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81、混淆

　　见纪明霞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为首那人干脆主动开口：“公主猜得没错，在下阿史那特勒。”

　　纪明霞神色未动：“你既帮了我，便是客，先在此好生休息吧。”

　　阿史那特勒却不退让：“公主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纪明霞抬眼，“但我不确定你们是否会如实回答。况且，也未必能改变大局。”

　　“如果能呢？”阿史那特勒向前一步，“若我们真能给出那样的答案，公主可愿随我们走一趟？”

　　纪明霞道：“先说说你的筹码。”

　　“我有您父亲的下落。”

　　纪明霞轻笑：“只是父皇的下落？不够。”

　　阿史那特勒莫名有些兴奋：“看来中原也不是人人讲究血脉情深，公主若真不在意他的死活，等我回去便让我们的王赐死他，如何？”

　　纪明霞不以为然：“你的意思是，我父皇在你们手中？那你们所求究竟是什么？入主中原？若真如此，为何不挟天子以令诸侯直接起事，反在这里与我纠缠。”

　　阿史那特勒摇头：“我已说过，如今胡汉已无分别。公主，像您这样的人，在北虞还有很多。我们可以选择扶持您，也可以选择扶持别人。”

　　“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纪明霞眸光微凝，“看来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她心中已隐约浮出一些猜测。

　　“那公主请吧。”阿史那特勒侧身示意。

　　“不急，”纪明霞却未动，“我眼下有要紧事。劳烦各位再等等。”

　　阿史那特勒脸色一沉：“公主还是看不起我们胡人。”

　　纪明霞平静道：“前朝西北外族皆曾被称作胡人，西沙各部从前也是胡人，如今归入北虞不是生活得很好？你这名字应该是古衿族，应当清楚古衿族从前做过什么勾当，你们的路，早就被前辈走死了。”

　　阿史那特勒逼近一步：“公主是不信惠帝陛下如今在我们手中？我不但是古衿族人，更是河洛部后裔。”

　　河洛部...听到这纪明霞觉得这并非小事。

　　一边在边境作乱，一边能从宫中劫走皇帝，还能让族人成为一国之母，真有这等本事不直接拿下北虞，那是为了什么......

　　纪明霞道：“你们不打算让父皇重新登上皇位，也觉得杀他还是不杀他无所谓，那为了卖我一个人情，大约不会动他。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急的，今日真有要事。”

　　她朝外唤道：“来人，送几位贵客休息。”

　　阿史那特勒还想说些什么，见有人过来，还是忍住了。

　　再回去时，桌案上已经放好多篇檄文，屋中众人正在商议。

　　她一一细细看罢，将绢帛递还，最后选中敬意这篇：“就以此文布告天下。其余的也不白写，通通张贴出去。”

　　敬意这篇文章写得极巧。通篇所指，无非陆逍一人擅权专政，所斥之罪，皆系此人当政之不义。如此一来，若有官员将来归附，尚有转圜余地。

　　众人并无异议，就算有，也要卖公主和安国公的面子。

　　天将亮时，纪明霞唤住了正要离开的敬意。

　　“姐姐，”她声音很轻。

　　待众人散去，她才低声开口：“姐姐可曾想过，你的母亲究竟是什么人？”

　　敬意脚步一顿，沉默片刻：“有过一些怀疑......”

　　“那我的身世呢？”纪明霞望向她，“姐姐可也曾疑心过？”

　　敬意转过身，目光明澈，“你是觉得，我生母与先皇后一样，皆是外族女子？”见纪明霞开诚布公，她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朝中皆传先皇后实为胡女，她自然知晓。

　　纪明霞颔首：“将贺兰熏与葛青尸身送来的，是胡人。他们能遍布各处，却又不急于吞下整个北虞，我在想一种可能......”

　　“你觉得，他们想要混淆中原血脉.”敬意接过了她未尽的话。

　　“正是。”纪明霞语气沉静，“那些自幼受着宗族血脉教诲之人，若有一天发觉自己身上竟流着外族的血会作何反应？”

　　敬意冷笑：“若是陆朝仪或孟昭那般人物，怕是要以死明志了。不像你我却全不在意。”

　　纪明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讥诮，“我们女子在某些地方与外族的待遇本没有分别。”

　　“那或许……”敬意抬眼，“我们真能与这些胡人谋求共赢。”

　　“姐姐的意思是，可以接触？”

　　敬意神色凝重，“可以，但不能急。须得先让他们看见我们的本事。我们好不容易挣脱一方掣肘，断不能再被另一方随意摆布。”

　　纪明霞松了口气，“我也是这般想。”

　　敬意道：“临州必须夺回来。这是第一个归顺我们的城池，若任由它失守，其他州城未必敢降。”

　　纪明霞蹙眉，“我原想多做些准备，强攻难免损兵折将，可听你这么一说，是该提上日程。”

　　敬意语气坚决：“有些代价，不得不付，此事耽误不得。”

　　“知道了。”纪明霞终是点头。

　　檄文传出第三日，纪明霞鸣鼓升帐，召集众将。

　　见到贺兰然然时，她微微一怔。这姑娘一身缟素，眼底犹带红痕，目光却沉静如水。

　　纪明霞唤了她一声：“然然......”

　　“我无事，嫂嫂和侄儿侄女都在看着，”贺兰然然的声音很平静，“况且，他们大约也不愿看见我。”

　　纪明霞心中酸涩，未再多言，转身面向诸将：“檄文已发，依我之见，即日点兵先取临州。那是贺兰将军以命换来的东西，咱们不能弄丢了。”

　　“末将请战！”宋朗率先出列，“殿下连日督军，已然疲惫，此战请交给臣。”

　　“末将也愿往。”贺兰然然同时踏前一步，素衣拂动，语气斩钉截铁。

　　纪明霞目光扫过二人：“我还撑得住。此战是强攻，必要打出我们的血性。”

　　她深吸一口气，决然点将：“上将军宋朗、贺兰然然、许恕，聂怀，斥堠校尉沈春骄，随我出征。点兵五万，即刻整军。”

　　帐外晨光初破，战鼓已鸣。

　　临州地势开阔，并无山川要隘可守，战前也未做太多布置。

　　大军尚未开拔，宋朗前来禀报：“公主，林副将求见。”

　　纪明霞：“贺兰熏身边副将林瀚雪？带他过来吧。”

　　只见林副将踉跄跪倒，语气急促：“公主，万万不可冒进！城中已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您前去，此去凶险，请您三思！”

　　纪明霞皱眉：“林副将，你这是？”

　　“末将是亲眼看着他们调兵布防的，”林副将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他们早已料到您会攻打临州！”

　　纪明霞静默片刻，终是挥手：“来人，带林副将下去好生休养。”

　　“公主若执意前往，末将愿为先锋！”林副将还要再言，却被亲兵扶住。

　　“带他下去休养。”纪明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待人走后，宋朗低声道：“公主似乎信不过他？”

　　纪明霞揉了揉额角，“这人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本就有异心，若他所言属实，东平真能随意歼灭我五万人马，这些年也不用只靠漠北军抵御胡人。”

　　她心中暗忖，东平乃福地，外有山脉屏障，真正的偏安一隅。他们若兵强马壮，拥兵自立也要比归附陆逍的好。

　　大军照常出兵。临州下辖三座小城，百顺、关雎、三阳，其中关雎为主城。从河林行军至百顺，不过半日。

　　到百顺时，众人皆有些意外，城门竟开着。

　　纪明霞勒马停驻，望着空洞的城门：“这是空城计，还是请君入瓮？总不能就这样献城吧，沈斥堠，叫人去查看一二。”

　　沈春骄即可点兵入城。

　　不到一刻钟便有人陆续折返，前头那人面色发白，似是不住干呕。

　　“公主......”他声音发颤。

　　纪明霞问：“如何？”

　　回报之人眼眶通红：“屠城了，他们屠城了......”

　　“屠城？”

　　“城中百姓，无论妇孺...”他哽住，说不下去。

　　许恕怒道：“这，这是要警告天下人，谁敢投靠公主，便是全城陪葬？简直丧尽天良！”

　　纪明霞却心中一沉：“恐怕，他们是想将这笔血债栽在我头上。”

　　许恕道：“怎会？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当我们是瞎的不成。。”

　　纪明霞打断他：“我们在看，天下百姓却没在看，他不是把咱们当瞎子，是想把咱们当罪人。把自己领地百姓屠尽献城，说出去谁会相信？咱们如今倒是进退维谷了。”

　　进城就会被当成凶手，不进城就是将临州拱手让人。

　　许恕急道：“那该如何？”

　　纪明霞望着洞开的城门，沉默良久。

　　“进城，”她终于开口，“先为百姓收殓尸骨吧。”

　　她顿了顿，继续下令：“再派人搜集白布白帆，全城挂白报丧。”

　　“是！”众将领命。

　　宋朗悄悄看了纪明霞一眼，她面色如常，仍在冷静分析利弊，可他就是能察觉出她在愤怒。

　　欺凌弱者，罔顾人命，谁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