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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新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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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州时风雪正紧。
纪明霞还未及更衣,许平山长子许恕已抖落肩上积雪,急步入堂:“殿下,关月城那边要强征秋粮,百姓已聚众闹了起来。”
纪明霞道:“哦?”
她转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吩咐下去,河林多备灯笼爆竹。”
一城之隔,竟是两重天地。河林这边张灯结彩筹备年节,关月那头却是官府要夺走百姓刚分到的活命粮,怎能不反。
次日清晨,纪明霞拜别宋文郡:“我先往河林坐镇。”
宋文郡颔首:“让晴初随你同去,也有个照应。”
纪明霞应下,与宋朗并马出城。
马蹄踏碎沿途薄冰,在官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抵达河林时,许平山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
纪明霞翻身下马:“师父,这样天气还劳您亲自接我。”
许平山道:“我不过是老了,又不是残了。”
纪明霞摇头:“师父,又说胡话。”
进城后,纪明霞即令:“若有从关月逃难而来的百姓,凡愿参军者,皆可携家眷安顿。将城中空置房舍清点出来,不必奢靡,能遮风取暖即可。”
许平山面露难色:“公主,拖家带口……这怕是赔本的买卖。咱们如今不比从前宽裕了。”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纪明霞望向陆续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逃难人群,“做我的兵,能养家糊口,更能建功立业。”
年关将近,不过几日,从关月城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纪明霞提前备下的房舍很快便住满了人。
关月城那边自然也有了反应,先是紧闭城门,禁止百姓外逃,后又只将老弱病残逐出,任其自生自灭。
老弱病残在河林城外苦求收容。守门兵士只发了些粥食,并未直接放人入城。
腊月廿三,纪明霞登上河林城楼,望着关月方向升起的黑烟,终于下令:“点兵。”
大军压境,关月守军却闭门不战。
纪明霞召来军中嗓门最洪亮的传令兵,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那兵士策马上前,在关月城下高声喝道:“摄政王残害皇族血脉,如今又要逼死城中百姓!但凡有个病灾,就被扔出城外自生自灭,谁人这一生没有个小病小灾?这般待民,岂配守城?公主殿下今日便替天行道,为百姓讨个公道!”
这话多少有些颠倒黑白,这些百姓本就是自己要逃的,守军不过拣着放人罢了。
但无人站出来反驳。
城头守将面色惨白。他自知守不住这座城,却惧于朝廷追责而不敢撤退,此刻正缺一个由头,好顺理成章弃城而走。
纪明霞看准时机,持枪一指:“攻城!”
关月城果然一触即溃。
入城第一件事,纪明霞便命人打开粮仓,将那些本要从百姓手中夺走的粮食,一一归还。
“龙虎城暂不打了,”她吩咐许恕,“如有投奔者,照旧安置。要让天下人知道做我的子民,必有饱饭吃。”
虽是小恩小惠,在这乱世之中却弥足珍贵。
回到河林时,城中已是一片年节气象。彩灯初上,爆竹声零星响起。
宋朗来问:“公主可还再战?”
纪明霞摇头:“等年关之后吧。”
宋朗道:“臣请暂返金州,与父王母妃团聚。”
“都接来河林吧,”纪明霞轻声道,“我有些事要与王爷商议。”
宋朗道:“那我去请他们。”
望着城中百姓在乱世中难得的安宁,纪明霞心中稍定。
正欲回府,忽有卫兵来报:“殿下,安置营那边出事了,两户人家为房舍大小争执,动起手来。”
纪明霞蹙眉:“这等小事也来报我?”
“国公爷忙着周转粮草,殿下说过要好生待这些新兵家眷,下头的人不敢擅断……”
纪明霞揉揉眉心:“带路。”
到了安置营,两个年轻人正扭打在一起,周围围了一圈劝和的人。
纪明霞上前,叫人分开二人,声音清冷:“我问你们,我有个干净馒头和一个掉在地上的馒头,随手分给两个快饿死的人,他们是该吃了活命,还是该为哪个干净哪个脏大打出手?”
一人梗着脖子道:“殿下,这不一样,一个馒头而已……”
“哪里不一样?”纪明霞扫视众人,“若是不吃下去,那便是还不够饿,你们为此争执,看来也不缺房舍。“
刚才说话那个急道:“若是不缺又怎会争执?”
纪明霞到:“我招揽你们,是要你们成为能征善战的将士,不是让你们在此计较方寸之地。真有本事的,日后攻城拔寨什么样的住处挑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我只问一句:你们还想不想从军?“
“自然想。”
纪明霞道:“想?既然都想要那间好的,从今日起,你们两家同住那间,日后谁立了功再搬出去。”
两人傻眼:“两家同住?”
纪明霞淡淡道:“关月已经打下来了,不愿同住,你们也可以从哪来回哪去。”
其中一人咬牙妥协:“住的……自然是住的。”
从军未必是好出路,可这世道,哪还有更好的营生。
另一人瞪眼:“那我若不答应,不是便宜你小子了?告诉你,我们家定会先住上更好的房舍!”
这话倒让纪明霞心头一动。她转向赶来的后勤官,肃容道:“日后这类事不必报我,但你们须处置妥当。定下的安置最低之例,必须落实,不许克扣短缺。若有不足,百姓皆可来告。”
略一沉吟,又补道:“也不可过于优厚,不患寡而患不均。”
她今日虽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明白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思,却也是人之常情。
人群渐散。
纪明霞回到府衙,正见沈春骄风尘仆仆立于阶下。
纪明霞不由暗叹,此人脚程确实极快。若是寻常信使,此时恐怕连信都未送到。
“公主,两位郡守都已收到消息,且都愿效忠公主。”身春骄低声道。
“如此甚好,辛苦你了。”
沈春骄稍顿,声音更轻几分:“可臣遍寻不到那位天鹤姑娘。她似乎从未到过江南。臣恐耽误军情,便先折返。要臣继续找吗?”
纪明霞沉默良久,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最终只摆了摆:“罢了,终究是私事。”
窗外,河林城的第一盏夜灯恰好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暖黄光晕。
她心里揪痛,天鹤若在路上遭遇不测,自己连去救的本事都没有。
可在大局与一人之间,她已做了选择。
纪明霞稳了稳心神,对沈春骄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沈春骄躬身:“是。”
除夕当日,纪明霞并未大排筵宴,军中上下准备的食物,也只是比寻常多了些肉食,添了几坛新酒。
朔漠王及王妃到了。贺兰家兄妹也携礼而来,贺兰熏竟还带来了临州吏,帐中顿时热闹起来。
虽宫宴简陋,但岁末连取三州一城,实是可贺之事。眼下北虞的版图,已有四分之一归入纪明霞手下。
火盆烧得正旺,羊肉在釜中咕嘟作响。
纪明霞举盏起身,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
“今日除夕,本不当言公事。”她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可看见诸位在此,我心中实在感慨,这一路走来,若无各位倾力相助,断无今日局面。”
她看向许平山:“师父调度粮草,安置流民,河林如今稳如磐石,皆是您的功劳。”
许平山摆手一笑,眼中却有光。
她又望向宋朗:“晴初随我冲锋陷阵,又为我打下如此根基,我都看在眼里。”
宋朗举杯,耳根微红。
“至于贺兰...”她看向贺兰兄妹,笑意更深,“贺兰将军不动刀兵便得一州,这般本事,乃我帐中独一份。”
众人皆笑,纷纷称是。贺兰熏被夸得面上发亮,连饮三杯,已是半酣。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不知谁起了头,哄闹起来:“贺兰先生既有如此口才,何不再展身手?东平那边几座城池守将摇摆不定,若能说降,岂不又省数场厮杀!”
“正是!先生去走一遭,说不定天下直接就是咱们的了。”
贺兰熏被众人拱得兴起,加之酒意上涌,竟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诸君既如此说,我贺兰熏愿立军令状!”
满座皆静。
他朗声道:“正月之内,我必亲往东平。若不能将那三州说动归顺……”他伸手往颈间一比,“提头来见!”
帐中顿时喝彩声四起。贺兰然然在旁轻扯他衣袖,却被他反手握住。
“然然,”贺兰熏转头看向妹妹,眼中醉意与豪气交织,“若我真将这几州说下,你,你跟哥回家,不打仗了。”
贺兰然然瞪他一眼。
纪明霞含笑望着这一幕,并未出言拦阻。贺兰熏若能成事,自是再好不过,即便不成,这厮自有一万个理由为自己辩解。
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爆竹声,噼啪连绵,衬得帐内暖意更浓。
乱世里的团圆便是如此,各有各的缺憾,却依旧能围坐一处,共饮一坛酒,共待一个天明。
她举杯,将余酒缓缓饮尽。
正欲再开口,外头报信的忽然闯入。
“公主,龙虎那边不知何时聚来十万人马,直压关月,关月要守不住了!”
纪明霞不急反笑:“来的正好,也不看看我这今日都聚了什么人!没醉的,都跟我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