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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掌教出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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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掌教出关
沈玄独自从舍得海回来,白九宁今日又不在。他没有什么用以传信的法器,转眼六年过去,白九宁除了给过他一对耳坠和两样储物法器,再无他物——他甚至连个趁手的兵刃都没有。
眼看便要结丹,他心里动过回终南山太平湖洗心问剑的念头,终究只是念头而已。以他现在的身份归山,恐怕不只是会被问责,被当做义教左道抓起来投进摘星大狱的可能更大。
默默独行许久,沈玄忽然发觉,自己右肩处停了一只蜂。这蜂生得奇怪,竟是通体幽碧、翅翼透明,漂亮得紧。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去逗弄,耳畔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倒是不忍见美人断指,徒生可惜。”
沈玄当即收手,警醒地四周环视一圈,并无人影。他顿时省得说话这人修为必在自己之上,至少是元婴境界,不然怎会令他一无所觉。
“是我莽撞了,受教。”他躬身行礼,“敢问是哪位前辈在此?”
“原来你不认识我呀?”
沈玄眨了眨眼,面前一道青色身影,差点让他想起一个不该想起的人。
来人着一身浅青色锦衣,一条黑色束带紧紧扎在腰间,约出盈盈不堪一握,沈玄还从未见过有男子生得这般细腰。面目生得俊俏,唇色嫣红,长眉竟是细细描过,一派风流姿态。
那只碧蜂悠悠飞向来人,最后停在他指尖。沈玄心道这人莫非也是巫修蛊师,那碧蜂呢?是蛊虫,还是从那人身体里生炼出来的?
“哦,飞羽金面……你就是白长老收的那个弟子。”来人屈起食指勾起沈玄下颌,细细端详一圈,笑了一下。“我叫吴非。”
——细腰郎君吴非,义教左护法,化神大能!
沈玄当即又行一礼:“左护法前辈,打扰了。”
吴非与其他义教中人不同,为人风流不羁,常出十万大山四处游荡作恶,是个凶名赫赫的妖修,根脚至今不明。他并非巫修,自也不养蛊虫,那些碧蜂都是他手下的蜂妖,在外往往群聚而飞,对看中的猎物敲骨食髓,十分凶残。
在十万大山生活至今,沈玄对这些执事、护法还有长老们都有些许了解,他心里不愿同这种人有甚交集,打完招呼就想跑,奈何吴非直接开口喊住了他,叫他想跑也不能。
“看你眉头不展,可是最近有些心事?”
沈玄犹豫一下,还是道:“最近修炼不顺,我想找师父问问,师父却不在洞府中。前辈可知我师父何时归来吗?”
“白长老的行踪可不是我能过问的。”吴非笑了一下,“不过你的烦恼,也许我能代为指点一二。就看你想不想听了。”
他笑起来眉目细长蜿蜒,像山中精怪,沈玄看得呆了一瞬,醒悟后赶紧低头,觉察出这大约是某种媚术法门。此类左道法术他先前只是听说,如今终于得见,不知不觉间便可魅惑对方、叫人心神动荡,的确颇有邪异之处。
吴非见他这么快挣脱回神,眉头一挑,也看出一些不寻常。能被白九宁那种人收为弟子,想来多少有些过人之处。
“前辈请讲。”
沈玄俯身低头,再行一礼。
吴非笑眯眯正要开口,眼神忽然一凛,双袖一卷便将沈玄夹进臂弯;沈玄还没反应过来,身子腾起如入云端,再落地时已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他看了一圈认出这应当是云岭,却不知为何要来此,莫非是有甚法宝秘籍能助他答疑解惑不成?
险峻奇拔的云岭之上,一道庞大的云雾骤然扬起。有种湿漉漉的水腥气霎时间侵染沈玄所有感官,像是从最深的海渊中跃出一只海妖来,带着淋漓水汽,灵气潮汐扑面狂卷,以云岭为中心向外层层震荡。沈玄毫无躲闪余地,被这灵气潮汐裹挟着连退几步,心神一震,哇得呕出一口鲜血,两枚耳坠跟着落地,早已碎成片片银屑。
一只碧蜂悄然落在他肩头。灵气潮汐还在继续,却不再摇撼沈玄心神。他知道这是吴非出手了,艰难站起向吴非道谢,后者只摆摆手,仰头看向云岭山巅,像是在等待什么。
层叠的水汽云雾中,有一道巨大的银白身影纠缠盘旋。沈玄竭力睁大眼睛,也只能辨别出那好像是一条白色蟒蛇。可哪有蛇是生着鹿角与趾爪的?除非这蛇早已不是蛇,而是化蛟、化龙。他心中有了些猜测,再不敢多想,云岭上这位恐怕便是义教那位闭关已久的掌教弥光,乃是位正儿八经的大乘巨擘,大乘境自破境起即与这片天地心念相通,无论在哪,只消有人念及名讳,立刻便会被感知,不会有人想要无端触怒一位大乘巨擘的。
云雾渐渐消散了。那道银白身影也完全消失无踪,原地现出一个外表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长发男子,那头发实在是长,一直拖到地上,男子走一步,发梢便在地上草丛间拖一步,勾连垂坠,凌乱纠缠。
“阿非。”那人弯起嘴角,清清淡淡地笑了一下。“能看到你来接我,这很好。”
“掌教大人。”吴非躬身行礼,非常恭敬地一躬到底。“恭迎掌教大人出关。”
“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弥光回头看了一眼,忽然看向沈玄,抬手招了招。“过来,为我梳发罢。”
沈玄心里一惊。他不解何意,却也不敢违背,只好走到弥光身边,只见后者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牛角梳来,像是用过很久,表面一层如玉莹光。他双手接过那梳子,将弥光背后披散的长发拢在指间,慢慢梳过几遍,再用一根红色发带扎成一个垂髻,坠在弥光颈侧。
“梳得挺好。”弥光摸着那发髻,称赞道。他转身轻抚沈玄面颊,目光在沈玄发间那枚飞羽金面上停留一瞬,很快转开目光,漫漫道:“修了不该修的功法,自当受烈火焚心之苦。不过你是九宁的人,他不在,我只好帮上一帮,免得等他回来再落了埋怨。”
沈玄哪能不懂弥光话中意思,赶紧道:“谢掌教大人。”
“不妨事。”弥光又向吴非抬头招了招,吴非一个闪身便出现在弥光身边。“阿岚去哪了?”
“回掌教大人,右护法尚在滁潦海,估摸着要过些时日才能回返。”
“这么说,近来教务是你在打理?没出岔子罢。”
“掌教大人放心,我对圣教那可是赤胆忠心、披肝沥胆、毫无保留……绝不会让掌教大人失望的!”
“你惯会油腔滑调,听你这么说,我才是真不放心。”
“掌教大人哪里话……”
……
二人边走边说,说话间已走远,沈玄没有得到示意不敢擅自跟随,原地等了一会无人来唤,只好一个人默默回返洞府。方才弥光只在他面上一拂,先前被灵气潮汐震出的伤势便已尽数痊愈,他明白吴非带他去见弥光出关是为了求一个机缘,这份情无论是看在白九宁的面子上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必须要承。
大乘巨擘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昔日终南山上,当世道宗玄微真人他也只是见过几次,若能得大乘巨擘一句箴言点化,修炼一途上不知可少走多少弯路。
沈玄回想起方才弥光的样貌,大乘巨擘当面,他没有细看,只觉好像有些熟悉,具体又说不上来,仿佛在哪见过似的,看了面善。
他不再想下去,与大乘境面善,听上去便不大合常理。
当夜月色明亮,沈玄洞府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这住处颇简单啊,瞧着都有些简陋了。”
来人自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左护法吴非。沈玄赶紧掌灯相迎,几只碧蜂在吴非身周悠悠飞着,似在拱卫。
“你是白长老的弟子,我一个外人,当然不好乱教。如今既得了掌教大人照拂,我受命于掌教大人,来为你送本功法,你先拿去修习。若有不懂的,我将它留给你,你让它来找我便是。”
说着,一只碧蜂悄然停在沈玄指尖,透明双翅轻振,好像在打招呼。
沈玄连声道谢,收下一枚录有功法的玉简,等吴非走后将玉简与额头一贴,灵台所见,乃是一本阴阳和合的双修法门。他心中大惊,这等旁门左道也是可以修习的?终南山上不是没有类似功法,却从不曾听说有哪个修者修习,大道独行,万事皆可抛,修士若非晋境无望,基本很少结成道侣,更不要说耽于情爱。
他将玉简收好,没有立即修习。书桌上忽地一闪,原是躺着一对银色流苏耳坠,瞧着与他失去的那对一般无二。他知道这定是吴非放在那里的,白日里自己那对碎去,吴非嘴上不说,心思却细。
对镜戴好耳坠,沈玄望着镜中的自己,灯烛摇动,人影散乱。
西南风物正在一点点雕琢他这副新塑的躯壳,记忆里的秦岭终南已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地,好像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