以为是起点的地方,其实已经是尾声中的尾声。

      他从未发觉自己也走在这条透明的道路上,亦从未发觉化为水滴的宫殿是这条道路的一部分。
      胸腔剧烈的震动,分不清是因为竭力地追赶,还是因为呼吸的错拍。
      他自以为正声嘶力竭地呼喊,并不知道自己的喉咙早就被无形的藤蔓扼住,无法发出声响。

      碰巧,看不清面容的人没有回头。

      命运的回响如同寺庙的晨钟,低沉、浑厚,却贯穿生命的始终。
      阴雨绵绵的夏季带来丝丝寒意,赵无匣在寂静的宫殿里睁开眼,发现梦中反复荡漾开来的水波,其实是被困在眼中的热泪。

      寅时,四刻,凶。

      黑色的马匹踏碎雨中淤积的泥泞,暗沉的天色令时间变得难以分辨。
      紧闭的宫门为一道遗诏所开,风裹挟幕篱,勾勒出来者轮廓。

      原本应该高举在手中、明黄色的太后遗诏,被压在请罪奏折之下。

      面圣而不解剑。
      赵海宴跪在多年前饱受风雪侵袭的位置,面前是顺着屋檐坠落倾泻如幕的雨。

      “臣自知罪孽深重,多日以来心有余悸夜不能寐。今朝听闻陛下近来圣体欠安,臣不愿一错再错,只盼能了却陛下心事,故特来请罪。臣带来先太后遗诏,请陛下准臣觐见。唯愿以臣行差踏错之应得后果,换陛下舒颜,福寿绵长、造福后世。”

      灯火摇曳,风声潇潇。中药的苦味漫溢宫殿,冷气透过潮湿的衣物侵入骨骼。
      任奇在距离桌案不近不远的地方静候,窗外的雨愈演愈烈。
      汤药热气造就烟雾缭绕,赵无匣将视线久久停放在手中奏折的末尾,忽然想起桩陈年旧事。

      国与国间的混战刚刚拉开序幕时,捷报频传,国家却上下不安。
      战争的残酷让百姓期盼风灵或是佛祖保佑,让远行之人活着归来。寺庙的香火愈发旺盛,僧人不觉得有何可喜,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诵读佛经。

      最初,赵无匣成为太子的最初,其实并没有多少怨恨,仅仅执着地想要得到一句对不起。偏偏最应该说出这句话的先帝,只相信成王败寇、世无真情。

      仍然活在世上的楚煊赫,是他人生得到的第一句对不起的来处。

      站在这来处身后的。
      是他想彻底除去别吉亲军和宁家,却未起借废后将其连根拔起的心思。疑心李家,却护着李禛直到其离开京都。要斩草除根,却并未阻止赵海宴送走楚煊赫。
      赵无匣矛盾得彻底,亦本该在矛盾里一错再错。可命运却恰到好处地告诉他,是时候应该蓦然回首。

      一棵凌霄树倒下,该用另一棵更好地填补。
      选时秋季,避免诸多严寒酷暑。深挖树坑,率先挖出的是个完好的陶瓷盒。
      被反复涂抹修改的信件重见天日,那是图雅没能送出宫的家书。

      当中无非寻常琐事,即便偶尔提到十几年前得别吉亲军的殊荣,也很快草草结语。

      最新的一封信落款在元则十四年,是两段西蒙语。
      “都是血肉之躯……温丹予我殊荣,阿不予我退路,我不想亦同样不能用。去往田园山涧没什么不好,战争不该再来。
      山川、河流、土地本就无差,不知大燕的土壤何时才能将信送到西蒙。额吉,满达勒一切安好,只是常梦童年。”

      专门照料晴霞宫一草一木的花匠已经出宫多年,内务府没再派人。
      那凌霄树便和诸多宫廷树木一样,落得个被削减枝叶的下场。
      它死得并不突然,死亡的结局也早就可以预见。在它死后,表层的东西得以转移他处,深层的东西渐渐显露。
      重若千钧的疑心和算计建立在虚无之上,最后化作海市蜃楼,在日出风起的瞬间,便格外轻易地土崩瓦解。

      一错再错,无法回头。
      赵无匣看清被浓雾笼罩的过去,看清他自己最终想得到的,是曾经拥有而如今却已经失去的一切。
      于是,那些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后来又被一一改变的事情,逐渐让人感到无能为力。
      它们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控制,开始发生翻天覆地、无法挽回的巨变。

      “宣吴王入见。”

      汤药见底,宫人退避。
      奏折与遗诏被高举过头顶,赵海宴神色平淡,没有再度开口。

      “宋城死了。”

      “臣寡闻少见,尚未知晓此事。宋大人忠心为国,如今猝然离世,乃国之损失。然天下后起之秀仍需伯乐,望陛下保重龙体,勿复哀思。”

      逼良为娼者,断臂割眼,流放千里。
      禄而枉法者,甚五十贯,绞而后斩。

      赵海宴原以为能用宋城引出谋逆余孽,可偏偏他是被平民百姓带走,最后死于报复。
      他死在边境之地,断臂、割眼、勒亡,又被砍去了头颅。
      受先帝庇护半生的楚家门徒,曾多次遭贬。后因看似与怀阳案毫无关联,被革去官职,奇迹般从中全身而退。却在风平浪静后的第四年,还是成为刀下亡魂。

      乡野村间、怀阳城内,宋城眼见罪恶,或漠视或纵容。不够狰狞可怖的伤口,在他眼中什么都算不上。
      灾人者,人必反灾之[1]。
      世人说这是现世报,却鲜少有人知道,上天不会参与因果,所有的结果都由多年前的他自己决定。

      “你何罪之有。”赵无匣声音和缓,但若有谁可以抬头仰望,便能望见他此刻的生冷神情。

      “回禀陛下,和亲公主被劫是臣指使楚煊赫所为。”

      宋城为何能全身而退,雾竹青的诬陷为何能轻而易举地成功,令河山的私兵为何能有通敌叛国的能力。
      楚王谋逆不过六年,余孽尚存,所有的阴谋早就有迹可循。

      无论楚煊赫是否想参与夺嫡之争,都不妨碍有人挟遗子以令诸侯。
      他必须离开,不但要离开,还得做出轰动朝野的大事,告诉所有人他在何处。
      明暗势力相互抗衡,总有办法能为他挤出条生路。

      季林奉命带兵前去追查,赵海宴的兵马带着楚煊赫和赵浅钰的随行边军,以认罪服法为由停留在劫持事发的县城。
      那县城是北上和亲途经城池里最为贫困的一个,每日进出城门的人数屈指可数。

      想借夺嫡之争浑水摸鱼完成所谓大业,躲在暗处的余孽并没有揭竿起义的能力。
      谁带走楚煊赫,谁便是楚王余孽,到头来竟无人敢轻举妄动。
      连一个宋城都不能保住,连一个钩子都不敢上前试图挽留。身处暗处的余孽惧怕暴露和失败,因为他们未到迫不得已的境地。

      天子贤能,大燕安好,楚王早已过世多年。

      窗外的骤雨宣告停歇,跪在地面的人并未动摇,端坐的人没有多言。
      长久的沉默后,赵无匣剧烈咳嗽着,没头没尾的道出句:“吴王有心了。”

      赵海宴站起身,将奏折与遗诏放上桌案,却又谨遵礼仪,垂眼答道:“陛下有恙,是时候该传召太医。”

      勤政十余年的帝王自此顺理成章的病入膏肓。

      没有人知道皇宫戒严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只是有几个宫人忽然发觉,禁军再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走动。
      鸟儿在雨后初晴中低飞,短暂停留于明黄色的屋檐,远方烽火台产生的烟雾已经连接至天边。

      兵符与文书皆无异,有人递给禁军一份名册。

      “殿下有令,话只问一遍,提醒这些人想清楚再答,莫要因糊涂搭上性命。”
      由雨水堆积而成的水洼被匆匆踩踏,小队羽林军带着两批被划分好的宫女、太监、卫士,从宫道快步走过没有停歇。

      “小德子。”
      “哎,师父。”

      “陛下病情才有好转,暂不需要这么多人侍奉。天儿冷,你回值房去吧。”任奇道。

      冷风里范德忍不住瑟缩几下,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先前奔走在宫道的羽林军已至。
      那领头的羽林军知晓范德要走,便顺势接住话茬,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他送出极远。

      阴云退散,天光大亮。
      被羽林军带来的人们跪倒成片,深埋着头等待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窗之隔处。

      熏炉里的中药熏香不曾停止燃烧,赵海宴坐在木椅上,听见大滩血液挥洒向地面产生闷响。

      九月楼过去有一出《锁麟囊》[2],是当时停驻戏班的拿手好戏。
      每每唱到“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2]”,便会引得各路戏迷叫好。
      懂戏的人说这是到了剧情起伏的制高点,应当叫好。而融入其中的戏迷,有的只是体会到当中苦痛,单纯觉得是时候该叫好而已。

      “陛下不必忧心,夺嫡还是谋逆,臣分得清。”
      “你恨我吗。”赵无匣淡淡开口,似乎只是单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不在意答案究竟是什么。

      “臣不敢怨恨。”

      只是会想起许多假如。

      假如南方一切太平,陛下没有南巡稳定民心。假如楚王没有借南巡谋逆,陛下没有因此疑心再起,忽然追查起早已销声匿迹的别吉亲军。
      假如陛下帝位稳固之初,宁玥没有铭记着至亲挚友的情义,没有看清陛下的疑心会杀死许多人,没有因为担忧别吉亲军在金牌易主后盲从调令而葬送性命,因此将虎头金牌托付他人,后来又把它送往南方。

      假如陛下能记起皇后为他生育两子。安平侯在得到任用后立下战功,多年来安分守己,甚至未曾娶妻。
      假如陛下没有疑心别吉亲军就在大燕,假如江家没有在陛下的默许下豢养私兵试图嫁祸,假如陛下没有想借宁家的危机将别吉亲军引出,假如周箜引没有插手私兵,意图通敌。

      假如怀阳案没有发生,京都没有风云再起。假如太后没有过世,皇后没有自尽。假如赵海宴没有撒下弥天大谎,藏匿虎头金牌。

      又或者。
      假如在这重重往事里,没有人接过赤霄剑。

      她说请罪,是为甘做棋子却屡次三番违背圣意。
      为私自救下罗晴,庇护雾竹青和赵翎,上缴假的虎头金牌。为明知赵无匣想利用周在刺杀一事除去周家,却还是救了徐庭的性命,亲手杀死周在。为明知赵无匣想要除掉邹静,却还是叫他们提前防备,躲进密室。
      为明知江兰平是扳倒江家和赵楠云的有力一环,却还是未篡改种种故事。为明知赵无匣想伺机除去赵默,却还是让赵默提前离京。
      为私自带兵料理令河山通敌叛国之辈,为盗取兵符、篡改文书。为明知京都风云剧变不过瞬息,却还是天真的不让其他人牵扯其中,围了臣子的府邸,自不量力又一意孤行。

      为所有被打通的死路,和被安排好的退路。

      每向前半步,问题就越多。每接近半步真相,就有很多事情的答案开始变得不再重要。
      时至今日,数千日夜积攒的疑问,或得到答案,或自行开解。以至真到这思索过成千上万次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刻,竟相对无言。
      阴谋究竟是谁的阴谋,又是谁促成这一切。反复追根溯源的假如,带来许多彻夜难眠。最后她终于意识到,这些一遍遍在脑海里出现的假如,是为了告诉她没有假如。

      无法察觉自己有情的凉薄之人,不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凡心偶炽者从他们口中,永远得不到任何有关因果轮回的答案。

      无解,就是一种答案。

      自古君王皆忌惮政权颠覆,而政权颠覆,大多代表着民不聊生。
      忌惮本无错,何况大燕和平不过二十余年。错在水满则溢,过头的忌惮变成了无妄的灾祸。

      不久,呜咽与哀号声同时停止,血液稀释于水洼的残骸,如同四周宫墙的倒影。

      “诏书臣已替陛下取来。”赵海宴平静开口。带着利剑出鞘,明火灼烧。
      能发动战争了结无数性命,又能在瞬息间让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诏书,就此在静默里悄无声息地化为灰烬。

      赵海宴神色淡漠,望向赵无匣苍白的脸:“臣会护好大燕江山。陛下,赵琛不会成为太子。世无两全法,臣自认天资愚钝又多行错事,走到今日应当叩谢圣恩,却不想重蹈前人覆辙。”

      因病痛而混乱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烛火暖光毫不吝啬地挥洒在人脸上,显得人容光焕发。

      赵无匣渐渐没了力气,只徒劳、费力地张了张嘴。

      朕忽然感到后悔。

      赵海宴在无声里,读懂对方的口型。

      江兰平与周在皆以为凭借一死,就能泯灭家族的罪恶。许多世家大族有这样能为之奉献生命的后人。
      后人的后人,有的会歌颂前人,有的会痛骂前人愚蠢,还有的什么都不会说,仅在心中存有怨怼或敬佩。
      至于这样为家族而死,是心甘情愿的奉献。还是为自己无处发泄的愤懑,寻找坦荡的终结,只有选择死去的人自己知道。兴许他们会在生命的尾声意识到,自融入进家族那刻一起,死亡就已经开始逼近。

      然而浮生若梦,没有人能够回头。

      榻上的人闭了眼,赵海宴收剑入鞘,熄灭室内烛火,从腰间悬挂的鞶囊里倒出苏合香丸放入口中,不久行礼道:“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辞。”

      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京都久违地陷入寂静,百姓紧闭房门,只觉得风声鹤唳。
      城墙下皇家令牌一闪,地面的水洼被踩烂成泥。

      树木生长挡住夕阳暖色,投下片片暗影。连绵不断的山峦间,几队兵马正向城墙逼近。

      冰冷的铠甲被擦得锃亮,看得清所有刀光剑影。

      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3]。

      被俘虏的小兵佩剑上刻有孟家家徽,邱瑞所推测的周、江、何、孟成为进攻的关键谜底。

      “缴械者不杀,三路走。圈尾灭间,汇为一,取首级。”

      别吉亲军占据高地,箭雨随即纷纷而下,马匹受惊跨过乱石,就此奔出狭窄的谷路。
      不知是谁在坠下马的瞬间吐出几句含糊的遗言,唯有大地听得见。
      岂料大地无情,权当那含糊的话语是某种碎片,让它们和亡者的魂魄一起埋入被血液浸润的土壤里。

      厮杀声从城外蔓延到城内,雨后腥气仍未散去。

      几个叛军悄无声息地倒下,刘自站在城墙上,望见在黑色马匹身后,如支流奔向干流般急速汇聚的别吉亲军。
      即将兵临城下的叛军,不久后必然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成为瓮中之鳖。
      刘自没再犹豫,转身拔剑出鞘,跟随几队禁军清理城内叛军。

      兵行险招,险在制敌、引敌、迎敌同日而语。
      大批禁军成方阵在城墙外迎敌,畏惧之情泯灭在萧萧风里。

      “吴王有令,此为平反。缴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罪同谋逆。”

      无数铁剑穿透风的躯壳,直直向它们临近的士兵劈砍。
      有的士兵反应极快,立即用剑身格挡,岂料进攻者并未后退,反而借此在接触到对方那一刻,顺势回拉刀刃进行切割。
      身体笨重摔在地面发出闷响,钢铁碰撞的声音愈演愈烈。
      世间在成千上万声凡人的怒吼中试图重归平静,鲜血被夜色浸染后化为史书上的墨点。

      十九年夏,帝不豫。周、江、何、孟四卿作乱,图犯宫禁。
      吴王闻,密诏禁军,严卫宫省。会西蒙引兵入援,乱乃定。
      帝嘉蒙忠,厚赐遣之。

      木牍被置于桌上,赵海宴在铺天盖地的冷气侵袭里写完最后一笔。邱瑞把浑身鲜血的人送进室内,随后极快退了出去。
      端坐桌前的人抬起眼,看见周箜引的影子因疼痛扭曲成圆:“我师父为什么离开京都?”

      似山峦起伏的笔架等来了笔杆,谁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血紧随着站起身的执笔者,一路滴落到周箜引眼前。

      “本王问,柳敬真为什么离开京都。”赵海宴道。

      周箜引笑了笑,几乎要把脸上的血吞进嘴里:“殿下何不亲自去问他。”

      “周大人,现在本王在问你。”赵海宴笑道,看不出半分恼怒。

      可这样一个处处流露出平静的人,已将赤霄剑抵上周箜引的脖颈多时。
      腿部的剧痛令周箜引的挪动异常艰巨,剑尖步步紧逼,他清楚地感知到脖颈有什么东西正在溢出,那东西像雨滴般汇成小河,顺着剑身坠向地面。

      “最后一次,他看见我下毒了,他求他当作没看见。”疼痛带来混乱,周箜引吃了不少苦头,神志不清但语速极快,似乎这是件压在心头许久的往事,而他数年来都在等待一吐为快的机会。
      利器的前进戛然而止,赵海宴垂眼看向肮脏的地面,漠然道:“丹书铁券免得者子孙除谋逆外三死,周老将军给你留的后路,如今用尽了。”

      话罢,赤霄剑被收入鞘。

      “弑父、通敌、刺杀、谋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殿下何必同我说起这些。”

      赵海宴没有回答,只抽出腰间匕首,收起鞘套,让受伤的左手紧握住刀身,将刀柄那一端递给周箜引。

      柳敬真与周安和是忘年交。

      十三年前,柳敬真被陛下亲指为赵海宴的老师。

      周安和在得知柳敬真极其喜欢这位学生,而这学生有意习武,柳敬真也有意传授后,表面笑话对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背地里却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落灰已久的匕首。
      幼年偷偷习武,攒了许久的银两,终于买下这把匕首的喜悦早已远去。
      他当了一辈子将军,眼见几十年的光阴消散,少年将军的头衔褪色,变成镇国将军的美誉。

      周安和不爱木剑,誓要早日上阵杀敌,不辜负鲜衣怒马的似锦年华。这把匕首恰好精美、锐利,比剑要小巧,便于藏匿。
      似乎很少有人发觉,对于及冠、及笄者而言,匕首只是匕首。对于稚童而言,匕首是一把能紧紧握在掌心的剑。

      柳敬真离京的秋季,除赵海宴外无人送行。
      彼时平东门下士兵举着旌旗,哀乐与哭泣声混在一起,周箜引作为独子扶柩而行。

      “殿下,我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柳敬真突兀地开口。

      “师父。”
      “他是独子,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家主。”

      这话听起来只是一句简单的感慨。
      但赵海宴从未见过那样的柳敬真,他站在庄重、硕果累累的秋日里,面容憔悴到像已经死去多时。

      柳敬真自探望周安和后,接连病了多日。如今病未痊愈,便又自请离京。
      赵海宴察觉到这些反常背后另有原因,却没有刨根问底,仅道:“师父,若你真的做错了,我会替你拨乱反正。”
      柳敬真闻言笑了笑,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从此再没回过京都。

      “为什么?”周箜引询问道。

      “你是独子,无论如何都会成为家主。”赵海宴不做回答,只将视线从地面挪到静待对方接过的匕首上,看见上面镶嵌的岫玉正倒映出不远处烛火的亮。
      周箜引抬起脸,仿佛暂时忘记他一遍又一遍执着询问的问题,道:“天时地利人和,如何能等?”

      “事在人为。”

      繁茂的枝叶相撞,发出沙沙声响。风来回穿梭宫道,卷去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耳边传来清亮而有规律的嘀嗒声,它一定不是蝉的呓语。因为身处潮湿的蝉无法鸣叫,必须耐心等待干燥和阳光。
      周箜引盯着匕首精细的花纹停顿许久,没再问为什么。

      夜晚,是天地在合眼安眠。

      他接过匕首,自刎在宫殿正中央。

      敕旨:
      天地以震耀成肃杀之功,春秋以斧钺正篡逆之罪。式遏乱略,固有彝章[4]。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宁无恻隐。周氏虽犯谋逆重罪,但其功勋犹存。念往昔镇国将军护国有功得丹书铁券,今朝家主已自刎谢罪。
      朕感其行差踏错,特赦周氏未参与之族亲死罪。其麾下将佐,受其伪署者,各降四品,仍许自效;其部曲、奴婢,为贼驱使者,重者斩首,其余不问[4]。
      周氏一族,惩其没产入官,但留其府邸。贬其在职官员为庶民,但肯其过往功绩。规其亲属、族人及后世子女此后不得入仕,不得从军,不得婚嫁朝臣、贵族,不得与朝臣、贵族往来,不得擅自离京,但仍隶民籍,不没为奴。

      一道旨意宣读完毕,昭示着一个家族的兴衰结束。

      故人逝去,往事如烟。
      所有的辉煌、罪恶,就此从头来过。

      时间的浪潮翻涌而过,前朝、今朝的争斗在此夜一同奔向尾声。

      行灯在黑暗的宫道亮起,一人跟随宫人的指引向皇宫最深处走去。
      那终点的宫殿极为偏僻,不知曾是哪个废妃的居所。似乎许多年前它就死寂良久,徒留桂影自婵娟[5]。
      陈旧的宫殿门窗大敞,茶铫孜孜不倦地冒着白气。
      先前脏污的地面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昏暗中唯有一点正对桌椅的烛火,能让人看清白气腾起时的轻快。

      “我以为你我再相见会是在牢狱当中。”赵楠云开口道。
      对方看上去有些疲惫,示意她坐上空椅:“江兰素杀了江问。”
      “他是为平反。”赵楠云垂眼回答。
      “他拿江氏全族从京都连根拔起,远离朝堂政事,还有他自己和周箜引的项上人头,换你和赵衡澜的性命。”
      茶水被倒入空置的杯中,在寂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赵楠云不去细问,只看着那一圈圈向外荡漾的涟漪,再次重复道:“长姐,他是为平反。”
      “清除逆贼有功,朝廷不会杀忠臣。”赵海宴笑了笑,将瓷杯推过去。
      “赵沁会如何处置?”赵楠云顺势接过,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是孟家走错了路。”赵海宴道。
      没有针锋相对,询问者平静,回答者坦然,仿佛说起的不过是家常而已。
      “如此便好。”话罢,赵楠云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清楚地感知到可疑的甜味从口腔晕开。

      窗外重新下起的雨几近停歇。
      雨和雨,不过细密和滂沱之分。这一点在清明时节和秋雨时分最能体现,可惜今年的清明早过去了,而秋季还未到来。
      追着江兰素去往石门院的清明时节,赵楠云知道他们必然见不到赵海宴。避过山底的士兵,骤雨如同乱珠般从天顶掉落。
      二人躲在门檐下,看见雨水淤积,倒映出新生的绿意,然后遇见了一只被小和尚追着跑的黑猫。

      那小和尚带着把油纸伞,但还是被急雨堵在檐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保持沉默,只有黑猫来来回回翻越墙壁,在上面留下很多泥巴印。它似乎很喜欢小和尚,小和尚亦不嫌弃它皮毛间的雨水,将它抱起。
      那黑猫脖颈的铃铛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声响,听上去是主人家往里面填充许多软木,以保其有声,但不至于太过刺耳。

      “把铃舌取了吧。”赵楠云开口道。
      “啊?施主,这可使不得,这猫非我寺所养。”小和尚摇着头道。
      她从前认为赵海宴不会养一只有所残缺的猫。
      就像她想不明白,为何赵海宴偏要继续用受伤的左手练剑。为何疑心重重,却还是放任变量进入计策,甚至是人生。
      人是种趋利避害的动物,应该畏惧信任他人才对。而从善如流、爱憎分明,亦不该出现在她们这样的人身上。
      赵海宴是个例中的个例,不但信,还不惧怕因信错而丢了性命。
      “长姐,斩草应除根。”对方几乎要隐入黑暗里,赵楠云看不清她的神情。
      “九月楼生意不错,江南景好,你这做东家的应该出去转转。”茶铫的热气几乎要消失不见,杯中的水被说话的人再度填满,“权当是去你母亲的故乡。”

      阴雨天发生过太多旧事,甚至称得上是求情、哀怜的好时机。
      可惜江心为之求情的那人,是叫她久困深宫的推手。后来更是即便她产后病重多日,也未曾遣谁来看过一眼。
      昔日被冠冕堂皇地誉为家族荣耀,说得多么情深意切。等到失去圣宠那一刻,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夺嫡的结果无非是胜或败、生或死。赵楠云身在皇家,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既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与其被动地任人鱼肉,不如为消解心中的恨,为争夺生路向前。
      夺嫡之争里,有时人们甚至无需共同争夺同一个位置,只要站在对立面,争斗便不可避免。

      赵无匣深谙此理,于是有世家大族与帝王心术。两相抗衡,一方消亡,一方成王。
      倘若四家合力除去了最大的威胁,此后就还要内斗。数十年肃清朝堂的结果,在这一场争斗里便能得到大半。如何不算好计策。
      赵楠云在皇帝的默许下参与党派之争,借力打力除去江兰平,又架空江问,最终在争斗来临前,窥见了江问的死期。
      她争来权力,以此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也准备好迎接无法更改的生死一战,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并不是所有人都向往自由,但能选择和没得选是天壤之别。宫里的妃嫔是笼中囚鸟,活下来的或依靠皇帝或依靠儿女或依靠母族,唯独不能只依靠她们自己。

      何止妃嫔,皇宫中的宫女、太监有几个是心甘情愿,又有几个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子嗣不过是棋子,杀人不过头点地。
      赵楠云曾以为赵海宴是他们当中最自由的一个,最后发现对方是最幸运又最不幸的那一个。
      幸在能比其他人走得更远,不幸在所谓的更远不过是半步之差,而半步之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谁会真的恨你。”赵楠云开口,未想得到回答,平静的语气让人分不清这话到底是问题还是感叹,“我时常疑心你非你。”
      “若我非我,徐子睿便不会拿到周家的罪证。”对方道。

      半月前,赵默寄来封信,直言当日赵海宴劝他离京,有一句话是错。
      至于错在何处,他打了谜语,只留了一句“源非续,尾非伊,生始为己”。赵海宴看完思索良久,迟迟没能提笔写下回信。

      原本,赵默会因为大义灭亲而受人诟病,顺理成章地被送去封地。赵翎应会被通敌叛国之罪压倒死去,赵衡澜和赵沁年纪尚轻,会因谋逆和夺嫡的风浪而被牵连。赵浅钰会被送去和亲,赵楠云会因参与夺嫡被圈禁。
      若为稳坐高处,赵海宴合该顺着赵无匣给的路继续走下去,最终坐收渔翁之利。抑或将计就计除去威胁,直到高坐大殿。年少观批,十三结业,十五涉政,她最知道何为后患无穷。可她偏偏不肯,非自行决断出一番新天地。

      棋子落定,本是死局。然而可定乾坤的一子突然落向别处,许久前躺在棋盘上的死棋,竟还尚存一息。臣子没有参与平反,太子还不是太子。赵无匣想要舍弃的人,时至今日都还活着。
      人人心中自有不可偏移分毫的楚河汉界。赵楠云因为这条楚河汉界活下去,又因为这条楚河汉界活下来。

      旧事归于尽,天边泛起青。
      鸟儿飞越重重屋檐,窥见远处袅袅炊烟。

      “赵衡澜不适合践祚,我这话并非是说赵琛合适的意思。”赵楠云道。
      赵海宴身处未被烛火照亮的阴暗,闻言似乎轻笑几声,但很快就被瓷杯相碰发出的脆响所掩盖。

      红枣糖水甜而不腻,天光大亮,京都繁华依旧。

      繁茂的枝叶探出宫墙,晴霞宫的铜锁被宫人打开。原先凌霄树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移莳了一棵高大繁茂的栾树。
      赵海宴站在满地雨后落花间,抬头仰望起方方正正的天。
      血腥味消散在雨后潮湿里,所有的故事,随着太阳升起被隔绝在昨日。
      近在咫尺的昨日,漫长的阴阳道上,她在尽头撑起伞,目送宁流然带着幼弟走向道路的开始。

      赵琛的眼泪好像永无尽头,那是年轻者心澄质素的象征。
      他频频回首,哽咽道:“我不走,不是我的我半分不要。长姐,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我想你平安无事。”

      “你信我吗?”赵海宴只问一句。

      “信。”赵琛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听宁先生的话。”

      蒙蒙细雨,赵海宴停在道路的尽头,想起许多年前曾有人问过她:“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多疑、固执的人?”

      “不想打动他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

      可惜互为人生过客,她早已无处求证那人最终是否得偿所愿。

      微风习习,树影婆娑,有谁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见晴霞宫内仍然种着凌霄树,凌霄花正值花期,花开正盛。

      昨日不过是有风雨侵袭的寻常夏至,今日不过是风雨过后的寻常晴天。带着叛乱虚影、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就这么淹没在寻常里。

      夏末,多日称病罢朝的皇帝终于下达诏书。言其圣体违和,需静心调摄,特命吴王暂缓就藩,权摄国政,总揽事机。
      不义者,图威社稷,包藏祸心。得废黜宗室,高墙禁锢。布衣之身,重罪难赦。后误染时疫,沉疴不起,溘然长逝,行以火焚。
      群臣多有猜疑者,然吴王奉旨而行 ,得刘、徐、李、纪、宁五家拥护。以律定罪,肃清朝堂,扫谋逆余孽。结党营私者、诽谤朝政者、贪腐渎职者,或下狱、流放,或秋后问斩。谋逆不敬者,主枭首,宽党羽。
      后推行新制,减赋税、消徭役。宽政策而通商路,改坊市而助农户。削减宫廷用度,裁撤冗余官员,暂缓水利、寺庙修建。准允无战军队上书,得圣旨后开垦国有荒地,以缓战事压力。终得民心而稳朝堂,扶其心腹而削旧权,稳坐高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轇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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