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值夜班 ...

  •   深夜的心内科病区,像一艘航行在静谧海上的大船,只余下仪器规律如心跳的底噪。值班医生办公室的灯光是温暖的琥珀色,圈出一小片独立于黑暗与困倦的天地。
      宋知渡刚放下电话,是一位住院患者家属的夜间咨询,他解答得耐心细致。
      挂断后,他轻轻舒了口气,目光落在角落那张折叠椅上。谢澜斯还在,姿势却从看期刊变成了微阖着眼假寐,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台灯光将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总能在这略显局促的环境里,找到一种不动声色的舒适姿态。
      “睡着了?”宋知渡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问,顺手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温水。
      谢澜斯眼睫动了动,没睁开,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没有。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医学问题。”
      “哦?什么难题能难倒我们谢主任?”宋知渡配合地问,端着杯子走向他,靠在旁边的办公桌沿。
      谢澜斯这才缓缓睁开眼,雾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冷冽,反而像蒙了一层暖纱。
      他目光落在宋知渡握着杯子的手上,答非所问:“你晚上就喝这个?温水?”
      “不然呢?难道泡茶喝咖啡?后半夜还想不想睡了。”宋知渡失笑,抿了口水。
      “我包里好像有盒牛奶,热的。”谢澜斯说着,作势要起身去拿他放在墙边的背包。
      “不用,”宋知渡赶紧制止,“刚吃过东西,不饿。再说,牛奶……”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不是某人午后才送过‘补给’吗?谢医生,投喂太频繁了。”
      谢澜斯动作停住,重新靠回椅背,抬眼看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怕你值班消耗大。宋医生身板看着……需要加强营养。”
      “我身板怎么了?”宋知渡挑眉,下意识站直了些。他虽不如谢澜斯那般显眼的高大挺拔,但也是匀称修长的体型,穿上白大褂自带一股清隽的书卷气,绝不至于到“需要加强”的地步。
      谢澜斯视线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慢条斯理地说:“上次抱你,感觉比上个月轻了点。”
      宋知渡耳根一热,差点被水呛到:“……谢澜斯!” 这种私密话怎么能拿到值班室来说,尽管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事实。”谢澜斯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认真,“可能跟最近手术排得太满有关。你们心内科这个月是不是特别忙?”
      话题被自然地引向工作,宋知渡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顺着话头说:“是有点,尤其介入那边。郑主任想培养新人,我得多带一带。你那边呢?好像听说收了个很复杂的病例?”
      “嗯,脑干附近,棘手。”谢澜斯简短回应,显然不想多谈工作细节破坏此刻的氛围。
      他目光重新落回宋知渡脸上,看着他被温水浸润后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忽然问:“几点了?”
      宋知渡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怎么?”
      “快到你巡房的时间了。”谢澜斯说,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
      宋知渡的心轻轻提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段会变暗的走廊。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拿巡房记录板和手电筒。“是啊,该去了。”
      “我陪你。”谢澜斯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既定流程。
      宋知渡回头看他:“你真去啊?那里只是灯暗一点,又不是没灯。而且你以什么身份去?谢主任深夜巡视心内科?” 他想用玩笑缓和一下自己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
      谢澜斯已经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记录板,指尖不经意擦过宋知渡的手背。“以……怕黑的小朋友家属的身份,不行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还有一丝清晰的、不容辩驳的亲昵。
      宋知渡脸更热了,瞪他一眼,没什么威力:“谁怕黑?谁是小朋友?”
      “不怕吗?”谢澜斯微微倾身,靠得更近,目光锁住他,“那上次是谁,在家看电影到一半,停电了,立刻就往我这边靠?” 他指的是四月初某个晚上,小区临时检修电路那次。黑暗降临的瞬间,宋知渡确实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突然停电,没准备。”宋知渡试图辩解,声音却弱了下去。
      “哦。”谢澜斯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他拿起桌上那支小巧但亮度很高的笔式手电,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那今天有准备了。我帮你拿着‘准备’,跟着宋医生去巡房,学习一下心内科的夜间流程,总可以吧?跨科室交流。”
      他总有他的道理,而且听起来无懈可击。
      宋知渡拿他没办法,心里那点因为黑暗而生的细微退缩,也确实被谢澜斯这番插科打诨和看似随意的陪伴驱散了大半。“随你。”他嘟囔了一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不过跟紧了,别走丢,谢‘小朋友’。”
      “好。”谢澜斯从善如流,甚至抬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把耳边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撩到耳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值班室。走廊大部分区域灯光正常,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偶尔有护士看到他们,点头致意,目光在谢澜斯身上多停留一瞬,但并未多问。谢澜斯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来进行“跨科室交流”的。
      很快,他们走到了那条连接主病区和备用设备间的长廊入口。果然,如宋知渡所说,这里的灯光调暗了近三分之二,只剩下几盏间隔很远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两侧房门模糊的影子。远处通道尽头,几乎隐没在黑暗里,只能依靠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幽绿的光辨别方向。
      宋知渡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呼吸也微微屏住。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有些发凉的手。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充满情意味的握法,而是将他的手完全包拢在手心,拇指在他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路况不好,牵一下,免得宋医生摔倒,影响明天手术。”谢澜斯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手却握得很紧。
      熟悉的温度和力道传来,宋知渡心头那点刚冒头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他没挣脱,甚至回握了一下,低声道:“……就你理由多。”
      两人牵着手,走进昏暗的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有了轻微的回响。手电筒的光束被谢澜斯打开,但并未乱晃,只是稳稳地落在前方一两米的地面上,圈出一小片清晰的光区。
      “你们科这个灯,该提意见让后勤调亮点了。”谢澜斯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有效地分散了宋知渡对黑暗环境的注意力。
      “提过,说是为了不影响靠近这头的病房患者休息。”宋知渡回答,目光借着谢澜斯手电的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号,“而且只是这一小段,走过去就好了。”
      “嗯。”谢澜斯应着,忽然问,“你以前值夜班,一个人走这里,怎么办?”
      宋知渡沉默了一下,老实说:“……尽量走快一点。或者,如果有护士刚好也要去那边,就一起。”
      谢澜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但宋知渡能感觉到,那沉默里包含着心疼和一种“以后不会了”的笃定。
      他们走到了长廊中段,这里是最暗的地方。宋知渡下意识地往谢澜斯身边靠了靠,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谢澜斯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宋知渡心头一跳,看向他。
      谢澜斯却侧过身,面对着他。昏黄的光线从侧面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雾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沉静的宝石。
      他抬起没拿手电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宋知渡的脸颊。
      “宋知渡。”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褪去了所有玩笑和刻意的成分。
      “嗯?”宋知渡仰脸看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映着一点点手电的微光和谢澜斯的影子。
      “怕的话,以后夜班我都来。”谢澜斯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一定进值班室,可以在车里等,或者附近找个地方。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这不是承诺,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踏实。他没有说“别怕”,因为他知道有些感觉无法完全消除;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一个随时可以依赖的存在。
      宋知渡觉得鼻腔有点酸,心里却涨满了温热的暖流。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那怎么行,谢主任也很忙的。再说,传出去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谢澜斯打断他,指尖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起,“像我心外科的谢澜斯,就是离不开你心内科的宋知渡。不行吗?”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深藏的眷恋。
      宋知渡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向前一步,主动投入谢澜斯的怀抱,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里,闷闷地说:“……行。”
      谢澜斯低笑,胸腔震动。他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住,手电的光束无意中晃到天花板,又很快稳住。他低头,吻了吻宋知渡的耳尖,然后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
      “其实,黑暗也不错。”
      “嗯?”宋知渡在他怀里抬起头,不解。
      谢澜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却足够迷人的弧度,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在空旷无人的走廊中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无尽的怜惜和安抚,也带着一丝属于夜晚的、隐秘的甜蜜。宋知渡闭上眼,手环上他的脖颈,完全沉浸在对方的气息和温度里。那些对黑暗的隐约畏惧,在此刻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名为“谢澜斯”的安全感彻底覆盖。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微乱。
      “看,”谢澜斯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是不是没那么可怕了?注意力转移疗法,效果显著。”
      宋知渡红着脸捶了他肩膀一下,却没用什么力:“……你这是滥用医学知识。”
      “对你,怎么用都不算滥用。”谢澜斯理直气壮,牵起他的手,“走吧,宋医生,该去巡房了,病人们还等着呢。”
      剩下的半段路,依然昏暗。但牵着的手再也没有松开。手电的光稳稳照亮前路,谢澜斯偶尔会低声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点评一下走廊墙面的颜色,或者猜测某个房间里仪器可能发出的声音。
      宋知渡听着,应着,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动。
      黑依旧在那里,但已经无法侵扰他分毫。因为他身边这个人,用他的陪伴、他的话语、他看似笨拙却精准无比的关切,为他点亮了一盏独一无二的、永不熄灭的灯。
      这夜还很长,但有心安处,便是暖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值夜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