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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审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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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朗觉得有些晕乎乎的,犹犹豫豫,半天没有说话。
纪明霞看他这样,觉得有些好笑:“你该在意的,不过性命要紧,将军莫要顾此失彼。”
宋朗定了定神,努力驱散脑中的浮想。
城中的景象却不容他们多谈。
攻城时反抗激烈的百姓瑟缩在一处,承霁正在给她们看伤,却险些被一个老人用拐杖打中。
老人眼中含泪,声音嘶哑,“你们这些人,现在倒是知道来假慈悲!”
纪明霞一步上前,把承霁护在身后。她恨那些叛军拿无辜之人做挡箭牌,也怨眼前人是非不分。
她道:“这么多医官在这,你专挑一个小姑娘下手。别在这满嘴慈悲了,想医伤就老实待在这,不然就趁着还有力气,去给自己挖好坟。”
老人哑口无言,气的浑身发抖。
正此时,宋朝带着许敬意策马赶来。
纪明霞讶异:“姐姐,二公子,二公子怎么来了,盐湖那边可都妥当了?”
宋朝回道:“一切妥当,我此次来河林便回禀此事,原本想等公主回去再细说。可敬意知道这边出事,心里着急,非说要过来,国公爷不放心,就叫我陪着了。”
纪明霞安下心来:“妥当就好。”
敬意上前,见她神色疲惫,没想着叙旧,“这边的事我大概知道。我去安抚百姓,你好生歇息。”
纪明霞应下,嘱咐宋朝:“百姓情绪不稳,劳烦二公子护好姐姐。”
宋朝道:“这是自然。”
敬意耐着性子对百姓们动之以理,晓之以情,讲起叛军的暴虐,讲平叛的决心,讲若能安定下来,朝廷必有抚恤。
渐渐地,大多数百姓平息下来。就算心中仍有怨恨的,看见分发的粮食衣物,为保性命也都敢怒不敢言。
纪明霞这边,随便吃了几口东西,也未宽衣解带,随便窝在榻上睡去,不过两个时辰,又从梦中惊醒。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没继续睡。
醒时天还未亮,她未再耽搁,直接去提审陈宏茂。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
陈宏茂被提出来时,已经没了昨日的威风。他血色尽褪,面容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纪明霞端坐在临时搬来的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刀身很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冽冽银光,凌迟之时,用的就是这种刀。
她看起来并不着急,像闲聊般开口:“陈宏茂,你是东平人?”
陈宏茂愣了愣,低声道:“东平青川人。”
纪明霞道:“青川,鹿州青川城,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说来惭愧,从前我以为陈家已经落魄,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原来是在这东山再起。”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宏茂:“好好说说吧,陈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关系到你怎么死,当然,要是答得特别好也可能晚点死。”
陈宏茂喉结滚动,半晌才道:“地头蛇而已,上不得台面。”
纪明霞轻笑:“俗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就是说,到你们青川,就算是皇家的人也得低一头。”
陈宏茂急道:“不敢不敢,富甲一方难免有人谄媚。”
纪明霞自是不信:“你倒是会避重就轻,恐怕不止青川,鹿州,或者说整个东平,不会都姓陈了吧?”
陈宏茂斟酌着用词:“怎会,我等不过是命好,前些年做生意大赚了几笔。”
纪明霞道:“是吗?那鹿州吏叫什么名字?”
陈宏茂应道:“陈……陈……”姓氏脱口而出时,他有些露怯。
“还不说实话?”纪明霞翻转手中小刀,折射出的光斑上下晃他的眼睛。
陈宏茂闭上眼,急道:“这个时辰,刘公已经逃回去了,公主不急着去寻他,反倒在这里与我纠缠,看来也不想为百姓讨公道。”
纪明霞笑了:“残兵败将开始指导起我来了?听你的要是有用,你不就赢我了。”
“你……”陈宏茂脸色涨红。
纪明霞:“你要是真有本事,要么就被扶持到京都,要么就在后方坐镇,会把你放到这里来?人蠢就别讲究什么骨气,把你最后一次聪明留给自己这条命吧。说到底,以后这天下江山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你是觉得他们能在万千人中把你救出去吗?不,他们救不出去。家族兴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和你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关系?你如今要担心的,只有自己的命,而你的命在我手上。”
陈宏茂被说得脸色灰败,嘴唇颤抖:“我乃,我乃朝廷命官,怎可动用私刑......”
他实在是慌不择言,这话出口自己都吓得腿软。
纪明霞擦了擦小刀,象征性地倒了些烈酒,喃喃道:“我还没当过刽子手,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吧。”
陈宏茂终于崩溃了:“东平除了临州,差不多是我们陈家的地盘。”
纪明霞点头,那神情像是欣赏:“好,结党营私。”
陈宏茂辩道:“天底下谁不结党营私?漠北能姓宋,东平就不能姓陈吗!”
纪明霞根本不搭理他的话,继续问道:“你说的刘公可是刘藉刘文锦?”
“是。”
纪明霞若有所思:“看来我记性当真不错。刘文锦是东平有名的富户,往年没少往京都进贡名贵的胭脂水粉。听说他后来买了官?寻常商户买官大多是撑个场面,这位刘公,倒像是别有一番能耐?”
刘记胭脂是母后最喜欢的,比江南脂粉还得她心意。
陈宏茂见她知道得如此详细,索性全盘托出:“此人依附我陈家,陈家产业才会日渐兴盛,放在军营里,他怎么都算得上是军师,这次屠戮百顺是他的主意,与我无关。”
纪明霞压下心中怒意:“说点我不知道的,他身份是怎么发现的?知道的人都有谁?”
陈宏茂回忆道:“我也是偶然发现,前段时间朝廷派人去查先皇后身份,此人与江南通些水粉胭脂原料的生意,我们本来是托他去查些证据,结果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我们寻到的线索就莫名被销毁了。”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巧合,但是他行事依托陈家势力,难免有疏忽的地方,我手下的人发现他做手脚,就找我回禀此事。我觉得奇怪,派人查他,发现他与胡人往来甚密。”
纪明霞道:“既知道他是胡人,不将其羁押,反倒是继续重用,你们陈家也很有胆识。”
陈宏茂苦笑:“若无此人,我陈家这些年根本就不会在东平有如此积累。”
纪明霞了然:“那你是如何确认他是河洛部余孽。”
陈宏茂道:“我只是叫人偷听几次就知道此事,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低调行事!”
纪明霞回想起最近关于胡人消息,他们确实谈不上低调。
她问:“陈宏正知晓此事?”
陈宏茂垂手:“不知。”
纪明霞沉默片刻,忽然道:“好了,我没什么想问的了,你可以去死了。”
陈宏茂哀求:“公主,就饶我一命吧。”
纪明霞来回踱步:“饶你?我想想该如何饶你......”
她走一步,陈宏茂煎熬一分。
她驻足,陈宏茂眼巴巴等着她发话。
约莫一刻钟,纪明霞道:“你写两篇自己罪状,一篇将屠城之事真相尽数书于纸上,另一篇将所有罪责归于你一人。别问我要拿做干什么,写好之后,签字画押,我饶你一命,放你出城自生自灭。”
“当真?”
纪明霞很是爽快:“当真,但出城你大概也活不下去,你若是不想写,可以让我给你个痛快。”
陈宏茂几乎没有犹豫:“取纸笔来!”
“记得是写两份。”纪明霞再次叮嘱。
陈宏茂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公主实在是干脆利落,对局势无用的消息,哪怕是真相也一概不问,也一概不听,这应该是他唯一生还的机会,他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待他写完画押,纪明霞果然放他离开。
她招来沈春骄,低声吩咐:“跟紧他,看看他要去哪,若有必要时可直接斩杀。”
沈春骄没多问,领命而去。
得知纪明霞放走陈宏茂,众人皆不解,但见沈春骄跟着,也都没多问。
她也不打算现在解释,只是把敬意留下商议对策。
敬意一夜没睡,这会看上去有些憔悴,纪明霞将那两张认罪书交与她,缓缓开口:“东平也有胡人踪迹,下令屠城之人,是河洛余孽。陈宏茂那只留下这么两张有用的东西,他知道的太少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这张写实情的可以给城中百姓看,另一张,我日后自有用处。”
敬意翻阅这两章截然不同的罪状,不解道:“那你为何放他离开?不怕他回去翻供?”
纪明霞失笑:“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出有名,他是个没骨头的蠢物,真逃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收敛笑意,有些无奈,“我是想看看他要去哪,若是还敢回去,那些人会如何待他。说来前两日将贺兰熏和葛青尸身送回来的也是胡人。姐姐,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胡人行事实在古怪。”
敬意也惆怅起来:“也是,胡人若是敌,却一直助你,若是友,此战又与你对立......”
纪明霞道:“罢了,此战结束,我再去会会河林城中那几位贵客。姐姐先休息吧。”
敬意颔首:“你也再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