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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鸿何期 ...

  •   第八章 归鸿何期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陆昕辰低下头,轻轻抚摸苏黎的头发。青霜剑静静靠着他身边树桩,剑穗是旧的,被磨损得失去光泽,衬得剑鞘亦是一片风霜。
      庚戌事变后,谢家专门着人从海外三岛赶来,本以为至少可以迎回家主谢扶疏的遗体,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只有那把染血的青霜剑,和几片青色道袍的碎片。最后他们也没有带走那把品级为仙品法器的佩剑,只将那些道袍碎片郑重地用一块白布包好,放在怀里,向玄微真人和摘星山主殷万里点一点头便走了。
      道门承诺会永远为谢家保留一个客卿长老的位置,不过听说谢家继任的家主后来下了家主令,禁止谢家阖族子弟再去习剑,若有违令者,逐出谢家门墙。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昕辰就在殷万里身边。他抬头看了自家师祖一眼,就像当时谢家来人走到殷万里身边、殷万里低声说了一句“我对不住你们”时一样,那个瞬间,他也看了师祖一眼。他想自己会永远记得殷万里的那个眼神,好像有些落寞,又有些痛楚,最后不过是一些无言以对的沉默。
      他是弃婴,自小被农人收养,跌跌撞撞地长大,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还是后来谢扶疏给起的。还记得初见那日,谢扶疏盯着他,眉头皱成麻花,说你叫小星?这个“星”不好,太俗。便取一个“昕”字如何?米珠毫光也敢与日月争辉,星辰亦该大放光明,做那能引迷途的主星。就叫昕辰好了。那么现在,你跟我走罢。
      就此来到终南山上,成为了道门第一天才剑修的弟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谢扶疏给的,名字、学识、剑术,被钦羡、被妒忌,他的人生因谢扶疏而始,还没长成他师父所期望的样子,他师父的人生便已戛然而止。
      陆昕辰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接受谢扶疏的离去,不知道他师祖是不是也这样想。明明几日前打了招呼出门下山的,那过几日便该回来了罢。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
      摘星山很大,山底的摘星大狱很冷。他偷偷去过那里,万一谢扶疏背着他在这里躲猫猫呢?不是没有可能。他师父性子太跳脱,经常开这种不着调的玩笑,不要说躲在摘星大狱里逗他,躲在正天山道殿的房梁上逗他也有可能。
      殷万里最后找到他时,他已在摘星大狱的寒冰狱中待了三日有余,全身只剩心脉还没结冰。也是那一日,殷万里将青霜剑交到了他手中,告诉他,从今往后,自己将代徒授课,他便是摘星门下真传。
      青霜剑躺在他手中,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陆昕辰看着那把青霜剑,终于确信,谢扶疏真的已经死了。
      偌大一座摘星山上,有时他与殷万里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很清楚,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但还有些事,永远也不会就这样过去。
      认识苏黎是后来的事了。终日沉湎伤悲,他很久不闻外事,等他某次心血来潮去到会元山才知,沈玄跟他师父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死于妖乱,前后相差可能不过几日。沈玄还在山上时,他二人虽则辈分差了一代,年岁上倒算是同龄人,常在一处习剑修炼,不想这一去亦是永别。
      他有些惶惶地离开苏山主的洞府,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正要整顿心神返回摘星,道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青衣小童。看着还在牙牙学语的年纪,生得是粉雕玉琢,头上扎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背后是一把桃木小剑。
      你是谁呀?那青衣小童道。声音清脆,话语间毫无滞涩,并无一点凡俗世间那些寻常稚童的愚钝稚气。
      他便自报名姓师承。小童仰头望着他,黑玉似的双眼中满是好奇,说那下次你还会再来这里吗?你声音真好听,说话也和气。他说可以,从摘星御剑到这里不远,你想见我,我可以来。
      这便是他与苏黎见的第一面。苏黎如今是整个道门中年纪最小的真传,天生一副道骨,剑心通明,陆昕辰也是后来才听周围的弟子们闲聊讨论,说苏黎可能会是道门教出来的又一位天才剑修,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我师父曾经也是。他心中不免暗暗想道。我师父才是最厉害的。
      “最近可曾学了新剑招吗?或者新法术?”
      苏黎伸出手去拨弄青霜剑上的剑穗,陆昕辰按住他的手,他就反过来去抓陆昕辰的手指,小小的指节从陆昕辰指间穿过、勾住,白生生的,像新生的藕节。
      “倒不曾学。我刚结丹成功,一出关便来寻你了。”
      “哦!你结丹啦!”苏黎高兴地拍了两下手,“恭喜,恭喜!”
      然后指了一下那把青霜剑,“那你舞剑给我看好不好?你变厉害了,再用之前的剑招,一定更好看。”
      陆昕辰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是不是眼馋这把剑很久了?每次我来,你都要我使剑招与你看。”
      “这是你的佩剑,我师父教过我,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不馋你的。”苏黎道,满眼澄澈天真,把陆昕辰听得一怔。“不过我确实想要一把佩剑,你们都有,我也想有。”
      “剑修,自然是要有剑的。不过你还小,等你长大,苏山主一定也会为你求剑。”
      苏黎一听这话,便爬到陆昕辰身上,攀在他耳边悄声道:“我也这么想。你知道吗?前几日,我看到师父洞府的柜子里藏了一把剑,你说那是不是师父给我准备的?等我长大,师父就会给我了。”
      “这,也许罢。”陆昕辰自然不会背后议论七脉山主,将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苏黎却将他的回答听进了心里。再有几日他便能摸到筑基的门槛,凡终南七脉的剑修必得去太平湖前洗心问剑,他没有剑,如何问剑?
      盘算几日,这日晌午,苏千崖遥遥地向正天山去了,苏黎看准时机,溜进了苏千崖洞府,找到那个藏着宝剑的柜子,一打开,里面果然放着一把革鞘的长剑。
      他爬上柜子,伸手将那剑抱进怀里,再跳到地上,那剑对他来说实在太长,剑鞘一端拖在地上,他抱着那剑走了几步,剑鞘拖出一道明显的痕迹。洞府内点着鲛脂长明灯,灯火摇曳,苏黎实在忍不住好奇,握住剑柄拔剑出鞘,剑光湛湛,在墙上返出一线明光。
      剑身两面开锋,会元剑法向来凶狠决绝,他想象自己用这把剑使出会元剑诀的样子,一定很威风吧?妖邪见了,莫敢不从。
      一晃眼,苏黎忽然看见,那剑镡边刻着两个小字,“归鸿”。
      原来这把剑叫归鸿啊。他心想。归鸿剑上还挂着一枚剑穗,不像青霜剑的剑穗饱经风霜,归鸿剑的剑穗很新,新到仿佛刚编完挂上去,便再未见天日。
      这一定是师父给我准备的剑了。苏黎心里美滋滋的。师父向来待他极好,赠剑这种事自不必说的了。
      他正要归剑入鞘,洞府内灯火忽地一晃,苏黎抬起头,发现苏千崖不知为何竟回来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谁让你动的?”苏千崖冷冷道。
      “啊?”苏黎一愣,“师父,这不是我的剑吗?”
      “……”苏千崖沉默了一下,喉头微动,像被什么哽住,难以开口。他蹲下来,视线与苏黎平齐,才伸出手缓缓道:“它不是。小黎,将它给我罢。”
      “难道要等我筑基才能给我吗?”苏黎抱着剑没松手,“师父,剑修不是得有剑吗?”
      “但它不是你的剑。”
      苏千崖盯着苏黎的眼睛,“给我。”
      苏黎忍不住退了一步,师父先前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这样的苏千崖太陌生了。他最终还是将那把剑放在了苏千崖手中,铮然一声,剑已归鞘。
      苏千崖站起来,细细地将剑看过一遍,剑鞘上些许微尘,不用问也知道是有人将这剑在地上拖过的缘故。他拣起道袍一角轻轻擦拭剑鞘,然后原样搁进柜中,再打两道禁制,这才阖上柜门。
      “师父,”苏黎抓着他的衣角,有些怯怯的。“你有青天剑了呀。”
      那意思是在说,这剑既不是他的,也不是自己的,那么是谁的?
      苏千崖摸了摸苏黎毛茸茸的头顶,这孩子早慧聪颖之极,定是已觉察到什么。既然是秘密,便有被严防死守的价值,当年终南山上七脉山主共议,他一口咬定沈玄已被他洗经绝脉,不可能向义教泄露道门功法,而妖子瞧着并无异状,还是个习剑修道的好苗子,既如此,一些事也该被永远埋葬,再不为人所知。
      就像这把归鸿剑,不管当年用它的人如今还在不在,都不该再次现身人前。
      若这世上真有一语成谶,当初前往铸宝天阁求剑时,所刻的这剑铭,或许便印证了这剑与剑主的命运,两相分隔,正如鸿雁,再无归期。
      苏千崖让苏黎先回去,剑的事他自有安排。自己则点起一支安神香,他很少用这些香,都是飞鸾硬塞给他的。可此时此刻,他觉得确有必要点上一支了。
      这六年里他从未去过十万大山,大约是心底里觉得若是去了,或起非议,不如将此事彻底忘却,对彼此都好。
      沈玄的近况他亦全然不知。转眼六年过去,是不是已出落成一个利落挺拔的少年人了?样貌会否有了变化?如今又在学些什么,是义教的妖法,还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千崖回过神,发觉那香已燃尽了。
      不知不觉间,山中已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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