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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结 那画的空白 ...

  •   元临六年夏,怀阳。

      季白濯与李文意,起初是一个非要嫁,一个非要娶。

      怀阳李氏并非什么王公贵族的后裔,不过是寻常人家而已。
      先祖农耕起家,讲究夫妻间的伉俪情深、忠贞不渝,后辈也就始终秉持一生一人的家族传统。

      到李文意那代,李氏族中多是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和四处奔波的商人。

      怀阳街市的热闹贯穿今朝与往昔,人们想要找份养活自己的营生并不困难。
      季白濯在画坊里日复一日地作画补贴家用,李文意几经辗转做着画作搬运与储存的力气活。
      素爱丹青和偏爱武义,截然不同的人生骤然交织,起初并不为人所看好。

      好在幸福只是幸福,它不含杂质的存在于细枝末节。

      直到平淡的生活亡于战事,季白濯在国与国的混战里等回丈夫,却在许多年后的小型战争里失去大儿子李皖。
      她以为自己的泪在那时就已经流干。
      可等到时间走至下一个明媚的春日,新帝登基夹杂着朝野动荡。
      李文意因战功赫赫从边疆调任,接旨常驻京都,至此“将不擅离京,族不擅离将”。

      季白濯别无他法,又在泪里送自己最小的孩子离开身边。

      离别的痛苦如影随形,诸多选择只要发生改变就会前功尽弃。
      赁舂、佣作,禛府倚仗各式各样的劳作维系,李禛在雇佣劳作里,踩过怀阳大多数店铺的门槛。

      拥有和遥远并不相悖,他徒劳地知道自己有着血脉相连的种种温情,却无法确切地感受和紧握。
      他的心始终缺失一块,但令人倍感痛苦并非这缺失的这一块。而是缺失的这一块原本应该在哪?它原本应该在那。

      李禛从前以为必须牢牢抓住些什么才算活着,万事万物都应该有目的和结果。
      即便有许多人同他说过活着并非如此,他还是过了很久才发觉,无论是痛苦还是其他,活着就是活着本身。
      它有时候需要理由,但本质上从始至终都是孑然一身。

      没有怨恨,没有争吵。
      来到石门院的第三个春日,微风林涧,旧燕归山。李禛在寺庙香客撞钟的回响里,望见山花烂漫,做好了南下的准备,平白觉得,也许时间真的能磨平痛苦的尖锐。

      元则十九年春,令河山青川寺。

      “本寺今日举办法会,不便接待,望施主海涵。”
      “见过知客,我姓徐,是道衍住持的故人。今日前来无心入寺,只想看看他如今安泰与否,还望通融。”
      年轻的小僧人思索一阵,仍然拿不定主意,只好又和对方说了几句话,转身去寻师父作决定。

      黑色的马匹在春光里打着喷嚏,来者将它牵离新生的花丛,独自站回墙壁投下的阴影。

      寺庙的木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有人透过黑色幕篱,仰头望见大门上方紧密的榫卯结构,正泛着木头特有的暖光。
      和亲公主在北上途中被劫,主谋是远在京都的吴王。此事被公之于众后,必然会被臣子弹劾谋反。

      前往青川寺前。

      宁流然盯着树枝上冒出的嫩芽,明明身处和煦的春季,心却已经思索起终会到来的夏季。

      “可有想好对策?”
      “等消息传到京都,我会去请罪。”赵海宴将手中的匕首擦了又擦。

      “我明白你要利用这出戏进宫。可虽说从沈炼开始,这些人的势力就已经在被削弱,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如此大刀阔斧的清理,只怕仍会招惹诸多祸事和非议。”

      “祸事早晚都会来,我本就不想看到和亲这样的荒唐事。细水长流太慢,连根拔起求快。何况她还没长大,能忘记一切自然最好。罢了,夏季的事情不在春季想,你喜欢的那几本古籍可有买回来?”

      “我预备过两日再去讲讲价。古籍的事情暂且不急,你已见过他?”
      “还没有,若他能同意,我不会让他做太多。”

      时间的跨度体现在事物的生长,而夺嫡之争正步步逼近、愈演愈烈。
      生机勃勃的四月,赵琛原先种下的树木已经长高,投下片片绿荫。手中的匕首被擦拭得透亮,倒映出格外明媚的春光。

      赵海宴向来敢于挑选,也善于任用曾有过失的人。

      作为原楚家军旧部,闻靳敏锐地察觉到形势的变化,向赵海宴举荐一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幼出家有官府度牒,又因为常年与楚家毫无联系,楚王谋逆案发生时不满十五,从而避过连坐的庶子,如今青川寺的道衍住持。

      或许是因为太后插手,又受到以仁治国的影响,赵无匣没有赶尽杀绝,反而留下了楚煊赫的性命。

      “楚王谋逆后,他曾自刎,想来此人应该极有血性。”
      “还有一事,令南风传信说宋城被人带往边境之地,我派去跟着宋城的人说他死在边境,尸体已经找到。”赵海宴道。

      “可有查清?”
      “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清了,劫持者与杀人者皆是为复仇而去的寻常百姓,与楚王和其余几家无关。宋城并不清白,可他死在看似清白的时候。杀宋城的人原本应该是我,偏偏他们先动了手。这时将宋城的罪证呈上去,难免会让人认为是庇护。”

      宋城以一个无罪的身份万分轻易地死去,令真相草率得像假象,假象逼真得像真相。

      “陛下认为是怎样,那就让事情变成怎样。臣子死亡的疑案牵扯上皇子,总归是要彻查的,如此觐见就成为定局。长生的事情办得如何?”
      “有关周家通敌的物证、人证都找到了。”赵海宴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喜悦。只将匕首收回腰间,把信纸递出。

      宁流然接过信纸草草看过几眼,不知该如何作答,仅道:“我听闻济世近来研究出一种麻醉剂,他名悬壶字济世,不能真是研究麻沸散的华佗转世吧。”

      “他若听见你这么说,应会高兴许久。这麻醉剂不久将要派上用场,我总预感面圣后非要图穷匕见不可。”

      “那便破釜沉舟。”

      两只酒杯碰撞发出脆响,新燕掠过上空。宁流然目送它远去,忽然生出种尘埃落定般的畅快。
      他们的路只有按照陛下的意愿去走,才能变得顺利。显而易见,未来并不会顺利,但他们已经准备好面对了。

      “见过施主。”
      “见过道衍住持。”

      简单的问候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耳边徒留风声萧潇,双方正无声僵持。

      口中含冰,不愿吐出去,又不等冰块融化就想饮水,自然会觉得凉水温,温水烫,烫水如割喉。
      道衍属于面不改色,能直迎割喉之痛的最末者。
      这样的人不愿忘记所有,有赴死的魄力,还有重活的勇气。

      “檀越过往恩情,贫僧不曾忘怀。只是此情早已化作寺前阶梯,尘山为证、铭记为报,造福后世。”
      “住持误会,我并非什么恩人。此次前来亦并非要求报答,仅仅是想求见故人。”

      “但讲无妨。”
      “在下想见楚煊赫。”

      道衍垂眼未答,赵海宴并不强求。

      “住持不必为难,我知晓青川寺里没有此人。但又想到俗世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有个结果,所以特来求见。”

      楚王,先帝最属意的太子人选。
      陛下登基后,以稳定朝堂为由,废除其宗籍,令其改随母姓“楚”。

      元则十三年秋,楚王意图趁来年皇帝南巡在大成起兵谋反。
      却可悲在空有野心而无智谋,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证据确凿以死谢罪。
      说到底今时今日的混乱,无数权力的对立,大都源于前朝有关“太子”的恩怨。

      过于宠信的后果,是外戚和权臣崛起;是备受宠信者识人不清,甚至看不清自己;是上一辈的仇恨和坚持传给下一辈,下一辈又传给下下一辈。
      爱恨情仇传来传去没有尽头,人与人之间斗来斗去,即便斗满一生,最终也只会全部化为黄土一捧。
      去恨土经骤雨化为泥,难舍难分。去恨死结成堆应需解,事事相连。

      沉默良久,楚煊赫终于开口:“殿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他答应了?”
      宁流然手中的葫芦瓢一抖,瓢里的水尽数浇灌在树木低矮的枝叶上。
      被水浸湿的土地变为深色,像是在支持地下的嫩草顺势长出,用鲜绿掩盖暗色。

      “答应了,劫成赵浅钰之后,他要再见一次陛下。”

      站在寺院门前,赵海宴没有拒绝楚煊赫的要求,只道:“你想做的事情,或许我帮你会更容易。”
      对方摇摇头,她便没再追问。

      无关痛痒的要求和婉拒,往往能瞧出一个人究竟有几分气节。难能可贵,楚煊赫并未被磨平棱角。
      恰如当年谋逆案后,他并未辩解,面对陛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臣有罪,对不起陛下。塑难者,罪孽深重,万死莫赎。

      赵无匣没有杀楚煊赫,不知是否与这句话的出现有关。赵海宴不想楚煊赫死,而闻靳的计谋恰逢其时。

      “闻靳带着京郊的兵马与他同去,我从前养在怀阳的那批会暗中跟上。”

      “虽不知真假,但就如今来看,此人的确正得发邪。”
      宁流然说着,又捞起半瓢水,想要仔细浇灌一番。
      却未承想赵琛忽然从小院门外冒出来,见宁流然迟迟未动,还以为他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便顺手接过葫芦瓢,将小树浇灌完成。

      赵琛是来看匕首的。

      赵海宴随身携带的匕首上,镶嵌着一块极其浑浊、质感很厚实的岫玉。
      他注意过很多次,总觉得这块玉有什么故事。后来亦没能压抑住内心的好奇,试探性地询问:“长姐,这玉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会儿赵琛写了首叫《问天》的野体,谈不上有什么内涵。
      轻舟平云淡,早春知瀚海。
      门前槐树干,不知何年败。
      赵海宴神色如常,看完这诗却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一味夸赞他的字和诗都有不小的进步。

      赵琛高兴得找不着北,也就忘记了自己询问的话。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长姐不会流泪,也很少愤怒。可不知怎的,很多时候看见长姐的眼睛,他总觉得里面闪烁着泪光。
      与赵海宴截然相反,赵琛容易掉眼泪,就像把长姐的眼泪全收到了身上,怎么流都流不完。

      冬季发烧后的夜晚,梦里总会隐隐约约传来童谣声。那时他总会想,如果母后不会回来,那谁来给彻夜难眠的长姐哼一哼童谣。
      但他从未真正开口询问,因为从开始就知道这是件伤心事,一件会在未来永远存在的伤心事。
      那块岫玉想来也一样,所以他不问,不去刨根问底,仅仅笨拙地学着珍惜。

      赵琛用目光草草丈量匕首,随即放下葫芦瓢,从怀里拿出新买的鞘套高高举起。

      “生辰礼!长姐,十九岁生辰吉乐!愿你往后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1]。”

      赵海宴停顿片刻,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像是猜到对方会说什么,赵琛急忙补充道:“我都记着呢,生辰已过,但春天还在呀。要我说生辰一年一次,就该庆祝整个季节才对。噢噢对啦,李大哥说酒馆有事发生,要我们一起前往。闻大哥正在山脚下等你呢,还带着杨姐姐。”

      一个时辰前。
      李禛与罗在雯清晨在石门山下接到圣旨,得知他们要先于军队启程半日,在京郊与一队陛下亲军会合,而后趁夜南下。
      自古以来圣心难测,李禛莫名在这道圣旨里品出些异样。
      与皇后结盟的师父、回京首日就被指为伴读、遇不见宫女、巡逻者和其他内侍的皇宫、趁夜离京的出征。
      所有人都知道李文意将军的小儿子回京,可这个小儿子究竟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鲜少有人知晓。
      陛下对他,时至今日已不像怀疑和监视,更像是在保护。

      “李大哥,李大哥。你在想什么呢?罗大哥说要去给家里写书信告知行程,你要写吗?”
      “我家中的人已经知晓。”

      邹静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说是在给赵海宴准备新的临别赠礼,送出手之前都要保密,李禛也就没有多问。
      无忧、小枕、阿完几乎泡在酒馆里,每日都在给吕掌柜试新酒。
      徐子睿倒是来得很勤,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在和罗在雯斗嘴。

      这样隐隐流露出幸福的寻常琐事,如今将要远去,让人格外不舍。

      “噢噢噢,那就好。既如此,李大哥可有空同我一起去给长姐买鞘套吗?”
      思绪万千惹得人心烦意乱,李禛点点头,答应陪伴赵琛下山。

      石门镇仰仗地处京郊又物价低廉,在春日成为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的歇脚处,因此热闹非凡。
      阳光挥洒,无视人头攒动带来的拥挤,赵琛紧拽着李禛大步向前,最终在不知名的小摊前站定,对着一连串外蒙棕色牛皮的木质鞘套看了又看。
      “老板,我眼看着那匕首大概是一尺二寸的长度,请问您这有合适的鞘套吗?”
      面容憨厚的老板许是很喜欢小孩子,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笑着把所有一尺二寸左右的鞘套往前放。
      “小公子,你瞧瞧吧,这些都是一尺二寸左右的匕首适配的。”

      李禛眼见赵琛拿起、放下、挠头、思考,不断循环往复了许久,才轻声提醒道:“一尺二寸五分。”
      “李大哥你怎么知道,嘿嘿多谢,这下不用猜了。”

      小孩长相出挑,有种说不上来的开朗劲。人老了就难免想起小时候,小摊老板闻言笑了笑,将对应的鞘套递上前,道:“您这是锻炼孩子呢吧?小孩子嘛不怯场便已经很好,不记得也实属正常。可别责怪他,免得挫伤勇气。”
      “是了,其实若我没被那匕首架过脖子,我也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小摊老板已经商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过路人,听见这话全当对方是在说笑。就此放下心来,将手中的鞘套仔细包好,递给赵琛。

      “这是二两银子,祝您生意兴隆。”
      “多谢小公子,承您吉言。”

      归去途中正值晌午,人群四散,影子被太阳挤压得有些扁。
      春风和煦阳光温暖,梨花、桃花盛开,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甜意。

      手被极轻地往后拽了一下,赵琛下意识抬眼向前看去,发现有人正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走来。
      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那人口齿不清地大声询问:“路……路口那个……酒馆,它在哪?老子想不起来……就记得叫什么幸什么名。”
      李禛皱着眉,一手握上剑柄,一手把赵琛往身后拉,言简意赅地道出一句:“直走。”
      那人倒真醉得神志不清,摆了摆手算是道谢,随后便半阖着眼摇摇晃晃地大步向前。

      习武、醉酒、面色愠怒,右手有持剑磨出的厚茧,腕间红绳的结一活二死,左手有辅助握持留下的薄茧,腰佩短剑。
      停留在剑柄上的手没有动,李禛回头看了几眼醉汉,直觉有些不对劲。

      “四殿下,我们今日走小路吧,能回去得更快些。有几句话需要四殿下去说……”

      那醉汉去往酒馆,撞见的第一个人是无忧。
      但其实说撞见并不准确,因为无忧本就是在等他的到来。

      “我……我要见姓杨的那个贱人……带我找她。”
      “客官,小店并无杨姓人士。”

      醉汉闻言两眼一瞪,显然不肯相信,立即要上前撕扯无忧。
      小枕听见争吵声向门前走来,无忧余光看见她正越靠越近,难得好脾气地后退几步躲过撕扯,继续对醉汉好言相劝。

      “你和那个贱人是一伙的?老子不但要打死她,还……还要连你一起打……”

      比短剑来得更快的是小枕,比小枕反应更快的是无忧。
      短剑直直刺来,无忧神情骤冷,抽出腰间的匕首,用坚硬的剑鞘将短剑的剑尖向右一别,而后借醉汉的刀刃之力甩掉匕首的鞘,随后顺势向身侧一闪。
      站在她身后的小枕心领神会,装作惊慌失措,避开胡乱挥舞的短剑,后撤多步。
      等到醉汉将短剑回收,试图再度蓄力的瞬间,无忧没有了顾忌,猛地上前抓住其持剑的手腕,狠狠向外侧拧转,迫使剑尖彻底偏离她,刺向空气。

      她反应极快,动作干脆利落,还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狠戾。
      那醉汉只能徒劳地感知到手腕正被不容抗拒的力量向小指方向卷腕,而肘部则被死死按住,不断向反方向施压,始终无法挣脱。
      这是一种让承受者极其痛苦的夺剑方式。

      短剑坠地发出声响,手中脱鞘的匕首直抵胡润的心口,无忧冷冷地道:“我说,本店没有杨姓人士,听懂了吗。”

      利刃划破衣物,只差几毫的距离就能刺入心脏。
      胡润酒醒大半,过了许久也愣是没能说出半个字。

      李禛匆匆把赵琛送回石门院,又匆匆回到酒馆,怎么都没想到竟会面对如此离奇的一幕。
      木椅上的醉汉打着哆嗦,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小枕和阿完看起来刚被训斥过,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双双沉默,只不约而同地上前查看绳子绑得够不够结实。

      “你还知道危险?若非我反应快,你就真要血流成河了。还有你段完,你方才是不是也想冲过来?”

      “无忧,阿乐,我的好姐姐,我就是心急嘛……而且你看看我,我没受伤。”
      小枕撒娇似的摇了摇无忧的手臂,阿完缩缩脖子,没有多说。

      晌午前后是一天里酒馆相对清闲的时候。
      喝完杯中剩余的茶水,无忧别过脸,乌黑的眼睛望向被五花大绑的胡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认识他。”
      胡润起初没反应过来李禛是在和自己说话,只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哆嗦。
      等他终于察觉到周围陷入寂静,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时,其余三人早已不约而同地盯着他看,皆在等他回话。

      “谁?”
      “和我一起走的孩子。”

      “我不……”
      “没有人问路会无视大人,停留在孩子面前。你斜着走过来,走向的是我身边的孩子,而并非是我。刀剑无眼,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亦别拿醉酒当作借口。”

      一活二死锦瑟结。
      李禛将胡润腕间的红绳取下,仔细端详过后,用其抛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弧度。

      几张年轻的面孔皆神色平淡,甚至在没有得到回话的空闲里闲聊起家常。
      胡润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误会,全是误会。在下与贱内相约在此,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情来。说来也巧,我是那位姑娘的……”

      他话未说完便感觉嘴里进了什么东西,离间之语被尽数堵在喉咙里。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过后,红绳坠落在地。

      “半个月间你来过十二次,只有这次带了红绳。石门镇不大不小,刚好我知道不少邻里邻居的事情。胡屠户,你现在的夫人可不姓杨啊。”

      小枕在夺过红绳扔进胡润嘴里前,就在酝酿这番话。
      酒馆人来人往,待得时间长了,自然能听到些八卦琐事。
      胡润糟糠之妻早年病故,新娶的继室并不知他好赌成性、家暴成瘾的本质。一朝知晓,便一纸诉状告到官府,说要堂堂正正带着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离开。
      曾经苛待无忧的继母,现在为了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和第二任夫君对簿公堂。
      何等荒唐。

      见胡润没有反应,小枕愈发激动,接着道:
      “你们是不是疯了,跟吸血虫一样追着她不放。她是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这些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你们当中可有谁善待过她。
      你们伤害她还不够,还想伤害她在意的人。我告诉你,要不是她拦着,你那继室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姓胡的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究竟是谁叫你来的?谁告诉你的?还有这红绳……你要还不肯说,我下次扔进你嘴里的就不是红绳,而是刀刃。”

      无忧拉住动刀的小枕,垂眼看见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和泛着泪花的眼眶。

      真假参半最容易让人信服。
      手中紧握的刀剑被无忧收起,小枕顺势做出掩泪的姿态转过身,给碰巧和她面对面的阿完使眼色。

      阿完随即道:
      “我说句公道话,无忧姐姐与您夫人如今并无关系,至于那孩子,我想仅需贵胄二字您便能懂。您是聪明人,莫要叫人蒙蔽了去。告诉您消息的杨姓人士,这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呢。
      我们资历尚浅,虽然当街便把您请进来了。但说到底,还在泥坑里往上爬呢。大家伙都是平民百姓,该齐心协力才对。所以我提醒您一句,这事如果被有心之人查出来,结果可不只是威胁未遂这么简单。但如果您能将功补过,保不齐就能平步青云……”

      一旁的李禛恰到好处的咳嗽起来,像在示意阿完不要再多说。
      醉意退散,胡润在李禛的咳嗽声和阿完之后的沉默里,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意味,磕磕绊绊的开口:
      “实不相瞒……半月前,我先夫人的妹妹杨州漫寄了两百两银子给我,告诉我昌蓉,就是我那继室原先还有个继女。
      她要我到酒馆去,还给我乐无忧和那小孩的画像,说只要我能处理得干净,就帮我料理烦心事,再给我万两白银。我也是才下定决心,那红绳……那红绳是她之前就要我在动手时带。
      昨儿我回信告诉她说今日晌午会动手,我这……我这喝酒壮胆,想先解决大的,再解决小的。不过我,我真的不知道……”

      “见过面么?”李禛不咸不淡的开口询问。

      胡润摇摇头,随即听见身后有几道重叠的脚步声正越来越近。
      包厢的门就此推开,温热的春日气息侵袭入室,带着街市盛放的花朵香气。
      “没见过面就敢相信。”
      嗤笑声在头顶响起,头部被强硬摆正,经迷药浸湿的手帕捂住口鼻,不过片刻胡润就昏死过去。

      “你出趟门,秧子可以挪走。别摘瓢,完了递官码头上。棺中骨,仵作毒。后首的溜子万儿顶,你招子亮就是。”
      声音从后面传来,先进入包厢的女子收起手帕转身行礼。
      赵海宴神色如常,接着道:“中午过后酒馆想必又会忙起来。赵琛和小二在楼下玩闹的时候,你们记得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跑得太远。”
      无忧与她对视一眼,拉着其余几人走了出去。

      “殿下何必护我。”
      “闻靳说仵作是你想找的,我不阻拦。仇当然要报,但他的尸体要出现在刑场。”赵海宴照例让杨州漫起身,却在四周彻底沉寂后,立即将刀刃抵上对方的脖颈,“令河山的事情她知道吗,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像你一样出现。”

      “知道,没有。”

      银镯在手腕的抖动里轻撞剑柄发出声响,赵海宴收剑入鞘。
      有太多事情哪怕有一星半点的纰漏,也会给他人带来不可逆转的悲剧。

      惊弓之鸟畏己死,重情之人畏彼亡。

      杨州漫从前在晴霞宫当差,高涣过世后,正是由她来照料宁玥的起居。
      后来宁玥过世,她到了该出宫的年纪,便自此一去不返。
      赵海宴曾想遣人照料她,被她婉言谢绝后就没再坚持。
      一个月前杨州漫突然回京,京都正处风云变幻之际,赵海宴放心不下,就让闻靳在暗处守着她。谁知守着守着,竟发现不少事来。

      “见青,对不住,我只是埋怨我自己。我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你也是迫不得已。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需要答案,和与所有人都无关的结果。见青,谢谢你回来了。”

      杨州漫没有回答,只察觉她受皇后嘱托,借巧合避过他人眼线来到石门并不是什么秘密。
      吴王早就知道她被圈禁后仍沉得住气,直到今日看到胡润的回信,才把事情向闻靳全盘托出,想要一箭双雕。

      春日生机间,她隐约觉得这是她和京都的最后一面。
      杨州漫的视线从被收起的赤霄剑上逐渐挪移,短暂停留在赵海宴下巴的浅疤上,又在最后望向对方的眼睛。

      这样直视并不符合礼数,她想。

      从前冬季留下的疤痕到春季仍然没有好,太医颤颤巍巍地道出句:“只要持之以恒地涂抹去疤膏,就能够有所转机。”
      转机是谎言中的谎言,陛下的茶杯是疤痕的根源。
      太医不敢说那块疤痕即将成为永恒,赵海宴便也权当不知道,日复一日地抹着祛疤膏,直到老太医终于告老还乡。

      那时皇后尚在人世,杨州环还没有死于病中心悸。

      宫规日益森严,吴王与皇后为杨州漫遮掩,让她见到至亲至爱之人的最后一面、最后一眼。
      这道疤有她的一份,比仇恨更难放下的是恩情。
      于是,杨州漫看着骨瘦如柴的皇后,接下有关吴王的密旨。

      她曾问:“娘娘,如果殿下没走到这步,我是否还要告知她?”
      宁玥笑了笑,苍白的脸色在持续不断的咳嗽声里逐渐泛红,塑造出容光焕发的假象,道:
      “不必,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我既要西去,那她查或不查,就该由她自己选择。我倒真盼望她能抛弃所有仇恨,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见青,宫里多是捧高踩低之辈。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倘若此事你别无他法,或是无能为力,我不怪你。银两我已经备好,出宫时记得找镖师同行。离开京都吧,走得越远越好,往后要好好活下去。”

      人生短暂,好景常在。
      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2]是宁玥教给杨州漫的第一首诗。

      后来她去往南方。

      没有人知道后事究竟如何,她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希望,还未出现的死结能够得解。
      三年后,天下名医往京都齐聚,打着“群英荟萃、选贤举能”的旗号。
      南方开始设立免费的民间学堂,各路商人的机遇与日俱增……仿佛所有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而杨州漫则借姐夫续弦的家常事,带着父母的嘱咐就此回京。

      “殿下。”

      有什么答案正呼之欲出,赵海宴忽然听见窗外有暖风吹落梨花的声音,抬眼却发现窗户并没有开。

      “是自杀对吗。”她问道。

      四周归于寂静,杨州漫沉默良久,答道:“娘娘说,陛下是明君。”

      赵海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望向杨州漫,缓缓道:“胡润的尸首必须出现在刑场,无论他是死是活,闻靳都会带走他。你的小外甥我见过,长得很像你姐姐,也很像你。他是个好孩子,你姐姐从前把他养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胡润也没能把他养歪。我已把事情办妥,往后你带着他离开京都,走得越远越好。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别再回来。”

      “殿下。”杨州漫重复道。

      “见青,不要忘记过好你的人生。我希望你平安、幸福,剩下的交给我。”

      李禛从由记忆构造的梦中醒来,浑浑噩噩间觉得这不过是睁眼闭眼的一瞬。回过神来却发现酒馆大门外的昏黄夕阳,早就登堂入室。
      身侧的赵琛趴在木桌上不知道已睡着多久,桌对面的宁流然则拿书盖着脸,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神游。
      靠墙的一侧,阿完倚着小枕,小枕倚着无忧,无忧倚着墙壁。

      说到底是昨夜一桌好菜、几壶好酒、皆是挚友,让人纷纷觉得没有不彻夜长谈的道理,才造就如此睡眠盛况。
      少眠的人坚持到下午,通常便已是强弩之末。酒馆货卖大半难得早歇,几人便纷纷合了眼。

      “吕掌柜,我身份特殊,恐怕会给你惹上些麻烦,所以今日必须交代几句。闻靳你曾见过,事情结束前他会带兵马分为三队,分别停驻在石门院、酒馆,和你的住所周边。一处熏烟三军结,我已经安排好,不会有任何闪失。
      钥匙我还给了小二一把,石门院大而空,内部构造你也了解,如遇危险一定要先去那里。至于酒馆,往后就改为利分九成给你,我与光风的一成还是暂存在你这里,其余一切如常。”

      夕阳已从门外倾泻到桌沿,木箱挪动声音格外沉重。李禛循声望去,看见吕梁婧不知在翻找些什么。

      笨重木箱的最角落,结实朴素的布袋从尘土飞扬里被捞出。
      布袋上的草绳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吕梁婧解得并不容易。

      “我想着把银两换成金叶子好能贴身带着,若出点什么情况,总能有个保障。从前和最近的利都在这,小完和小乐与贵人打交道,我都知道也都明白。
      变利之事不急于一时,等尘埃落定我们再作决定。东家,没有什么对不住的。若没有你们,我一家老小不知该如何养活,估计会变卖了这祖宗传下来的酒馆,另谋生路。”

      其实短短几年,酒馆如何能盈利至此。
      傍晚的阳光正在作祟,将布袋中的金叶子镀上一层橘黄色的保护罩。
      赵海宴怔愣许久,最终没有拒绝,只轻声道出一句多谢。

      春日的石门镇,背后有漫山遍野的繁花似锦。
      浸泡在无尽和煦暖风中的枝丫向上生长,几乎要淹没山尖上的烽火台。
      半梦半醒的状态消散于花香间,邹静姗姗来迟加入众人归途,同几人一起仔细听着赵琛讲的话本故事。
      空闲之余,小枕带着阿完穿过闹市和喧嚣的人群,买了几个以竹箴为骨架的走马灯。
      无忧走在最后,悄无声息地将一个颜色暗沉的鞶囊递给赵海宴。

      黄昏短暂,天色渐暗。
      季白濯在石门院的门前久停,看见树影重叠之下不知道是第几块石阶,正隐约映有几点灯的光亮。
      交谈声盖过树叶沙沙的鸣叫,心跳声响彻耳边,无法忽视、遮掩。

      “画像一事,是陛下的旨意吗?”
      “我知你有所疑虑,但此事的确是陛下所定。”
      “可我如何能面对景玉?”

      转变为暗沉蓝色的天空,流露出淡淡的悲色。一块石子被归途中的人们无意间踢向别处,回忆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灯火阑珊。季白濯没有迎上前去,仅停留在原地,行了万福礼:“参见吴王殿下,四殿下。”

      “季画师免礼。”
      “谢殿下。”

      丑时六刻,太白金星高悬。
      彼时半圆在地上撒娇打滚,纯黑的皮毛上沾有许多尘土。
      粉本多线条,绢本勾轮廓。白描打底,淡墨起稿。浓墨定稿,定型传神。赋彩提色,点睛装裱。一画月余,十画三季。
      人与人的眉眼不同,神形兼备的群像往往最难画成。
      立七坐五盘三半,季白濯不断修改粉本上的线条,在绢本上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面前十人的轮廓。

      赵琛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主动开口询问道:“季画师,题款该写在何处?”
      “回四殿下,通常题在空处。”季白濯答道。

      风平和,叶漫长。春已到,夜未央。

      李禛静静地望向线条勾勒成形,在某个季白濯抬眼的瞬间,忽然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的郁色。

      “四殿下想如何题?”李禛问道。
      “我近来想到给所有花草树木起名,但此事实在太过繁杂,起再多也不见得能都记得。若到最后起的名字变得草率起来,便违背有名则灵的本意。所以我决定给这关不住的满园春色起个共同的名字,题款便写这个,如何?”
      “可是之前取的那个?”宁流然说着,将一大盘新做好的春卷端上石桌,让几人务必都要吃,说是有消灾去难的含义。

      “原先那个寓意不好啦,宁先生,我这回可是深思熟虑过啦。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3]写‘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3]’,所以我想人这一生实在太短,比不过花重开、月永恒。
      与天同寿是神仙的事情,太缥缈了。人们身在此间,不如与至亲、挚爱、挚友相伴相知。所以我已决意,想给此地无限美好的光景取名为——长相见。诸位觉得如何?是否符合此地?”

      “好名字。”几人纷纷道。

      徐子睿在众人欢笑的间隙走向赵海宴,低声交代了一些朝堂琐事,当中或是面红耳赤的争吵,或是民间的奇闻逸事。
      半晌话罢,听者神色如常,说者却在察觉到对方即将开口回答,忽然没头没尾地道出一句:“连我们两个也叫上,你莫要告诉我这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幅画。”

      赵海宴摇了摇头,只问:“河清近来可有寻你?”
      “她性子欢脱……安平侯要离京的事情瞒不过我,更瞒不过陛下。倘若所有人都要走,那你呢?”
      徐子睿原本还在后悔将话直接说出去,未曾想对方思索一阵,不知从哪拿出封信递了过来。

      信纸在风中摊开,上面是赵海宴的字迹,工整而锐利有锋。
      必也余我,生死事宜乃至众人回京小憩,舍我其谁[4]。

      不过一句话而已,落款却是在一年多以前。
      那信纸下还附有张极其陈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有很多字。书写的人似乎渐渐脱力,字迹愈发潦草不清。

      但徐子睿还是认出来了,一字一句。

      “《论语》[4]有些部分我都要忘干净了。”
      “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赵海宴截断对方的逃避,“他知道。”
      徐子睿将信收起,脸上看不出痛苦,眼里却有情绪不断翻涌:“他若不知道,我便不会搬出府。我想他兴许是怨我,所以后来才始终不肯见我。”
      “长生,那我何故迟迟不肯将信给你。”赵海宴俯身捞起在地面昏昏欲睡的半圆,它也被画在了粉本上 ,“我知道你会问我,亦想好应该如何回答,故有短信。他不怨唯忧,望我能寻到个好时机,把徐家交给你,故有长信。”
      “现在是好时机?”徐子睿笑了笑,想用平和的语调宽慰对方,却发现自己已哽咽得再说不出什么话。
      “现在不是吗?”赵海宴抬起眼,在春日暖风里看见天边缀有繁星点点,不久将徐家的家主玉佩递出。
      “虽然没能在其余世家大族面前把玉佩交给你,但这样也好,他们拿不准家主更换的时间,徐家便能脱离得更突兀也更干净。玉佩所刻……”
      赵海宴未能将话说尽,徐子睿知道推拒不过,接过玉佩,开口止住她的话。
      “我会想办法送安平侯和河清走,亦不会再轻举妄动。但玉佩上的箴言,你若真想将徐家交给我,就往后再寻一个好时机。至少,得等到我们有时间把家主更迭办得更符合规矩的时候。不知箴言我便不是家主,这事我会一直等到事情结束时,你莫要辜负。”徐子睿收起玉佩,将脸侧向另外一边。

      近处是其余几人的交谈声,远处石门山后,可见山影重重,隐约有几点暖光点缀其间。
      暖色与暖色,并没有什么不同。风声萧萧,冬日的沧桑消失得彻底,新芽生长枝上,依稀可以窥见来日的繁茂。

      夜更深时,众人在石门山下作别。

      由数声“珍重”构建起来的离别愁绪,被赵琛一句“善加餐饭,静候捷报”所破。不知是谁先起的势,令拥抱成为此别的开始。

      李禛向前几步,忽然有些后悔。
      暖风拂过带来春芜的气息,他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堂怜,无论如何,我信你,你信我。”
      沉默稍纵,赵海宴在月色里应允:“好。”
      周围交谈声没有停止,人影绰绰,李禛却莫名能分辨得出那小片浅影是双子取一的手势,为去。
      我信你信我。
      李禛再度向前,皎皎月光下恍惚的一瞬间,他隐约觉得自己终于跨过了尘世万千。
      一道影子缓步上前轻拥另一道影子,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他活在世间的证明。
      “善自珍重。”赵海宴道。
      “善自珍重。”他像是用这四个字作为倒计,半息话罢便后退多步,与另外二人一起向众人拱手作别。

      李禛向南奔赴战场,季白濯向北回到京都。从重逢到分别,二人不过说了寥寥数语。
      并非不愿多言,只是人与人间相处的跨度过大,再相逢时,便多是不敢轻易地开口。

      时至今日,季白濯不觉得从前送李禛离开是对,但同时也不觉得它全是错处。
      对于很久以前的决定带来的后果,她无法草率地为它判决结果。因为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恨还是冷漠,又或是什么别的。
      所以她开不了口,心里惧怕着在重逢开始便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到达不能挽回的地步。

      十九年的四季轮转,足以让决定者化为被动,承受者决定走向。

      半圆是只独眼小猫不假,可独眼看见的春日仍然是春日。
      所以或许视觉本就不是什么必需之物,因为它不像呼吸般,注定要在万物的生命里占据一席之地。
      同样,想要在生命里割舍某些东西,无论是事物、情感、还是隔阂……其实只需要判断它是否是自己的呼吸。

      人们通常称这个过程为断舍离。

      李禛已年近弱冠,看过人间烟火,自认没有经历所谓巨大的变故和难以抵挡的风浪。不过是在寻常一刻,察觉从前心中堆积不化的雪,早化为水源,流向万水千山间。
      于是石门山下,他望向季白濯的眼睛,在彼此长久的停顿和沉默里,将过去没能诉诸于口的心绪,全化为一句:“母亲。”

      季白濯哽咽着,像有很多话想宣之于口,但最后仅道:“景玉,平安归来。”
      情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时光更是。而人,好像只有在道别时,才能知道自己究竟想把哪一句话说出口。

      至于画作,半年多以后,那画的空白处落了长款。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5]。元则十九年春夜,作于京都石门镇石门院长相见,季白濯。

      世事浮沉,只待千帆历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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