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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摄鬼 “也许你忘 ...
元则十四年冬,怀阳。
断山山势平缓,只有中间断开的部分最为陡峭。
李禛人生的前十四年曾自杀三次,等到第四次时,他站在断山最顶,心里只一味地想着,都说事不过三,这下应该真能魂归天际。
谁知山下断山寺的香火实在太旺,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老人、有孩子、有成双成对的有情人……他闭眼往下跳是解脱了,成为旁人的梦魇又该如何是好。
他坐在山顶等了许久,莫名有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隐约觉得命运正告诉他今日非得从这里跳下去不可。
“在下是名不得志的算命先生,今日碰见你,是天赐缘分,我愿为你算上一卦。”
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见有人站在悬崖边上竟不害怕,反而径直向李禛走去。
年迈的长者没等少年人反应过来,就已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臂:“小兄弟,我这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遇见有缘人,你且把生辰八字告诉我吧。”
“不是你……”李禛的视线顺着老人粗糙的手一路向上,可等到他的视线与其期盼的目光相撞,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忽然哑了火。死前积德实乃人之常情,他这样想着,将生辰八字说出口。
“哎哟小兄弟,你有血光之灾。不过倒不用担心,半年之内定会因缘得解。”
“待到来年春日?老人家,前半部分是对,后面应该有误。”李禛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寒风意外显现出几分柔和,虽然刮在脸上仍然让人感到疼痛。
李禛在沉默里盯着老人单薄的衣衫看了半晌,将厚实的裘衣脱下,只道:“我不冷,你若不嫌弃,就穿着吧。”
那裘衣是几年前李禛远在京都的母亲所做,起初穿在身上并不像现在这样窘迫、拥挤,反而因过于宽大,常把他和冷气拥在一起。
不久前的夏季,李禛突发奇想试了试,发觉正合身。可等冬季来临,他再次长高,这裘衣就又不合身了。
“没算错,没算错。敢问有缘人,是否觉得今日必须从此地跳下?”话罢,对方试图用双手推脱。
“嗯嗯。”李禛心不在焉地闷声附和,顺势将裘衣强硬塞进老人怀中。
老人不再推拒,问道:“你看看你脚下是否是块凸起的石头?”
“?”李禛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竟真站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巨石上。是刚才就站在这里,还是在拉扯里过来的?他突然有些记不清。
林州看准时机将李禛从危险的边缘回拉,又撕扯着把裘衣重新披回李禛身上:“你要跳下的是脚踩的微山,而非庞然大物般的断山。有缘人,你的机遇在来年春天。”
李禛没有相信这话,也没有不信。冷风席面,他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当报答你今日为我算命。”
林州笑了笑:“我这把老骨头已别无所求,若非要说,便只盼望我孙子能平安健康。”
两相僵持,最终李禛败下阵来,躬身行礼:“不知先生姓名,或者先生孙子的名讳?”
见李禛没有想要跳下去的意思,林州并未回答,继续装作世外高人,颠颠竹筐里的土茯苓,预备下山去。
他一路挖上来,结果在山顶碰到李禛。无比严寒的冬季,常人大多看一会风景就回去了。而这小孩从上午站到下午,几乎没挪过地方。
不像观赏风景,倒像是要寻死。
“先生,我今日是来寻死的。若非今日相遇,恐怕早已跳下去。救命之恩,应该报答。”李禛道。
林州闻言摇摇头,道:“有缘人,不是我救了你,一个人真正想做一件事,谁都拦不住,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至于报答,有道是缘妙不可言。若我此卦算对,日后自有命运引你来报答。我孙子尚且年幼,我看得出你的善心,他说不定已经在你未来施以援手的人当中。”
世间有许多人凭借模糊不清、无法证实的悬念活着。
那人算得极准,李禛后来遇见过很多人,也继续遵从着本心选择帮他们。
半年以后,他见到了卧病在床的林州,和林州的孙子林清水。
李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下来了。
也许到了第四次,他没有真正想要死去,只是一直没有等到活下去的理由。
元则十八年冬,石门院。
旭日东升时,稀薄的温度远低于人的体温,天气仍然很冷。
石门院入冬之后格外繁忙。
赵琛常常在哀嚎声里被宁流然拉着早起读书,有时候困到睁不开眼,就像灵魂一样游荡在寒冷的冬风当中以求清醒。
酒馆生意越发好,无忧、小枕、阿完正式成为固定的编外人员,每日都会带回坛新酒来。
邹静的弓弩进一步改良,罗在雯见识过其威力之后,屡次上书朝廷希望能批量供给武库。李禛则勤于外出,常在市井中寻找北上的海路商人闲谈。
繁忙带来安宁,即便这安宁很快就要被人所打破。
“你同我讲句实话,你们早就在这里了对吗?”
西蒙语在室内响起,伴随炭火发出滋滋声,让人错以为说话者正怒火中烧。
“别吉。”
“又是密令?”
哲别垂眼没有回答。
赵海宴没有意外,收起赵默新寄来的书信,从身侧的书阁中抽出盒子:“不能说便算了,我听闻你早年去过很多地方,有一种毒并非大燕所出,你能否认认?”
“属下尽力。”哲别道。
冬日的风一如既往的寒冷,手腕又在隐隐作痛,她已习以为常。
木制的盒子被就此打开,一毒一解。
哲别上前几步仔细辨认,逐渐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是罕别吉所制。”
“此毒有解?”显而易见的答案,赵海宴却偏偏又问了一遍。
“有解,它原本用于治疗一种草原病。只不过对病人来说是药,对正常人来说是毒。”
“正常人服用是何症状?”
“食不下咽形销骨立,一年气衰两年命绝。不过这种药误食致死的可能性甚小,此药味苦,制作要求极高。
因此即便稍加改良也很容易就会被人察觉。数年前罕别吉将其制出时,便已制出解药。”
毒、解皆出自一人,时间悄然静止,寒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赵海宴盯着木头盒子半晌,忽然笑了。
这样查永远查不清,那些如同缩头乌龟般的人,只有在感觉到自己即将被逼入绝境才会露出破绽。
“野店的账本我已看过,此事你做得不错,我和闻靳今夜行动。”
哲别没想到话锋的转变会如此突然,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开口询问时,问题的答案已经在耳边了。
“守住石门院,其他什么都不要做。”赵海宴道。
野店离京都的城墙不远,虞人决定在节外生枝前,把多余的树枝折去。
最快今夜,最晚明日,所谓的“东家”就会反应过来。
赵海宴不想遮掩这次行动,甚至打算在前往令河山前,趁夜举着皇家金牌,堂而皇之地进出城池。
今夜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吴王锋芒毕露,在阻止城里的人出来,也在阻止城外的人靠近。
“你疯了吗?我是你亲舅舅。”
江问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情况,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江心养出的女儿竟然会对他拔剑相向。
赵楠云面露愠色,似乎是气急攻心一时间忘记长幼尊卑,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我说过要你往后别再做这些腌臜事,你连周家人究竟是何时掺和进来的都不知道,如今惹出麻烦来,倒要整个江家陪葬。打着安平侯的名义养兵,几年已过,你以为陛下真不知道?你疯了吗,今时不同往日,借错东风可是会要人性命的。”
“兰平的性命难不成也是被东风借走?你我都心知肚明圣心难测。”
利剑在赵楠云戏谑的轻笑里被放置于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说起来她今日格外矫揉造作,倒真像是涉世未深的天真姑娘,和赵浅钰似的。
剑拔弩张的气氛轰然倒塌,窗外正值寒风呼啸。
江问不在意外甥女突如其来的平静和冷漠,他心里想着何孟江周四家即将合盟,无暇顾及其他。
“张家从养疯张承秋开始,就已经在走下坡路。我们现在想要遮掩已经来不及了,周家的蛀虫已经根深蒂固。
但不是还有个私生子吗?舅舅,左不过家主只是虚名而已。把虚名交给他,再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理。”
赵楠云第一次见到江兰素是在江府的一处破院子。
这一面之缘,全因为昔日江心正得圣宠,陛下特准其携女省亲。
江兰平惯会在宴席上临阵脱逃,赵楠云受长辈叮嘱前去寻找,却不小心撞见传闻中的“乐子”。
“嘿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竟然还敢还手?”
拐角处传来□□相撞的声音,有谁的血被甩到地面。
赵楠云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婢女不必再跟,随后快步向前。
“舅舅在找你,宫中的人也在确认宴席事宜。还不快起来去给长辈回话,突然离开成什么样子?”
她向来不喜欢江兰平。
尤其在看见他临走前还要向地上的人抡上几拳后,心中的厌恶之情就更甚。
太蠢,世间少有的蠢。
疑是鬼使神差,在不断膨胀的厌恶里,赵楠云没有选择返回。
而是交代完婢女送江兰平去往宴席,又回到拐角,望着苟延残喘的瘦弱身躯,默不作声地递上手帕。
“你姓江?”
对方没有接话,任由脸上血越流越多。
赵楠云的手停在半空中,像一把火在柴堆上方悬而未决。
“我是私生子中的私生子,我姓江,但我不是江问的亲生儿子。”
想活下去,不想活下去。
血浸染过的皮肤颜色绯红,他眼里有不屈,亦有把秘密告知他人后,能就此得到解脱的隐秘期待。
却不想面前那人笑着道:“你活下去,我帮你当上家主。”
其实赵楠云很难说清这份恻隐之心从何而来。
或许是出于对江兰平的厌恶,或许是出于江问当年逼母亲入宫,或许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同情。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
风吹得布料起皱,江兰素在衣袖上抹了又抹,才终于用血迹斑斑的手接过素色的帕子,虔诚得像在签订一份生死契约。
东风永远是东风,昨属旁今属她,不知明朝落谁家。
江问现在要么顶着家主的称号等待东窗事发,要么在事情发生前把过错推给下任家主。
他是喜欢利己的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问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既揣度错了赵楠云的野心,也忘记帝王早就不把江家放在心上。
山川萧条,冬日更深。
“殿下。”
闻靳在夜色中疾驰的马背上开口,吐出口温热的白气。
“我来迟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赵海宴的声音被冷冽的东风所吞噬,显得有些失真。
“没有,时辰刚好。前些日子他们来信说寺庙已经修缮完毕,多谢殿下。”闻靳道。
“不必言谢,来年春日你们去看看。传我命令,找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要活口。”
“是。”
交叠的马蹄声响彻树林山间,谁都没再言语。
一支队伍将成群的马匹分散开拴在树上,健壮的士兵静步逼近目的地,在沉默里依据手势分散在野店的首尾两端。
“天家查案,缴械者不杀。”警告声在各处同时响起。
随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零零散散的油灯在空旷虚无的暗色中骤然亮起,照见血液横飞打湿纸窗。
暖色的光芒试图给予寒冷温暖,滚烫的鲜血坠向冻土顶端。
赵海宴紧握手中的赤霄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腕的疼痛也早就变成不痛不痒的麻木。
雪反复下了几日,许多人家的屋檐上生长着冰锥。
离城前,徐子睿如约等待在城墙下的偏僻角落,告知了她一个答案。
“令河山相连野店,最早出现于元则十四年的官府记录中。一人报案,称令河山内有串相邻的野店只用烂菜,尤其是在正中间由一刀疤脸所经营的,更是连家酿酒都兑水。还有一事,有关报案的人……姓段名完。”
无人在意的、小到甚至没有人去遮掩的事情,却在不久的将来杀人于无形。
剑上滑过的血液像流动的令河,等到刀疤脸被押到眼前,赤霄剑直指的地面已经变为暗红。
“你们这些人最早什么时候到达京郊,最近一次增加人马是什么时候。”
赵海宴声音平稳,不像愤怒也不像质问,反而像是和挚友聊起某道家常菜,接着给怀里犯困的孩子讲起美好的神话故事。
“别撒谎。”她轻声补充。
“我……我家中还有八岁的孩子……”刀疤脸道。
“回答。”
剑尖划破空气,以扭曲的弧度直抵对方脖颈。赤霄剑上即将干涸的血迹被血肉刮蹭,走向新天地。
“来的时候是十三年冬天,最后……增加人马是十六年的春天。我……我可以告诉你东家姓宁……其余……其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从始至终都跟着这个小分支。放过我,我还有个没长大的孩子,放过我。”
百余人的小分支,赵海宴皱了皱眉。
宁远想要谋反,也该用来自西蒙的别吉亲军,根本不会自顾自地豢养私兵。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所谓宁家私兵的存在。而被困在深宫、为皇帝和朝廷所忌惮的皇后,是否有机会向弟弟求证。
倘若后来皇后察觉,多疑的帝王在默许这场简陋的栽赃陷害,她会怎么办。
是起兵坐实污名,让来之不易的两国和平付之一炬。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亲人乃至母国被问罪。还是用别的办法,削弱母国的存在。
最终她会给她自己什么样的结局。
手中的赤霄剑进一步逼近对方的脖颈,赵海宴神色如常,只忽然没头没尾道出句:“争斗里没有人会关心你的过往,你的亲人、朋友、你的一切。”
新鲜的血珠混着刀疤脸的泪,悄无声息地顺着刀刃落下。
持剑者垂眼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但与其说是在笑,其实更像是在哭。
“笔纸墨在哪。”她询问道,赤霄剑随即被收入鞘。
闻靳看着那人抖着手写下遗书,将手中沾血的账册递给赵海宴。
一个月以前,赵海宴曾在不知名的角落仔细翻阅这账册。不过那时看得匆忙,只笼统记了个大概。
窗外风仍然急切地东刮西刮,雪仍然在下。过了许久,久到破损的信纸被泪水浸透又干。
察觉书页停止翻动,闻靳开口道:
“你每月得到的文钱不如普通酒馆的店小二,既知道这支队伍只是小分支,相处这么久,也应该发现这里所有人都是练家子。你们请的通事前几日被抓,吐出不少事情来。荒郊野岭的野店,为何要特意请通事?
如果你不愿意,荒郊野岭还有马匹,总能寻到机会逃跑。假如有人拿家人威胁你,你该恨不得我等杀死你的东家才是,何必为他遮掩。
远东使团经过令河山后,就突然下定决心前去石门。诳人亦当预筹,没见过东家却心甘情愿拿着微薄的钱财,做着可能被五马分尸的活,你可真是忠心耿耿。四年已过,你从未离开,在等东家许你的大好前途?”
未干的墨水在蜡烛下发着光亮,倒映出模糊的人影。赵海宴隐在暗处,神情晦暗不明。
闻靳顿了顿,接着问道:“江、何、孟、周,你在为谁卖命。”
遗书到达尾声,刀疤脸在听见某字的一瞬,面露惊恐:“我不曾……不曾做出什么恶事,求您饶过我。”
“真是周家?”一声嗤笑似的感慨。
“姑娘,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也是逼不得已。周在肯给我金银留我生路,我为养家糊口别无他法……一直都是周在,只有他,只有他。后来他失踪了,我就和周家断了联系,其余的事情我知道不知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一封遗书的时间,我以为你会想清楚。”赵海宴道。
小兵随即上前用布巾堵住刀疤脸的嘴。
西南将军府、徐家、安平侯府和皇宫近十五年来的每笔支出,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赵海宴都知道也都记得,当中没有任何一笔能和放在暗格里的账本对上。
怀阳案后,朝廷着重查贪,从上至下整顿官员。事发突然,自有许多狐狸来不及藏起尾巴。
江家的小儿子江兰平常年胸痹心痛,多用血竭滋补,江府于是每年每月都有相关药材的支出。
血竭价格昂贵而数量稀少,九月楼的老板往往高价买入,将货物集中在自己手里,又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元则十四年的六月,是赵海宴买下京都唯一也是最后一批血竭,给沈悬壶的母亲廖子衿治病。
江家不能提前预料到药物缺少,而那药物要翻山越岭到达京都至少需要一个月。远道而来的血竭价格只会更加昂贵,但江府有关血竭支出的数目却没有变。
江问的确给旁人做了嫁衣,可周在已死,死前走的每一步,赵海宴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过别撒谎。”话罢,赤霄剑再度出鞘,令血液深深嵌入木桌。
蜡烛将要燃尽,月色在风中来回席卷。寒冷的冬夜汹涌澎湃,仿佛只需要再投入颗细小的石子,就能立刻掀起巨浪。
赤霄剑的尖端彻底化为血块,昏暗的烛火仍不知疲倦地摇曳,衬托出人影的僵硬。
有的孩子六岁失去母亲时,还不懂什么叫作死亡。
赵海宴沉默着,最终熄灭室内烛火,收起遗书:“从活口里挑几个送到曾见川面前,让他看着办。账本交给徐子睿,告诉他,该告假了。”
民间有摄鬼法,传闻中可以看见鬼魂。
只可惜活人竭力掩藏的真相,由鬼魂说出口并没有用。摄鬼法,也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天色泛红,小雪轻而缓地落下,大地清亮。
隆冬落雪再寻常不过。
李禛与罗在雯清晨受召入宫,不知为何路上只遇见范德和任奇两个宫人。
“臣李禛参见陛下。”
“臣罗在雯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室内的暖气叫人难以适应,赵无匣端坐在桌前,在止不住的咳嗽里将手中卷轴放回原处。
任奇瞥一眼范德,示意徒弟把桌上的空碗收起。
“昨夜京郊的令河山有一桩惨案,李禛,你可知晓此事。”
“启禀陛下,臣惶恐。虽有所耳闻,却不知其详。”
“既派你南下,便是信重你的才能。李卿乃股肱之臣,虎父无犬子,你如今是要藏拙?”赵无匣淡淡道。
罗在雯察觉出话里的异样,心中难掩忧虑。却也知道说多错多的道理,静静等待开口的时机。
李禛神色如常,似乎的确一无所知:
“启禀陛下,臣不敢欺瞒。依臣之拙见,当先彻查令河山附近各城近三日的人口流动,暂封城门只进不出。后请刑部、仵作验尸及勘查现场,再密查令河山往来人员。
令河山内地形复杂,多有山匪、绿林好汉,江湖人士私仇械斗向来不断,凶徒火并在此类案件中往往首当其冲。臣认为或可将其作为突破口,加快案件定性,借此以安民心。”
话说得漂亮,还保留着一些年轻气盛的莽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赵无匣的目光如有实质,死死压在少年人的肩头:“南下方略如何。”
罗在雯明白这是要自己开口的意思,便依照以往奏折所说进行禀报。末了还再次提及临斌禁止百姓贩盐,有违大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立国根本,合该改革。
在朝堂上能刚说完商路通行,就立即紧抓三司的错处不放。又在寻常问安后,突然上书要求再度贯彻民间学堂改革。祸水东引这招由罗在雯用出来毫不突兀,甚至合理得很。
来京都赴任前,他就知道自己会卷入争斗。亦心知肚明即便他不来,也会有旁人全盘接下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所以他还是来了,至少他对自己知根知底,多少能办些实事。
令河山的事情罗在雯算不上毫不知情。毕竟从源头来看,赵海宴未曾隐瞒,是他放任石门山下的守卫留出缺口。
他并非不谨慎,不过是意外读懂了一星半点的朝堂。
而他自己的想法,又恰好幸运的与作为忠臣、挚友时应走的道路不谋而合。
隆冬时节最能显现出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罗在雯不信邪,但他的时机还没有来。
离宫前,背对红墙黑瓦,李禛低声告诉身侧的范德:“清水来年将同我一起启程,他道不必忧心,善自珍重。”
范德闻言点了点头,拱手行礼道出句“多谢”,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
人说话吐出的白气沾染热泪,随后和它一起快速消失于天地,罗在雯在一旁看得清楚。
皇城这个地方,离开的感觉比到达时好。
炊烟为风倾倒,街上小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有人站定在稻草把子面前,硬是把上面所有的糖葫芦都买了下来。
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果不其然,不久便转过身来,朝马上的二人挥了挥手:“来。”
七窍玲珑心,偶尔一根筋。罗在雯翻身下马,没能反应过来徐子睿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接过一大堆被草纸包裹的糖葫芦,却不小心忽视徐子睿腾出的右手递来的一根。
对方先他一步做出反应,等他垂眼时去看时,只能看见草纸包裹下细竹签崭露头角。
竹签的触感很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这是?”罗在雯迟钝地开口询问。
任谁来都知道鼓鼓囊囊的草皮纸里装的是什么。
可这会儿迟钝劲上来,不管接过多么寻常的东西,他都要问上一问。
彼时徐子睿接过商贩递来的小秸秆筐,正转身向商贩道谢。
“四殿下念叨想吃北街的糖葫芦许久,隆冬落雪,我估摸着会有冰沙,能比平常好吃不少。你之前不是也说喜欢吃吗?”话罢,徐子睿从怀里拿出封格外厚实的信,递给不远处的李禛,接着道:“今早下朝李老将军托我带给你的,既然碰巧遇见了,现在给你吧。”
李禛接过信件,谢过之后便不再言语。
“你怎么在这?”罗在雯道。
“碰巧路过。”徐子睿将放满糖葫芦的小秸秆筐递出。
“碰巧走到距徐府四条街开外的地方?”
徐子睿闻言笑了笑,实在想不出还能拿出什么话和罗在雯抗衡。
黎明破晓后,闻靳进京告知徐子睿结果。私兵、刺杀、通敌,江家的路走到头了。
但周在是如何参与进江家刺杀当中,周家与整件事情的联系究竟是什么,尚未查清。
江、周两家必有关联,私兵一事亦绝非能凭借谁的一己之力促成。
养兵所需的支出必然是笔大数目,追根溯源并不难。惨案及时止步,账本会成为另一桩谋逆案的开头。而夺嫡之争,在明处真正开始了。
京郊多陡山,适合驻扎的地方并不多。故从那些仍然藏匿在暗处的私兵入手,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有要事处理即将告假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今日权当是提前饯,来日战事结束,再同聚石门。”
罗在雯似乎是想上前几步给对方一个拥抱之类,但不知为何却在踏出半步后彻底没了动作:“善自珍重。”
李禛的视线一挪再挪,也道出句善自珍重。
“善自珍重。”徐子睿回道,拱手与二人作别。
由城内到京郊,除去失去大量隆起的房屋外,冬日依旧。任凭沧海桑田,冬季的循环往复也不会有改变。
马踩过厚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耳边是风的呼啸。
“你看出来了。”罗在雯在马背上开口。
李禛察觉出对方的忧虑,随意答道:“都是寻常,你这昔日探花郎难道还不懂这个道理。”
“你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
“那是自然,我重生过很多次,善变一些很正常。”
“志怪传奇?”罗在雯笑着,松了口气,纵马追上前去。
李禛时常觉得赵琛有一句说得极为正确,石门院有种神奇的法力,能让所有扎根在此的树木成活。
归途中交叠的马蹄声踩碎清晨的梦魇,关于人生的变化,年轻的人们总是后知后觉。
几个时辰前,雪未停歇。
赵海宴在丑时回到石门院,遇见了站在门檐下观雪的李禛:“你瞒得不错。”
“净之被四殿下的功课气昏了头,喝醉酒后哭了很久,估计今日酒醒就会反应过来我骗他。罗将军今夜默许,无需隐瞒。至于我师父,她是明白的。”李禛上前几步接过落有厚雪的披风,顺势将搭在腕间的大氅递出。末了看清对方身上的血污,接着道,“我去拿药,外面冷,回去吧?”
“无事,不是我的血。”赵海宴披上大氅,拉住转身的李禛,“不是在看雪景吗?”
她站到檐下,李禛也就跟着回到檐下。
“怎么想到来看雪景?”赵海宴笑道。
“在梦中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以为是鬼怪,结果梦醒时分发现是过堂风在裹挟雪花作怪。”李禛虚握着手腕,很快挪开视线,去望空中的雪,风又在作祟,他开口询问,“此行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陛下很快就会召见你和罗将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便好。”
雪花向内侵袭,李禛好一会儿没有回答,直到察觉有几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脸颊。
“你的退路呢?”他问道。
“什么?”赵海宴反问。
“为什么帮了所有人,却唯独舍弃你自己。”李禛改了口,赵海宴迟迟没有回答。
石门院的冬季永远寒冷,风雪交加产生的厚度一年胜过一年。
元则十八年的隆冬,远处常常会传来树枝不堪重负,最终坠地的闷响。
“心续堆积时你会如何做?”赵海宴笑了笑。
李禛试图拂去大氅上已经连接成块的雪,答道:“看天,而后感慨自己的渺小。”
“天地辽阔,倒是好办法。”赵海宴停顿片刻,接住一片飘扬的雪,“你若要问我为什么任由赵楠云借东风,我想我的回答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关系,聪明人遇见聪明人,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就已经在不知不觉地利用对方。争斗与你们无关,人该有选择自由,我如今不过是把这份自由还回去,仅此而已。”
来到石门院的第一个冬季,赵琛经常发烧。
有次拽着赵海宴的手不肯放,说自己梦见生辰,醒过来却发现那祝愿的长命百岁并未实现,身边正空无一人。
西蒙的人们在战争里把长寿定为最好的祝福,即便数年以前,再虔诚的祝福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过去的人们坚信未来会有好转,亦坚定不移地认为,如果当下太痛苦,就活到未来。如果未来太遥远,就活在当下。如果过去、当下、未来三者皆难以琢磨,那就活在真真切切的眼前。
赵海宴嫌少畏惧,她活在由过去堆积而成的未来。
“你的退路又在哪。”长久的沉默后,李禛还是把原先想要询问的话问出口。
天空被雪映得发亮,他做好得不到回应的准备,却没想到萧萧风声带来了对方的回答。
“我意已决。”那人道。
素面圆筒形的翡翠玉韘在话音初落时被李禛抛出,它精准降落在另一人迎接风雪的掌心。
四周的风雪随即纠缠翻涌,渐渐覆盖空气中情绪的涌动。
邹静为赵海宴准备的临别赠礼,是一队从李家军里抽出的弓箭手。
琼英四散,遮尽远山。
雪下得更急,平躺着的翡翠玉韘缀上了几片如梨花般大的白雪。
后人回望过去,有感慨、悲伤、愤怒、思索。很少有人会融入其间,试图用往昔苦楚的消解处,来摆脱今朝痛苦。
迫切想要活下去的人中,有一小部分会在某个瞬间察觉,活着就是活着本身。
时间匆匆而过扬起尘土,很少有人能一尘不染。而满面尘土的大多数,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
赵海宴从前自认为能凭借一己之力肃清天下,觉得为俗世生、为俗世死,就是活下去的理由。
全然忘记所谓“天下”,是指天空之下的所有地方。这些地方不计其数,天下英雄又恰如过江之鲫。
世间太过宏大,这宏大是万千琐事的结果。她执着于为俗世生、为俗世死许多年,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山长水阔,我窃幸解忧。”李禛轻声道,递出一双护腕。
在石门院里,即便是被高墙框住的天空,也似有无穷无尽。这不是怀阳,不是皇宫,是可以离开,甚至能被称为“家”的地方。
以致他时常怀疑,昔日断山之上,究竟是他抓住命运,还是命运抓住他的期冀。倘若不是他抓住命运,那来日是否还能一如往昔。
赵海宴垂眼看向绒毡护腕,没有接,反而如同随意般,指了指李禛空无一物、被冻得有些发白的手腕。
李禛愣了愣,听见赵海宴道:“你在外面等得太久了。”
赵海宴总能记住许多细枝末节的小事。
哪怕仅仅是许多年前的平凡一日,半圆嗅嗅她手中的食物,没有吃,反而上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左手腕,最后舔在她腕间那道陈年旧疤上。
做者无意的琐事、说者忘却的旧语,赵海宴总能记得格外清楚。
所以她仍记得,在怀阳和煦的风里,曾有人听出她对自己饱含埋怨的弦外之音,还道出一句话来。
那是一句寻常到即便放在话本最恢宏的场面里,也不会有任何看客留意的话。
可她还是记住了,连带着对方那双坦然的眼睛。
“也许你忘记了,或者是还没有发现,你身上有种很直白的坦然。”赵海宴道。
玉韘被人收起,久停不动的绒毡护腕上多出了一个挂着柳木小剑的木筒。木筒里,是一卷南方商旅绘制的地图。
风雪向内猛烈侵袭,前仆后继的雪花模糊两人的面容。
李禛侧过脸,想透过纷飞雪花看清赵海宴的神情,却只感受到雪花融化在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风刮落的泪。
这一刻,世事皆在眼前,李禛在风里再次听见赵海宴开口。
“景玉,活下去。哪怕只是因为此时正值良辰美景,适合许下心愿。”
前人说,读懂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瞬间即永恒。
另一种说法则道若某事某物、某情某念的雏形最初是在无形中生长,那等故事里的人们回首往事细细思索,便总会觉得它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平淡。
这平淡属于生命当中的永恒,它在无痕中凝结,脱离命运,属于世人。
雪花散落肩头,塑造出两个风雪夜归人[1]的假象。
心照不宣当中,有谁读懂谁的悲观,有谁明白谁的坚持。
“堂怜。”李禛停顿片刻,看见大氅尾端的雪块依次坠入地面还未凝结成冰的积雪,“良辰美景应许愿,那便祝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旧事了结。凡是望断归鸿,想要再次见到彼此的人,都能殊途同归,毫无瓜葛的重逢。”
本章引用:
注【1】《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其实是在这里交心了,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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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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