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我不恨你了 ...
-
庄颜碎碎念地说了一堆话，说得口干舌燥，连许既白为什么会出现在境外的厂房都没深究。
一个钟，还是两个小时？
庄颜不知道。
二间手术室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医生。
”医生，他……初畔怎么了？“
医生面色凝重：”虽然他失血时长长达半小时，不过好在打中的是静脉。血止住了。但他的情况很复杂。腹腔的伤处理好了，但他的生命体征一直不稳定。波形乱，瞳孔差，血压上不来。”
庄颜愣愣地听着，医生缓了眉眼：“而且我们怀疑他之前有过脑外伤。现在颅压很高，但没办法马上处理。他太弱了，撑不住CT，更撑不住手术。”
”所以……怎么办？”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关键。”医生说，“如果他能挺过去，我们再想办法处理颅脑的问题。如果挺不过去……”
医生重新戴上口罩，闷闷地说：“只能听天由命了。“
庄颜坐了回去，抬眼看向一间手术室。
距离天明还有三小时。
一间手术室的绿灯忽然变成了红灯。庄颜呼吸一紧
——动脉出血远比静脉凶险，刚才术中动脉创面突然再次喷血，血压瞬间归零，整间手术室立刻进入抢救。
不过幸好，这刺眼的红色半个小时后就恢复了。
凌晨五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推着车阐述后续时语气欢快许多：“许既白是腹腔动脉损伤，出血猛抢救急，但总算彻底止住了，没有其他并发症，后续相对可控。”
庄颜的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也就是说，我儿子没事了？“
”还是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不过他年轻应该没多大事。”护士推着车，“接下来他要去ICU室，家长请止步。”
庄颜点点头。
她把目光放回手术室上，顶上悬着的灯还在亮起不详的血红。恍惚间，庄颜好像听到了里面的嘈杂。
“他的额角处有过大力撞击，还有血肿……可能是有过什么脑外伤。“
迷迷糊糊间，医生说了很多专业名词代词，庄颜听得一头雾水。
时间指向早上九点。
钟落潭赶来医院，还来不及去手术室守着儿子，先塞到她手里的是伤情通知。
“还有，您应该谢谢那个女士，是他先给你小孩签的字，不然你小孩现在还有没有命给医生抢救还不一定呢！“
钟落潭愣了愣：“什么签字？“
”不签字的话是没办法手术的，如果你现在才赶来，你家小孩怎么样就很难说了。“
钟落潭把目光放到那个疲惫地女人身上，忽然嘴唇颤抖，艰难地问：“另一个小孩，叫什么……”
”许既白。“
——
黑。
一望无际的黑。
初畔呆呆地盯着自己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手掌。
自己怎么了？
刚才明明在许既白家里庆生，躺在许既白床上，现在是怎么回事？我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初畔握了握拳，惊奇地发现一点都不疼。
算了，可能是在做梦吧。
我还是第一次做能自主掌握的梦。
他迈开腿，迷茫又轻松地四处走着。
走了会儿，初畔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戳戳地板：“怎么走得这么软，像云一样……”
站起来时，初畔发现自己手臂上多出一大片红。疑惑地往下看，又发现了一处大伤口，大部分的衣服都黑了。
初畔疑惑地自问：“我肚子怎么流这么多血……但也不疼啊。“
见没什么痛感，初畔继续走着，可无论从东走，还是从西走，他都没见到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建筑物。
无边无际的黑。
像是整个世界的空气都被慢慢抽干了。
初畔逐渐觉得呼吸变得浅轻，这种不适感很微弱，他只在溺水时有过相似的感受。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不适感愈发强烈。
初畔有些着急了。
他由一开始的散步变为小跑，最后飞奔起来。
出口在哪？
方向在哪？
我不是在做梦吗？
我要醒来。
他拼命地朝着黑暗深处冲去，胸腔里的窒息感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虚浮。
不是被水呛住的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乏，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耳边渐渐传来遥远又模糊的声响，像是机器的滴答声，又像是有人在轻声喊他。
初畔想回应，可他突然发不了声，身体像破了个洞，所有东西都在往外涌。
力气、氧气、意识……
初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被永远困在这儿了，眼眶一热，他哭了出来。
往日滚烫的泪珠现在一点温度都没有，和黑暗一样，静静地砸在手背上，冲走了一点血，随后血泪顺着弧度滴落在地上。
初畔可能知道这里只有他自己，所以抽抽嗒嗒地把手翻过来，当看到凹凸不平的肉和白骨时又不忍直视，猛地翻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黑的世界里逐渐出现丝丝缕缕的白雾，越积越多，把蜷在地上的初畔裹住了。
初畔吸了下鼻子，抬起眸。
像以往无数次做梦一样，白雾里又出现了一道看不清脸的人影。
初畔盯着他，忽然清醒了那么一丝丝意识。
钟岁成……？
这次，钟岁成没有只是藏在白雾里，反倒主动走了出来。
初畔下意识缩了缩。
毕竟钟岁成的脸，在脑海里就不是正常的。
可这次不一样。
白雾没有模糊他的轮廓，也没有让那张脸变成记忆里扭曲可怖的样子。眼前的身影连气息都轻得像一片云，没有半点压迫，没有半点吓人的样子。
也是熟悉又陌生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桃花眼，嘴角微勾。
面容安静温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二十六岁。
钟岁成蹲在他身前，轻声地说：”走了，小哭包。“
初畔问：“走去哪？“
”嗯……我也不知道。”钟岁成提议，”要不你说吧，我带你走。“
“我想回去。“初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喃喃道，”我做梦醒不来了。“
钟岁成温柔地擦干他的泪：”那你走了这么久，找到路了吗？“
”没有。“初畔哭得更凶了，“我才刚刚给同学过完生日……我想回家……”
”那我背你走？“
初畔看看被半边鲜血染红的自己，说：“我太脏了……”
”没事。舅舅也不是很干净。”
可明明钟岁成穿得很整洁，脸上也很干净。
初畔又寻了个借口：”我都十六岁了……”
”还没舅舅大呢，还是个小孩子。“
初畔最后还是没要钟岁成背着他，近十年过去，初畔已经长得身形高挑，但距离钟岁成还有五六厘米。
钟岁成比了比，笑道：“我上一次背你好像才到我腰这里。没想到长得这么快了啊。“
初畔被他扶着，忽然问：“你是真的钟岁成吗？“
”只要你觉得我是，我就真的是。“
”你的脸怎么是正常的？“初畔低低地问，”你是假的。“
”那你还跟我走吗？“
”你要走去哪？“
钟岁成抽出手，又替他擦干了泪：”我也不知道。“
泪水刚被拂去，初畔便一巴掌拍开他：”我要真的舅舅，我不要冒牌货！“
“为什么认为我是冒牌货？“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你的脸是烂的。“初畔吸着鼻子说，”你现在这么像正常人，你就是冒牌货。“
钟岁成沉默了。半晌，他问：“那你现在看看自己，正常吗？“
初畔愣住了。
是啊，有哪个正常人半边身子都是血？有哪个正常人伤口深到见骨？有哪个正常人皮肤苍白得跟裹了面粉一样？
钟岁成视若无睹，牵起他烂掉的手，说：“跟我走吧。一起回老家。”
初畔愣愣地问：”老家？外婆不是去世了吗？“
”嗯……”钟岁成落寞地说，”就是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一看。”
说来也奇怪，初畔走了许久的黑暗，如今跟着钟岁成一起，只是片刻就走出来了。
眼前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而是傍晚时分、昏黄又温柔的老村子。土路、矮墙、炊烟、远处几声狗吠，一切都和他六七岁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种愈发强烈的窒息感好像被留在了曾经，濒临顶点的不适终于停下。
初畔呼出一丝气：“我们回来干什么？“
“回来……跟过去说一声再见。”
”再见？”初畔蹙起眉，”跟谁说再见？“
钟岁成没说话，推开院子的木门，先去拿了个毛巾，然后打湿了水，叫初畔坐在自己面前。
一条干干净净的毛巾很快被染红，初畔看着他，后知后觉的记起，人流这么多血，是会休克的。
”舅舅，我是不是死了？“
钟岁成动作顿了一下，没回答。
”我之前还觉得死亡无所谓，毕竟也没什么好留恋的。可我现在不想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初畔掰着指头，旋即沮丧道，“但后来他知道了是我害死的他爸……肯定不会原谅我的。”
钟岁成问：”那你还想死吗？“
”不知道。“
初畔一愣：自己为什么会说这话？许既白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事？自己又为什么会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想。“
初畔眯起眼，任由钟岁成帮他擦拭着脸：”我好像犯了很大的错，如果没有的话，我就不会被盯上了。“
钟岁成似有所悟：“是啊。“
”早知道我就拦着你，不让你去参加什么破恒仁公司。“
“嗯。“
”对不起，我每天都在恨你，还老是惹妈妈生气。“
“没关系。“钟岁成问，“那怎么现在不恨了？“
初畔捕捉到了似有似无的真相，但碍于额角的剧痛，到底没想起来：”我不知道……”
”我不应该在初二那年走小巷，虽然打赢了，落得个头疼的局面。“
”你之后找个好点的医院去看，知道吗？“
”我出不去了。“
“不一定，主要看你想不想。“
”好吧。“初畔继续倾倒着积压了好几年的苦水，”我就不应该不相信警察，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扛……结果……”
他说不出来了。
钟岁成想了想，问：“结果什么？“
初畔脑海里闪过几小块画面，张着嘴巴一会儿，悻悻道：“忘了。“
钟岁成又一次给他擦拭皮肤，这次刚碰到额角，初畔就疼得后仰。
钟岁成放下毛巾：”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穿回去，让许既白来我们的初中。”
”许既白？你喜欢的人？“
”是啊！“
“听起来像个男生。“
”就是个男生！”
”好了。”钟岁成起身，叠好毛巾。
初畔下意识想跟着他，结果一起身，腹部的伤口猛然炸开，像是肚子被活生生撕开，然后有人往里扔了一把火。疼得他眼前发黑。
初畔喘着气，可这里鬼地方就像高原地区，氧气稀薄，他足足缓了好久才喊：”舅舅……！”
钟岁成跟看不到一样，只是站在原地：”怎么了？“
”我怎么了？“
”没什么。“
钟岁成坐下来，深吸几口气，开口时又是那种温柔的腔调：“你还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痛感越来越尖锐，那种窒息感堵得初畔说不出话。良久，初畔挤出一句：“舅舅……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会的。毕竟，他也亏欠了我那么一点。“
”我以后……能不做噩梦了吗？“
”能。”
钟岁成最后问了一句：“你想出去吗？“
初畔没正面回答：”出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不是的，你还有旧照片可以见。”
”出去后，就把红绳烧了吧。”
钟岁成叹了口气，他微微俯身，在初畔发烫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干净又郑重的吻。”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以后头疼了不要硬抗，想哭就哭。知道吗？“钟岁成敛下眉，盖住了眼底的心疼，“别害怕，也别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未来的路，得自己走了。”
初畔呼吸不上来，只觉得头脑要炸了，双腿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噗通跪倒在硬土上，却没有一点疼。
眼前的老院子、炊烟、钟岁成的脸，全都在发白、晃荡、碎裂。
耳边不再是晚风和狗吠，而是尖锐又清晰的声音——
初畔的那句问话卡在喉咙里，再也窥不见天光。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寂静，突兀地出现尖锐的点滴。
滴——滴——滴——
刺眼的蓝白光在晃荡、器械轻擦的脆响如在天边、氧气罩贴在脸上的冷意、监护仪单调又紧绷的滴滴声。
初畔的睫毛动了动，连自己都没察觉。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他连多颤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见了有人在说话，只不过嗡嗡的，像被处理过，水里传声都比他们大。
”这都快过去……小时了，生命体征终于上升了……点。”
“颅压还是……，但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每一句话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初畔想睁开眼，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有个医生往外走去说了些事，然后手术门打开，模糊的四周开始往后退去。
头顶的白光一盏一盏地掠过，眼前黑灰交替，不舒服。但呼吸浅得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断，自然也没什么力气去扭头。
”送ICU，家属止步！“
”让一下。”
嘈杂的动静归于寂静，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一片黑暗。
是熟悉的，温和的黑暗。
没有白雾，没有什么鬼神。
ICU室通常会挂一个时钟，初畔再次睁开眼时，花了足足半分钟才勉强聚焦。时钟才过了一个圈。
床旁站着一个白衣服的人，他捏着一个东西，轻声问：”醒了？“
初畔没听清，眯起眼，努力辨认出这个是护士。
”你睡了大概二十五个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有没有什么不适？“
半晌，初畔积攒了点力气，用气音说：”哪都疼……”
仅此三个字，刚说完立马眼前一黑，直接陷进半昏迷里。
在护士视角里，他只是闭着眼很轻微地嗡动两下嘴唇，阖着眼，根本没听清。还以为他只是闭目养神，立刻抬手按了按他的脉搏，又瞥了眼床头的监护仪。
”睡着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我不恨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