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同性恋…… ...
-
护士交代完，见初畔没什么反应。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初畔根本睁不完整眼，只半阖着眼帘，视线散得一塌糊涂，连天花板都看不清楚。意识像泡在水里，沉一下、浮一下，断断续续，抓不住任何完整念头。
连钟岁成是鬼入梦，还是自己濒死的幻觉，他都没力气去想。
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知这样僵了多久，脚步声轻轻靠近。
两个护士回来换药时，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初畔。
“这小孩命真是很硬。术前高烧昏迷，腹腔静脉破裂，失血半小时，脑外伤颅压高。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初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抬了起来，紧接着手背被涂了某种液体，微凉的。
他浑身僵着，连一根手指都弯不动，更做不到回应。
护士看了他一眼：”送来医院前呼吸停了两次，抢救的时候什么指标都上不去，在手术中后期突然心脏停止跳动。我们当时都快放弃了，结果突然指标不下去了，我们老师当即继续操刀，真的很紧张……”
她还补了一句：”还有一些意外，比如心率极低，血氧饱和度达不到正常值，血袋输了好几包等……我们足足抢救了快一天。”
稚嫩一点的女声咋舌道：”我在一间手术室，那里也是，你不知道那血有多吓人，大动脉淹出来的，给主刀医生整个手都染红了。”
两名护士收拾好换药盘，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临走前，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监护仪，确认波形平稳，才轻轻带过床帘。
过于安静的环境就像一个怀抱，轻柔但无法抗拒地把意识往下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心脏撞击胸腔的鼓动都无法捕捉。
在意识被彻底摁死前，初畔的脑子终于加载出一句：没呼吸……我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昏昏沉沉睡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那些梦反反复复出现，就像有人多次提及，就为了让他记住。
晚霞、乡村、白雾、舅舅、吻额头……
但没有问答，再怎么想都是一团乱麻。唯一记得的，就只有钟岁成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之前的护士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见他眼皮动了动，像是醒了，便轻声同他说话。
久久没得到回复。初畔呼吸了好几下，皱起眉：“你能……再说一遍吗？”
护士又重复了一遍。
初畔只提取到了”许既白””换病房”两个关键词。努力挤出沙哑的问话：“他不应该在病房吗，怎么也……？“
护士俯在初畔的唇旁，闻言笑了一下：“你问他。他的伤比你严重，但没你复杂。所以恢复得比你快。你可是足足昏了两天。“
“对了，第二天的时候他要转病房，转来你这边。“
护士说的话不再断断续续，初畔听清了：”谢谢姐姐。”
四个字耗得他眼前又是一黑，缺氧濒死的感觉挟持着大脑。
初畔本能地深呼吸一下，不料下一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升起惊诧：我没死？
腹部洁白的纱布又染上刺目的艳红，初畔吓了一跳，赶忙稳住呼吸。
ICU室什么都不能干。
不能动，不能翻身，不能吃东西，也不能玩手机。
初畔无聊至极，困意就是在这时悄悄攀上的意识。再次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是黎明前的灰蓝。
天光大亮，日头正盛。
而窗边站着个人，他身边还摆着个轮椅。
初畔眯起眼，视线聚焦了几秒，这才认出是许既白。
感受到目光，许既白缓缓转过身。
目光一落，就稳稳定在初畔脸上，没挪开。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轻响。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沉寂都烘得微微发烫。
初畔喉咙干涩，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怔怔看着他。
许既白率先打破安静：”醒了？有没有感觉难受？“
初畔很轻很轻地摇摇头。
“你知不知道，你在手术台上，心跳停了。”许既白坐在初畔床上，握住他没受伤的手，闷闷地说，”我那会儿……真以为你要死了。
初畔蜷了蜷手指，说话有了点力气，不至于说两句就昏过去：“现在还活着。“
许既白扯出个笑：“幸好活着，不然我的暗恋对象怎么办？”
”嗯？“
”嗯，我说，”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软又稳，“我喜欢你很久了，初畔。”
许既白见初畔发懵的样子，捏了捏他的手：“我算是知道了，做人就要趁早告白。不然我连说这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初畔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
话音一落，两人都静了一瞬。
阳光落在交握的手上，连监护仪的声音都变得轻了。
许既白眼底那层熬了一整夜的后怕，终于一点点软下来，化成很浅很浅的笑意。
“我还以为……要等很久才敢说。”他声音很低，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幸好你醒了。”
护士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个重伤号不顾死活地牵着手，一个病得脸色发白但羞得有了血色，一个刚能下床就守在床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她脚步顿了顿，故意轻咳了一声，压着嘴角的笑：”咳咳，两个小年轻粘在一起做什么呢？“
许既白没松开手，只是移开了目光：“看风景。“
”行了行了，你们这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不过没想到啊。”
护士长照例开始换药。
换完药后，护士长说：”你们两个别倒时候拉拉扯扯的碰到伤口，注意点分寸。明天下午三点要做一个床旁CT，情绪不能太激动。”
护士长走前，初畔叫住了她，慢慢地说：“我想问麻药劲多久过去？“
”几个小时就能过去了，距离手术现在过去了五天，怎么？“
”那我的视力怎么退步这么多？”
“这不是麻药的问题，是你颅高压和脑外伤引起的暂时性视物模糊。还有什么问题吗？”
初畔摇摇头。
护士长走后，初畔叹息：“本来就散光，待会真成瞎子了。”
”没事。这都是暂时的。“
初畔突然问：“你上次不是说我搭配红绳不好看吗？要不你给我挑一个吧？“
”你舍得？“
”突然想换了。“
许既白姑且接受了这个理由：”倒时候出院了再说。”
初畔：“握手握多久？”
许既白：”等会儿就放。“
初畔：“等会儿是多久？“
许既白：“一会儿。“
初畔：”……”
初畔闭了闭眼，哑着嗓子小声吐槽：神人。”
许既白弯起眼睛，没回答。
这样的瞎聊两人只维持了半个小时，就以初畔的嗜睡而告终。连初畔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慢慢轻下去，仅仅闭眼片刻，瞬间就睡沉了。
许既白有那么一个冲动，是想俯身亲一下脸的。可许既白最终只是顿住动作，指尖微微发紧，最后五指强硬地插进指缝中，以十指相扣的姿势趴在初畔床上，也睡着了。
次日下午三点，两个护士拉开门，推着一台床旁CT机走进ICU。
走进来的时候，初畔还在睡着。
护士轻声说：“床旁CT，麻烦你先松开手，我们要挪病人。”
许既白敛下眉，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地一根根抽开。
全程不过几分钟。初畔顶多皱了一下眉，却仍没醒过来。
CT做完后，许既白问护士：“姐姐，他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好？“
”因人而异，以后不好说。“护士看着机器，说，”但你看现在，他就一直在睡觉，这就是身子在自我修复。”
”好了好了，你伤得也不轻，不回自己床上躺着干嘛坐在旁边？“
许既白没回答。
床旁CT的诊断结果出得很快，晚上九点，主治医生拿着头部CT报告走进ICU。
她先核对了一下姓名，才走到床边，轻声叫了叫初畔。
初畔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有点模糊。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和：”初畔。你睡得舒服吗？有没有感觉还是睡不够？“
”初畔是谁？“
医生愣了下：“初畔就是你啊。”
初畔似懂非懂点点头，接受了这种说法，只是还没聚焦的眼神出卖了他。
“还是很困……”
”很正常的。”医生开始切入正题，”你的头部CT结果出来了。颅内没有新发出血，之前的水肿也在消，这点是好的。”
说完后，她看着初畔，没起身离开：“但我看你片子里有一点旧伤。之前撞过头吗？”
初畔安静了一会儿，承认了：“撞过。”
”什么时候？“
”几年前。”
”怎么撞的？“
这次医生等了许久，初畔都不肯开口。
就当医生想换一个问题时，初畔问了句：”医生，那个……旧伤要紧吗？“
”你说出症状，我评估一下。几年前的撞击，那一瞬间感觉如何？”
初畔无意识地扣着床单，努力拼凑出当年的画面：“眼前一片黑，当时扛了一会儿才晕的。”
”晕完之后呢？“
”高烧，有些东西忘记，经常吐，头晕。”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的症状减轻了吗？“
“减轻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初畔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怎么了？”
“不幸的是。这次就是那个很用力的击打。”
”你自己看。”医生把报告抽出来，”片子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通俗点说，是那次撞的，没养好。”
”这是瘀血吗？“
”不是新鲜瘀血。是旧伤。“
”你看看你的额角，有个很大的口子。”
”这次颅压高、视物模糊、嗜睡，不全是因为枪伤。”她说，“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前几天撞的那一下，把旧伤带出来了。”
“好好养着吧，你现在的底子都伤到了。”她说，“以后小心点。”
医生一走，许既白立马扭过头，小声问：“什么叫底子伤到了？你现在还疼吗？“
初畔伸出张开手，直勾勾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我怎么知道？不过现在没什么感觉。”
ICU室的两个病床挨得很近，近得许既白仔细看，能数一数初畔的睫毛。
旋即，他听见初畔问：“这个红绳，是我舅舅送我的？“
许既白没说话。
初畔抬起眸：”你送的？“
”不是。”
初畔大脑一片空白，却下意识说出：“我不想烧了它。”
许既白问：”谁跟你说的要烧了它？“
”……我忘了。“
许既白伸出手，牢牢扣住初畔伸过来的手，十指重新插紧，掌心贴得密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初畔闭上眼，胡说八道：“晚上好。”
许既白纠正道：”现在是下午。“
”我闭上眼就是夜晚。”
许既白笑了下：“什么破歪理？“
安静了会儿，许既白说：“你睫毛好长。”
”盯着我看干什么？“
”不看你看谁？“
初畔掀开眼皮，浅浅地看了眼又闭上：”看你那个破轮椅。“
“轮椅哪里有男朋友好看？“
初畔沉默了几秒：“你上次不是说有喜欢的人吗？“
许既白想了想：“你记性还挺好。”
”我知道我很帅，但你看起来不像喜欢人类的样子。所以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到答案。”初畔说完，自己都笑了。
许既白郁闷地憋出一句：”你好木头啊……”
过了会儿，初畔慢悠悠地说：”第一任嘛，体谅一下。”
”我也是啊。但不见得这么木头。”
时间过得更久，初畔终于加载出下一句：“我们就这样……牵着睡觉？“
许既白力道加重，嘴上却问：”那你要放手吗？“
初畔指尖轻轻蜷了蜷，没挣开，最后无声说：“随你……”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响，两人十指紧扣，安安静静地靠着，连呼吸都慢慢同步了。
第七天的傍晚，庄颜放心不下许既白，便去了ICU 外面的玻璃探视窗看看，结果越看儿子的睡姿越觉得别扭。
是不是太靠边了？
怎么这个手这么奇怪？
她询问了今天值班的护士，护士正忙着整理记录，闻言随口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家属放心吧，俩人手牵着手睡得可安稳了，感情好得很。”
庄颜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她僵硬地咽了口唾沫，转回玻璃窗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仔仔细细往里一看。
ICU 里两张病床挨得不远。许既白躺在外侧的床上，整条胳膊都伸了过去；初畔躺在里面，也微微侧过身，一只手从被单里伸出来。
两只手，在两张病床之间，十指紧扣，握得纹丝不动。
庄颜站在玻璃窗外，整个人都僵住，指尖微微发凉。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昔日那些莫名其妙的表现全都串在一起，拼凑出一个骇人的结论
——她儿子是个同性恋！
庄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窗里的两个人。
护士也意识到不对，面露惊愕：这两孩子在一起，家长不知道啊！
庄颜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她需要冷静一下。
“怎么了？”钟落潭问，“你脸色不太好。”
庄颜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你儿子和我儿子在一起了”？
难道说“咱俩的孩子搞到一起了”？
难道说“我们以后可能要做亲家了”？
”没事。“庄颜说，”就是有点累。”
钟落潭点点头：”那我去看看他们吧。”
庄颜下意识拦住她：”别！“
钟落潭被她这一声急拦顿住脚步，眼底多了几分疑惑：“怎么了？”
“……里面刚查过房，医生说需要安静。”
庄颜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借口，声音绷得发紧，“别进去打扰了，让他们睡吧。”
钟落潭又坐了回去。
庄颜这才发现自己在浑身发抖。
安静下来后，脑子里闪过的那些要压死人的念头。
她儿子是同性恋，她儿子喜欢男人，她儿子以后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他，他会不会受苦，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如果是别人，她现在可以恨。恨那个人把她儿子带偏了，恨那个人毁了她儿子的人生，恨那个人让她儿子走上这条难走的路。
如果是别的男孩还好，大不了庄颜就找他好好谈谈，实在不行就当一下恶人，把两人拆散。
可为什么，许既白喜欢的偏偏是初畔……？
偏偏是那个差点也死了的孩子？偏偏是那个自己签字救下来的孩子？
庄颜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初畔被推进手术室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垂在外面，血顺着手往下滴。
自己还天真的以为两个兄弟情深。
庄颜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心脏闷闷地疼。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同性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