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公主》桃小满

79、四合

　　大殿之内，凡能战者皆已握紧兵刃，气氛肃杀。纪明霞一马当先，率众直扑关月城门。

　　城中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只道出了大事，一时人心惶惶。

　　关月城门隆隆打开，众将出城迎敌。火光跃动之下，却见城下人马齐刷刷跪倒一片，可大概数来也不过三五百人。

　　纪明霞微微一怔，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十万人？”

　　守将声音怯懦：“这，这，他们那队旗，分明是十万人才用得上，我等怕军情紧急即刻便叫了人去通报，谁知这些人忽然如此行事......”

　　纪明霞看向那些人，夜色里，火把摇曳，为首的那人银盔银甲满身风尘，看着有些面熟。

　　许平山先开了口：“贤侄？你这是？”

　　听许平山如此称呼，纪明霞才反应过来，这人不是聂怀吗，他好好的兵部侍郎不做，怎么跑到边关来了。

　　聂怀的声音清亮：“聂怀携龙虎关全城将士与百姓名册，特来请降归附！”

　　守军面面相觑。

　　纪明霞远远道：“聂二哥，外头天冷，进城说话。”

　　聂怀起身，带着几位亲信归入纪明霞阵营。

　　众人皆是做好一番恶战的准备，现如今这架势不知是扫兴还是庆幸。总之是都摸不着头脑。

　　纪明霞问起缘由，刘赛上前禀报：“公主命属下去寻聂侍郎销毁军籍名册，谁知半路就遇上了。原来侍郎已自行将名册销毁，借请命出征之名来投靠您。这些弟兄都是知道家人不会受牵连之后，自愿跟随的。至于不愿的人...已全部处置妥当。”

　　纪明霞静默片刻。

　　聂怀道：“我本想自请为帅，届时直接放公主入呼兰关，可朝中大约有人知道我与公主是旧识，只许我做先锋。”

　　纪明霞道：“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又下一城，已经是大喜的事，传下去，重新备上酒菜，今夜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众人欢呼。

　　再回席间，纪明霞道：“我的意思是，将龙虎，关月，河林，嘉善四城并为一省，任命安国公许平山为留守，统管全省军政。省内粮草调配，兵甲整顿，治安刑狱，皆听其号令，官吏军民须得同心协力，违者按军法处置。”

　　许平山沉吟道：“这是要改制？”

　　纪明霞点头：“如今天下未定，州郡设置杂乱，政令不一，百姓受苦。如今合四城为一省，税赋可以均调，兵甲能够协防，遇上灾情也能迅速赈济，总比各自为政要好。待将来天下大定，再行完善不迟。此省，便叫四合吧。”

　　宋文郡立即接话：“公主说的好！这样的话，那我漠北也该改制。”

　　纪明霞却摇头：“漠北边界未清，眼下也没有乱象，暂且不动，待拿下东平一并划分，王爷放心，不管如何规划，您依旧是朔漠王。”

　　宋文郡却道：“王不王的，不是什么大事。”

　　他心里清楚，陪着君王打天下的人，看君王登基后，最该做的就是交出兵权。

　　纪明霞不知老王爷心中所想，只当他在自谦。

　　酒菜又重新换过一轮，众人举起杯盏，再度热闹起来。

　　不过在座诸位大多是常年征战的老将，都知大敌当前不宜饮酒误事之理，所以虽说宴饮至天明，真正醉的却寥寥无几。

　　精力好的小将甚至连觉也不补，天一亮就出去忙东忙西。

　　四合省内百废待兴，虽说忙碌，却也热闹。

　　关月城的集市比往年人多了些，乡民把存了一冬的干货粗布摆出来，换点盐铁或是红纸。孩童穿着半新的袄子，追着零星的爆竹声跑过街巷，小脸冻得通红。

　　官府下令适度开放宵禁，各城门口甚至挂起了简朴的灯笼。

　　年关尾声，四城落了一场大雪，大雪似乎想掩埋所有征战过的痕迹，仿佛一切本就如此祥和......

　　*京都。

　　陆逍听说了纪明霞用粮草收买人心的手段，急召陈宏正入宫。

　　陈宏正到时，心中虽不大高兴，面上却是不显。

　　陆逍问：“从东平要来的粮草还剩多少？”

　　陈宏正答：“尚且充足。”

　　陆逍道：“除了行军打仗必要的，余下的全部拿去赈灾。”

　　陈宏正犹豫：“这......”

　　陆逍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常：“不是要收买人心吗，那就都发出去吧。”

　　陈宏正道：“不是臣舍不得，江南一带如今各自为政，若不派兵强占，皆是一毛不拔，若是今年依旧大旱，咱们去哪要粮呢。”

　　陆逍道：“若是百姓反我，咱们未必活的到秋收，陈大人，若天命在我，必不会让我连年大旱。”

　　陈宏正见他神色笃定，不敢再多言，只好吩咐人去安排。

　　陆逍又问：“东平那边怎么样了？”

　　陈宏正回话：“除了临州，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人，王爷大可放心。”

　　陆逍点点头。

　　如此，北线暂且无忧。纪明霞兵马再强，一时也难破呼兰关天险。他尚有喘息之机，整顿内政，安抚灾民。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那就好。”他缓缓道，“我们还有时间。”

　　*纪明霞这边，未出正月，贺兰熏便收拾好行装，启程前往东平，欲往各处继续游说。至于那军令状，却是再无人提起。

　　贺兰然然带头拿这事打趣，贺兰熏也只是笑着打哈哈，一带而过。

　　四合省内，四城几番周转，总算有了井然有序的模样。

　　可城池多了，要吃饭的嘴也多了。京都缺粮，他们同样捉襟见肘。

　　纪明霞唯恐军心涣散，便私下找到宋文郡商议。

　　宋文郡治理漠北多年，比许平山经验老道，这些日子并未急着走，只派了强将镇守金州。

　　纪明霞寻到他时，他正在查阅四城账册。

　　见明霞过来，宋文郡忙起身：“公主。”

　　宋朗侍立一侧，也拱手拜道：“见过公主。”

　　纪明霞开门见山：“王爷，长缨自与王爷会合起，便一直征战不停。如今想请王爷交个底，算上漠北的粮草，若想让所有百姓不饿肚子，能撑多久？”

　　宋文郡也犯了难：“若只是行军打仗，尚可支撑。若要惠及所有百姓……恐怕最多半年。半年之内，若能拿下东平或可调度支撑，明年若非旱年，挨到秋后那一切都顺遂了。若是灾年......”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纪明霞又问：“那军饷呢？”

　　宋文郡叹道：“若按公主曾从惠帝陛下那儿请来的数目，自然发不了几个月。更何况依照旧制，士卒在战场上伤残或战死，都需拨一大笔抚恤银钱给其家人。如今战事频仍，若再添上这笔开支，恐怕难以维系。”

　　纪明霞默然片刻，低声道：“我明白了......”

　　如今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赚钱的法子，也只能先委屈大家，日后偿还了。

　　一旁的宋朗似看出她的心思，忽然开口道：“公主若是缺钱缺粮，臣倒有个法子。只是说出来或许有些大逆不道。”

　　宋文郡心头一跳，立刻斥道：“知道大逆不道，你小子就闭嘴！”

　　纪明霞却抬眼看向宋朗：“不妨先说说看。”

　　宋朗向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公主可否先赦免漠北边城诸多百姓之罪？”

　　纪明霞道：“且说何罪。”

　　宋朗道：“若实在缺钱，不妨与域外通商。”

　　“通商？”纪明霞微微一怔。

　　域外诸部早年与北虞确有来往，也时常进贡。但自胡人叛乱后，域外不少部族都在暗中支持胡人，其中更有不少身具胡人血脉。皇祖父当年因此在全境严令禁止与域外通商，私自往来者，皆以叛国论处，是杀头的重罪。

　　宋朗继续道：“若当真通商，漠北有现成的商路。”

　　宋文郡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混账儿子真是疯了，为了在公主面前表忠心，竟连这种要命的秘密都敢往外掏！这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公主，他们漠北这些年一直暗地里与域外有贸易往来，一直在干这掉脑袋的勾当吗？万一公主日后追究起来，或是天下平定后翻旧账，他们宋家难逃干系。

　　他瞪向儿子，却见宋朗站得笔直，目光只落在纪明霞身上，那副模样，分明是早已将家族安危置之度外，只求能为公主分忧。

　　宋文郡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纪明霞沉吟片刻，缓缓道：“原来小将军说的罪名是这个，我倒觉得与域外通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祖父禁令已久，域外与漠北之间纵有商贸来往，不过是些小来小去的生意，对我们来说恐怕是杯水车薪吧。”

　　宋朗见公主并未动怒，反而仔细询问，立刻答道：“他们向来喜爱中原器物，需求只多不少。”

　　纪明霞终于做了决定：“既如此，就派人去商路走一遭，试试深浅。”

　　宋朗当即请命：“臣愿往！”

　　纪明霞道：“别急，先看看东平那边进展如何再做打算，你如今可是我军营要将，若贸然离开，无异于断我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