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可许》消积

149、我的初吻，你要负责

　　又过了一天。
　　窗外的天光从清晨亮到午后，ICU里永远是淡白安静的灯光，监护仪的滴滴声日复一日，没怎么变过。
　　初畔和许既白的情况都稳了下来，脸色比之前好看些许，能下床走路了，只是依旧嗜睡。

　　庄颜是掐着探视时间来的。
　　彼时护士换完吊水，刚照常嘱咐完注意事项，扭头就撞上了身着无菌服的庄颜。

　　护士默默为那两个孩子捏了把汗。

　　原因无他。好看的东西就是更吸睛。美强惨少年本身就很稀有了，一来还来两个。护士站唠嗑的话题又多添了一项。
　　然后就在前几天，一个护士神秘兮兮地说这两人可能是一对，睡觉时居然牵着手，醒着了就凑在一起。甚至有人说两人会抱在一块儿。
　　这大瓜使他们乐呵呵地又聊了几天，后来就是被家属撞见。

　　在进来前，庄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玻璃那头，两个孩子十指紧扣、睡得不安稳却又不肯松开的模样。

　　刺眼，挥之不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初畔还在养神，盖住个头睡觉。
　　庄颜放轻脚步走进去，目光先在初畔盖着被子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才走到许既白床边坐下。

　　小时候，许既白发烧不舒服了，庄颜就守在床前。
　　现在许既白很少发烧了，但他在守着别人。

　　庄颜如鲠在喉，急忙清了清嗓子：“你这几天感觉没有特别不舒服吧？”
　　”没有。”许既白顿了顿，”妈，你小声点。”
　　”……”庄颜念及着许既白的身体，所以这次打的是旁敲侧击战略，”其实，前几天，我也是特别担心啊。万一老许家绝后了怎么办。”
　　”？“
　　”你上次不是说你喜欢了一个姑娘吗？要不我给她报个平安？“

　　”不对吧妈，我才刚走出鬼门关，这么急着催我这个青春处男？“
　　庄颜教育起来：”十七岁了，再过几年就二十了。二十距离三十已经很近了。”
　　许既白：”我们学校不给早恋。“
　　庄颜把目光放到许既白的腹部，少年腰身劲瘦，显得病号服的腰部做得宽大：”继续装！我可没见你什么时候安分过！“

　　许既白一脸严肃：”妈，其实我已经报过平安了，但不是姑娘。“
　　她顿了顿：“那你跟我说说，是哪位同学，能让你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整天眼睛长在人家身上？”

　　”妈，”许既白直视着庄颜，这次没有装出来的严肃，整个人很平静，”你早有答案了。“

　　庄颜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袖口的手。那双手因为用力，骨节都泛白了。
　　“妈问你个事。”

　　“你……”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你喜欢他什么？”
　　许既白老实说：”什么都喜欢。看到了开心，开心就靠近，靠近了就很想动手动脚。碰手，碰脸，不然难受。”

　　庄颜人都傻了，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蚕蛹窝，是真的没想明白为什么儿子会跟入魔了一样。
　　“我辛辛苦苦养你十七年，不是让你这么作践自己的。“庄颜吐出口气，”你现在还小，分不清什么是冲动，什么是对错。”

　　”我分得清，也不小了。”

　　庄颜胸口一闷，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分清？你分清什么了？你知道这条路走出去要面对什么吗？别人的眼光、议论、以后的日子……你什么都没想过！”
　　”没走过怎么知道？“

　　”你知道什么是男同吗？青春期的孩子动作片肯定或多或少接触过吧？“
　　许既白没想到庄颜说得这么直白，下意识看了眼侧方的被子。
　　”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你知道那只是猎奇的消遣，不是能当真过日子的感情吗？”

　　庄颜的声音压得很低，许既白几乎是拼拼凑凑出的大意，不知道初畔有没有听见。
　　不过估计没有。

　　许既白回过神，反驳道：“谁会把那个和喜欢的人混为一谈？”

　　”那我问你，你们谈多久了？谁先告的白？“
　　”我先告白的。“

　　庄颜眼神复杂，知道这孩子认准一个东西就很倔，如果这时候再多加阻拦，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庄颜把目光放到鼓起的被子上，无奈道：“我只是怕你年纪轻，把一时的心动当成一辈子，最后把自己撞得满身是伤，也连累了人家。”

　　庄颜起身时，许既白意识到什么：”那你告诉他妈了吗？“
　　庄颜没理会许既白，走了。

　　许既白僵着身子，却又不敢大声追问，缓了好一会儿才轻侧过头，去看旁边那张床。

　　初畔是真的睡着了。

　　别人术后都是越睡越短，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就他还是那个样子，一天睡满快二十小时，还很沉实，动都没动过。

　　不过，睡着了好。

　　睡着了就不用听见那些话。

　　第九天，两人情况彻底稳定，转入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比ICU热闹多了。窗外的天光是真的天光，不是那种二十四小时不变的淡白灯光。走廊里有脚步声，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有隔壁床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不是他们争取和提出的。是公安那边要求的。

　　上午九点，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今天初畔挂两瓶，一袋补液，一袋抗生素。”护士轻声说，目光扫过床头的输液卡，“你恢复慢一点，多补一天。许既白一袋就够了。”
　　夏天热，他手背薄，血管看得清楚，护士用碘伏轻轻擦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一下指尖。
　　护士动作麻利地扎上留置针，贴好透明敷贴：“留着针，不用再扎第二次。”
　　初畔那边完事后，接着又给许既白扎针。

　　上午九点打一瓶，晚上九点打剩下的一瓶。
　　走之前，护士说：“小弟弟，待会你帮忙看着点，他这瓶打完估计要晚上十一点了。到时候摇铃叫一下人来就行。“
　　“我？“
　　”对啊，”护士理所当然地说，“你们不是一屋的吗。”

　　”对了，你摇完铃之后早点休息，第二天警察要来问问题。“

　　护士一走，许既白便起了身，拉上走廊边的窗帘。
　　初畔眯起眼：“拉窗帘干什么？“

　　许既白犹嫌不够，把房间的灯也给关了，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小灯：“刺眼，能快点睡。“
　　初畔意识到一点不对：”那你锁门又干嘛？“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初畔旁边的一亩三分地有着微弱的黄光。许既白回答：”锁不了。“

　　初畔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躺下去的背影。
　　“许既白。”
　　“嗯？“

　　初畔下了床，穿着拖鞋走过去，站在许既白床边。所幸吊瓶的线拉得够长，输液管顺着他的手腕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许既白立刻坐起身，眉头微蹙，伸手想去扶他：“怎么下来了？针别折了。”

　　初畔低头看了眼手背，像是才注意到。

　　“门合着，窗帘拉了，灯关了。”初畔弯下腰，“然后呢？“

　　昏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很近。初畔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一秒。

　　两秒。

　　许既白喉结滚了滚，在黑暗里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

　　距离骤然缩到极致，纠缠暧昧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鼓成少年震耳欲聋的心跳。

　　唇瓣轻轻擦过，在分离的最后，许既白还是忍不住微微倾身，加深了这个吻。

　　就像拂过的羽毛，只在羽尾处加重，但仍悄然无声。

　　许既白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居然哑了：”然后，就这样。“

　　初畔呆了一瞬，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原本是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底气弯下腰，却没料到许既白真的敢。
　　敢在这个随时有人进入的病房里，扣着他的后颈，给他这样一个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进心底的吻。

　　初畔眨眨眼，看好戏般笑道：”我的脸都没发烫呢，你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
　　”好了，我要睡了。“

　　初畔刚转过身，许既白就问：“亲完就这样？不负责？“
　　”？“

　　初畔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明晃晃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许既白靠在床头，耳尖的红还是没有消，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没半分胆怯。

　　“搞清楚是谁先亲的我。现在还要我负责？”
　　许既白不满地说：”初吻唉，难道不需要负责吗？“

　　好像我的不是初吻一样……
　　初畔坐回床上，顺着他问：“那我要负责什么？“
　　许既白想了想，抓住床栏起身：”你往旁边挪挪。”

　　初畔依言往床里侧挪了挪，后背刚贴上墙壁，就见许既白动作极轻地坐了下来。
　　病床本就不宽，两人大腿相贴，那点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过来，烧得许既白耳尖更红了。

　　“护士说，”许既白刻意找补，“你夜里那瓶药要十一点才打完。他叫我看着点你。”
　　初畔躺了下来，原先温温的被窝多了个人，不多时便热了起来。

　　”说实话，我们这关系发展得也太快了吧。”初畔盯着天花板，不想那么快入睡，”才确定关系一周就亲吻了。”
　　”我等这一下不是一周，是很久了。”

　　”那怎么上床了？”
　　许既白哼了一声：“又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上来干嘛？”初畔问。
　　“看着你啊，”许既白说，“护士交代的。”
　　初畔故意激他：“护士让你看着点我，没让你躺我床上看着。”
　　“躺着看得更清楚。”

　　两秒后，他笑了一声，闭上眼：“行，那你看吧，别到时候睡过头被抓了个现行。“
　　许既白似乎挪近了点，气流打在脖颈上：“只要不是家属就行，不过他们都回酒店了，来不了的。“

　　初畔重复：“……酒店？“
　　像压根没听过这词一样。

　　许既白指尖一顿：”又忘了？“
　　”你说过吗？“
　　许既白低低叹了口气：”……没说过。“

　　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细微的滴答声，暖黄小灯把一切都烘得软软的。

　　被子窸窣起来，许既白慢慢地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先是肩膀贴上肩膀，再是上臂挨着上臂，体温一点点渗进薄薄的病号服。

　　温温的，很舒服。

　　又过了几秒，一只手极轻地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后背。见他没有抗拒，那只手才稳稳地环上了下腹。

　　初畔在半梦半醒间不禁有些欣慰。
　　这人算是有点良心，抱人的时候还知道避开自己的伤口。

　　许既白又往前凑了一点。嘴唇轻抵在初畔的头发上。
　　鼻尖先触到的，是淡淡的消毒水混着皂角的干净味道，清清爽爽，一股清冽的香。

　　初畔睫毛轻轻颤了颤，睡意被搅浅：“许既白……“
　　身后的贴合更紧了些，仿佛在他耳边轻念：“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黑暗里，其他感官更为敏锐。

　　窗外似有似无的蝉鸣、房间里规律摆动的钟声、许既白舒缓满足的吐息。
　　初畔半梦半醒的意识陷得更深，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往那片温暖里轻轻靠了靠。

　　——

　　墙上的电子钟，静静跳到了22:30。

　　“咔——”

　　没有敲门，没有预告。
　　小护士提前进来巡房了。

　　她本只想看一眼输液情况，脚步放得极轻，没开灯，也没出声。可廊灯一照，床上的画面清清楚楚落进眼里——
　　两个少年紧紧依偎着睡在同一张病床上。病床对于一米八几的他们来说还是有些小了，只能微屈着腿缠在一起。
　　许既白半张脸埋着，而初畔窝在他怀里，眉头舒展，是连日来最放松的模样。

　　小护士猛地顿住脚步，脸颊瞬间泛红。
　　在惊动和开灯之间，护士选择了轻轻关上门，飞奔去护士站。

　　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其中一个正在写记录，听见喘气声好奇抬头：“怎么了，你见鬼了？“
　　小护士摇摇头，喘着气说：“我上次还觉得张姐是在说谎，结果刚刚，我一进去就看到他们抱在一起了。睡着抱的！“
　　“比珍珠还真！”小护士捂着还在发烫的脸颊，压低声音又激动又小声，“我一推开门，俩人缩在一张床上睡得死死的，那个高一点的从后面抱着另一个，腿都缠在一起了……”
　　旁边的护士捂嘴偷笑，眼神暧昧地挤了挤，“我就说嘛，天天手牵着手输液，醒了就凑一块儿小声说话，不是情侣谁信啊。”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激动了，等下201病人的查房时间要到了。”年长一点的护士笑着摇摇头，眼底却也带着软意，“人家刚从重症里出来，能互相靠着睡得安稳，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