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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关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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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顺城中,一片狼藉。
凡是能带走的财物粮食,皆被席卷一空,凡是带不走的,尽被砸的残破不堪。
街巷间尸横遍地,血腥气混着焦烟,久久不散。
纪明霞立于城头,令道:“尽力搜索城中余下的百姓,若有幸存者,好生照顾。将此地发生的一切详细记录,另外,传信回去,务必盯紧河林城中那几个胡人。”
许恕上前一步:“公主,我们接下来还攻城吗?”
纪明霞目光远眺:“一天时间,收拾妥当。明日继续进军。让沈斥堠先去查探前方关隘情形,是有人镇守,还是也已遭屠戮,或他们正在行凶,我们连夜去救。”
她转身走下城楼,独自拐进一处无人的角落,背倚残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承霁悄然跟来:“公主......”
纪明霞没有回头:“第一次带你出来,就让你看见这些。”
承霁声音微哽:“我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别看了。”纪明霞闭了闭眼。
傍晚时分,沈春骄回报:“公主,前方关雎城敌军已有防备,正等着我军攻城。”
许恕忧虑道:“这该如何是好?如今百顺城惨状,若被栽赃给我们,如何说得清?”
纪明霞冷笑:“无所谓,拿下城池后善待百姓,想过安生日子,不信我们也得信。”
她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清朗:“明日,挂白帆出征。他们为百姓讨公道,我们也一样,各执一词罢了,终究拼的是输赢。”
许恕急道:“公主,此战您不宜亲自出面。”
“为何?”
“如今正是各方拉拢人心积蓄势力之时,您是未来的君主,不能有污点,哪怕只是遭人怀疑也会生出许多麻烦。”许恕抱拳,“让臣带兵出征。纵有非议,也只会落在臣身上。”
宋朗忽然开口:“干净有何用?此间世道,不讲道义,只讲成败。规矩是赢家才能定的,我等先帮公主赢下这一仗。”
纪明霞看向他,缓缓点头:“晴初说得极是。”
此时聂怀大步走来,面色沉重:“共清点百姓遗体二千四百七十二具,只活下一个孩子......”
“孩子?”纪明霞蓦然抬眼。
“那孩子不过丁点大,可颇有灵气,被藏在灶边柴堆里一声未哭,我们的人到那,才发出一点声响来。”
纪明霞问:“孩子呢?”
聂怀道:“已让承霁姑娘照看了。”
“可留下姓名?”
聂怀道:“不曾。”
纪明霞沉默片刻:“赐国姓纪,就先叫归宁吧,日后若是寻到亲人再改,是男孩女孩?”
聂怀道:“是个小姑娘。”
“好,先派人送她回后方,这地方也没人能喂养她了。”
聂怀领命离开,许恕和沈春骄见没什么要事也陆续离开。
宋朗没急着走,而是默默递上一方巾帕。
纪明霞眼中阴忍的泪水,忽然决堤。
她有些埋怨地瞥了宋朗一眼。
听闻满城尸骨时,她冷静。
听到那些数字时,她冷静。
得知幸存一个孩子时,她心头酸楚,却仍能忍住。她是主帅,不能示弱,也并不脆弱。
可忽然被人这样轻轻关心,防线便溃决了......
自母后去后,她常觉一切情绪都隔着一层纱。有时看着自己哭,看着自己笑,看着自己在人群中风风火火,却总觉得抽离在外。可这一刻,痛楚如此真切。
“晴初,”她擦去泪水,声音已恢复如初,“传令,此战不留活口,不纳降卒,不费口舌。”
北虞的将士不能屠戮百姓,有此劣迹,那便是罪无可恕。
宋朗抱拳:“是!”
纪明霞又道:“我方才忘了,让沈斥堠将百顺城惨状详情报与敬意,请她重书檄文,传遍诸州,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谁造下这般杀孽。”
是夜,众人难眠。
次日,纪明霞率五万大军直逼临州主城。
关雎城头,守将陈宏茂见城外军队皆挂白帆,正自疑惑,欲开口斥骂,却听阵前一道清叱。
“攻城!”
纪明霞银枪一振,霎时间,身后战鼓骤响。
北虞弓手列阵齐发,箭雨蔽空,城上守军亦还以飞矢,但被盾阵一一挡下。云梯挂墙,撞木轰门,杀声震天动地。
宋朗率一队锐卒当先登城,长枪如龙,扫开一片血路。
贺兰然然纵马于城门侧翼,手中长鞭卷起霹雳炸响,专抽敌军面门,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
鏖战半日,城门终破。
大军涌入城中,却见巷陌之间忽然涌出大批百姓,持刀斧扛锄棍,甚至有三两老妪抱着石头扑来。
纪明霞厉喝:“勿伤百姓!”
许恕急道:“愚民!都是愚民!”
宋朗已率兵穿插而入,高声喝令:“全部拿下!顽抗者直接打断腿羁押,不得杀害!”
纪明霞蹙眉欲言,“晴初......”
宋朗回头疾道:“公主,溺水之人挣扎时最易拖垮施救者。此时若不将溺水之人敲晕,多半无人生还。公主莫要心软,徒增我军伤亡。”
纪明霞咬牙,不再阻拦。
陈宏茂没料到纪明霞用兵如此果决狠辣,激战一天一夜后,终率残部溃逃。
“造下这般杀孽,还想走?”纪明霞跃马挺枪,亲率轻骑追出。白驹如电,枪尖寒芒连点,一路冲破百余溃兵阻截,直逼陈宏茂身后。
陈宏茂只得回身迎战。
刀枪相交,火花迸溅。纪明霞枪法虽精,久战之下气力渐衰。
她心中无奈,宫中这一年确实磋磨,如今年岁长了,反倒不如从前,这一分神,恍惚间,斜里忽来一道冷箭,“噗”地射中她左肩。
幸有肩甲相阻,入肉不深。
纪明霞吃痛,神志反倒更加清醒,长枪旋荡,攻势愈烈,在人群中。
正当此时,宋朗率援军杀到,见状疾冲上前,将围上来的敌兵尽数挑翻。
宋朗见她周身是血:“公主受伤了!”
“莫管我,擒贼首!”
宋朗点头,二人合力直取陈宏茂。战不过十合,宋朗一枪震飞对方兵刃,反手将其掼倒在地。
纪明霞策马上前,枪尖抵住陈宏茂咽喉:“你是陈宏茂?没记错的话陈宏正是你堂兄,原来是陈氏族人在东平镇守,难怪会助陆逍,敢行此屠城之事,你也是活够了,百顺城死多少百姓,今日便该还你多少刀。”
陈宏茂面色惨白:“非我要屠城!是刘公主使,刘公此刻仍在逃,公主若不追,便来不及了!”
纪明霞怒斥:“你参与否?”
枪见刺破皮肉,眼看就要割向咽喉。
“我...我乃朝中命官,你若杀我......”
纪明霞冷笑:“还敢胡言?是嫌死得不够快?”
“刘公,刘公是河洛部旧人之后!”陈宏茂急喊。
纪明霞:“细说。”
陈宏茂急道:“说了能饶我一命否?”
“不能。”纪明霞语气凌厉,“但你不说,我必杀尽所有与你有关之人。”
陈宏茂紧贴着地面:“吾儿早已不在身边,公主恐怕鞭长莫及。”
她迅速找到话中信息:“陈广义是你的儿子?还是独子?”
这不过是猜测,可陈宏茂情急之下,并未反驳。
她挑眉,“你若不为他留条后路也无妨,来日方长,等我杀到京都你这一脉也可以绝后了。”
陈宏茂颤声道:“我只求一条生路......”后路不后路的都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就要死,哪还顾得上儿子。
纪明霞面不改色:“你只有死路,只能选痛快一枪还是千刀万剐。”
她眼底赤红,连敷衍的耐心也无。
陈宏茂闭目片刻,颓然道:“那便请公主赐我全尸吧。”
纪明霞收枪,挥手:“带下去,看牢了,别让他死。此战之后我要亲自审他。”
“遵命!”亲兵急忙上前,将人带走。
陈宏茂被俘后,关雎城守军败势如山倒,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池彻底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纪明霞这边将士都带着狠劲,这是替天行道,每个人都清楚,那两千多条人命,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硝烟渐散,城中伤者遍地,除了将士,还有不少被煽动卷入的百姓。纪明霞看着那些痛苦的面容,立即吩咐左右:“回去多调些粮草和伤药来。”
宋朗面露难色:“粮草尚且充足,但伤药恐怕所剩不多了。”
纪明霞何尝不知军中储备已近枯竭,却仍坚持道:“能调的都调过来。这时候若短缺,紧着将士或是百姓都不妥当。先救急,没了再另想办法。”
宋朗低声应道:“是,也只能先这样了。”
城中渐渐恢复平静,纪明霞将踏雪交给亲兵照料,自己强打精神,准备亲自审问陈宏茂。才迈出两步,眼前忽然一黑,她连忙蹲下身。
宋朗快步上前:“公主,您已多时未曾合眼,审问的事交给我吧。”
纪明霞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四周或坐或卧满身疲惫的将士,心中酸涩。经此一事,又要面对战场杀伐,大多是身心俱疲。
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大家都累了,安排轮值,让弟兄们歇歇,你也歇歇吧。”
她看向宋朗,他鼻尖不知何时多了道伤痕。
宋朗不自觉低头,似是察觉视线所在,擦了擦笔尖的血,低声道:“真是的,戴了面甲好像更容易受伤了。”
纪明霞轻笑:“是你更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