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84、突围

　　纪明霞没心思睡，最后一城若破，临州便尽归囊中。

　　主城既已拿下，已经不会失了颜面，将士们人困马乏，此时休养生息也理所应当。

　　她在屋中踱步，仍是犹豫。

　　恰此时，宋朗掀帘求见。

　　纪明霞忙请他进来。

　　宋朗道：“公主，如今临州只剩三阳未定，不如让末将先去探探虚实，将士们都还憋着一股劲。”
　　纪明霞抬眼看他，只一颔首：“准。”

　　纪明霞信他，这军营上下年轻的将领，论兵法韬略，论阵前骁勇，无人出其右。说他智勇双全并不为过。

　　她自然也未歇着，在城内巡视一番后，就着手接管关雎城庶务。

　　城中百姓生事的渐渐都安生起来，不少都被放归本家，敬意此来关雎省了她许多口舌。

　　这结果也早有预料，乱世之人最识时务，活命二字重过恩仇。什么亲故血债，在眼前的安稳面前，皆可暂搁。

　　宋朗用兵如神，捷报在当日傍晚便已传来，纪明霞传令下去，能动的将士都列队迎接。

　　她未设酒宴，哪怕是全胜，也不过是复仇之战，军队还挂着白帆，没什么好庆祝的。

　　可天色将黑时，急报又至，城已破，宋朗追击残敌时中伏，虽奋力突围，但部众伤亡惨重，被困城西三十里荒村。

　　纪明霞看了眼地图，眉头紧锁。这村之所以荒废，就是地势太低。

　　“叛军残部约五千，正从三面向内合围。若成围势，宋将军他们就算突围恐怕也.....”

　　纪明霞未等送信之人说完，便即刻下令：“救人，能动的都跟我走。”

　　众人原本是来迎接，这下像是提前整好队伍。

　　敬意急道：“长缨，关雎空虚，万一百姓起事......”

　　“没有万一。”纪明霞截断她的话，甲胄已披挂上身，“晴初若是出事，我没办法与朔漠王交待，漠北若乱，这江山才算真完了。”

　　*荒村，宋朗已苦守一个时辰。

　　敌军人数不过五千，早知不敌弃城而逃，在此提前结阵设伏，宋朗不熟悉地势，夜里看不见阵眼，近万人马被逼的节节败退，找不到出处。

　　东平军发动三次强攻，眼看损兵折将，副将劝道：“将军，咱们还是别等援军了，直接杀出去，也不至于全死在这儿。”

　　宋朗道：“从这杀出去，最后也不过能活千人。”

　　副将握刀低吼：“将军，冲出去吧！死也死个痛快！”

　　宋朗摇头：“再等等。”

　　他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只是心底有个声音说，她会来。

　　月明亮隐入云里，天越来越黑，约莫半个时辰，村外杀声骤起。

　　宋朗精神一振：“援军至！准备突围！”

　　将士们重新燃起斗志，尽力拼杀。

　　不多时，前面忽然出现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纪明霞。

　　还未来得及高兴，却发现纪明霞只带几百轻骑，且敌军阵型未变，如此看来，倒像是公主为救他们也陷入重围。

　　宋朗急道：“公主！”

　　纪明霞高声喝令：“援军随后便至，尔等随我突围！”中军将士行进速度不一，她带着最快的人马最先赶来不敢耽搁分毫时间。

　　宋朗或许寻不到阵眼，但是她可以，她能轻易摸进来，自然也有本事带他们出去。

　　宋朗眼底一红，长枪振起：“杀！”

　　两军汇合时，纪明霞白甲尽赤，一路拼杀下来，不知是谁的血。她看见宋朗，嘴角微扬：“还活着？”

　　宋朗嗓音沙哑，“有公主在，末将不敢死。”

　　此刻却非叙话之时，叛军围阵，箭落如雨。

　　纪明霞目光如炬，扫过战场，荒村地势低洼，四面丘陵环抱，叛军主力分据三处高地，唯南面坡势稍缓，守军也最少。

　　“南面！”她银枪一指，那是生门。

　　宋朗会意，率残部向前冲杀。银枪舞作团团雪光，枪尖连挑七人，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缺口。

　　然而东平军主帅显然识破意图，急调弓弩手压向南坡。

　　箭雨倾盆而下，纪明霞挥枪格挡，枪杆与箭簇碰撞发出密集脆响。她身后数名亲兵中箭落马，缺口眼看又要合拢。

　　“跟我来！”纪明霞率轻骑从侧翼杀出。

　　可就在此时，三支冷箭从暗处射来，宋朗刚挑飞一名敌将，未来得及躲，一箭穿透由臂铠甲，一箭擦过肋下，第三箭被他堪堪偏头躲过，却划破了额角。

　　“将军！”副将惊呼。

　　宋朗咬紧牙关，竟不拔箭，反将长枪交到左手，继续向前冲杀。血顺着臂甲流下，染红枪杆，他丝毫不乱，枪势反而没猛。

　　这是搏命的打法，与一个人很像，他不由朝纪明霞方向看了一眼。

　　纪明霞见宋朗受伤，心中骤然一紧。她策马冲到宋朗身侧，与他共同迎敌。

　　“你受伤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小伤。”宋朗□□，他不愿露怯，他想守在她身边应战。

　　纪明霞道：“南坡上那面黑旗是指挥，若能斩旗……”

　　话音未落，又一波箭雨袭来。

　　纪明霞挥枪格挡，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许是连日操劳，又时常忘了进食，如此关键之时，体力竟有些不支。

　　一支流矢趁隙袭来，她勉强侧身，箭簇擦过肩甲，撕裂旧伤。

　　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可血已浸透内衫。

　　“公主！”宋朗见她身形微晃，急欲回护，却被四五名敌兵团团围住。

　　纪明霞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她望向南坡黑旗，扬声道：“晴初，随我开路斩旗！”

　　宋朗长枪陡然变招，不再求杀，专攻下盘，枪影翻腾，硬生生清出一条丈许通道。

　　纪明霞趁势纵马前冲。

　　十丈、五丈、三丈.....黑旗近在眼前。

　　旗手是名彪形大汉，见纪明霞冲来，狞笑挥刀迎上。刀枪相击，火花四溅。纪明霞虎口震裂，却借力打力，枪尖一抖一挑，竟将大刀挑飞，第二枪直刺咽喉。

　　就在此时，坡后突然转出一队弩手，二十余支弩箭齐发。

　　纪明霞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猛扑过来，将她连人带马撞开数尺。

　　“晴初！”纪明霞失声惊呼。

　　宋朗侧身挡下，人未受伤，但战马连中数箭，正要跌下马，纪明霞连忙出手拉了他一把，宋朗顺势换马，二人共乘一骑。

　　方才那旗手得了空闲，便要拾回大刀。

　　宋朗连忙提醒：“公主。”

　　纪明霞会意，调转马头，眼中杀意滔天，银枪如怒龙出海，刺穿那旗手胸膛，再一挑，三丈高的黑旗轰然倒下。

　　敌阵果然大乱，可纪明霞也到了极限。
　　她眼前漆黑，手中几乎是下意识动作，宋朗见势不妙赶忙接过缰绳，一边拼杀，一边紧紧护住纪明霞，不让她摔下马。

　　踏雪极有灵性，步伐也稳了许多。

　　“坚持住......”纪明霞声音发颤，“援军马上就到......”

　　这话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宋朗，但话音未落，东面马蹄声便如雷震地。

　　一队玄甲骑兵如神兵天降，马上女将一身黑战，手中长鞭展开足有两丈，刚柔并济，正是贺兰然然。

　　见纪明霞与宋朗尚未突围，贺兰然然厉喝：“结圆阵！护住殿下！”

　　她麾下骑兵训练有素，闻言立即结成铁桶阵型，将纪明霞等人护在中央。贺兰然然自己则一马当先，银鞭开道。

　　东平军见势不妙，急令放箭。但援军多为重甲，手中盾牌高高举起，分毫未伤。

　　贺兰然然策马，直冲中军。

　　三名敌将联手来挡，她银鞭陡然绷直，若毒蛇吐信，点中一人咽喉，鞭梢回转，又缠住第二人脖颈，一拉一甩，那人直飞下马。
　　第三人心胆俱裂，转身欲逃，银鞭已如影随形卷住腰际 。

　　纪明霞这边稍稍松泛，她从包里摸出天鹤留下的药，胡乱吞下去，缓了半晌，又觉恢复些气力。

　　她随手也往宋朗口中塞了一颗，宋朗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药丸已经吞下，唇边尚有一丝余温。

　　再度投入战局，二人同用一骑便显得有些局促。

　　好在援军陆续赶至，半个时辰后，荒村又归入沉寂。
　　五千东平军全部覆灭，将士们心中有气，并未留什么活口。

　　大局已定，宋朗率先下马，单膝跪地：“请公主治罪，是末将太过草率。”

　　纪明霞看着他身上伤处仍在滴血，忙下马搀他起来：“打赢了就别说这些，你身上这箭务必尽快取出来，先回城。”

　　宋朗起身，他察觉不到身上的疼，只觉方才与公主并肩而战，如大梦一场。

　　宋朝见宋朗失了战马，忙到：“我送晴初回去吧，医官已在三阳城候着了。”

　　纪明霞颔首，随后也上马准备回城，前几日箭伤浅没当回事，经此一役，新伤叠着旧伤属实是招架不住了。

　　临行前，她嘱咐收拾残局的贺兰然然：“若是有活口就先留着。”

　　贺兰然然应下，随即赞道：“从前听说公主最擅不要命的打法，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纪明霞道：“本不该如此，今日事急从权，你才是叫我刮目相看。”

　　贺兰然然笑道：“是啊，我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