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72、春

　　四月，春天的气息已悄然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午后三四点的阳光透过心血管内科病区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将光洁的地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从某个病房门缝溢出的水果清香。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快速经过，脚步轻捷，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谢澜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他没穿白大褂，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颀长挺拔，手里拿着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居然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清晰可见一盒1升装的鲜牛奶，以及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燕麦饼干。
　　这与他平日冷峻专业、生人勿近的形象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引得路过的两个小护士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宋知渡的办公室。门
　　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规律而快速。谢澜斯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停顿了大约两三秒，像是在调整什么，又像是单纯地听一下里面的动静。
　　然后，他才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宋知渡的声音传来，温和，清晰，带着工作时特有的、稍微压低的专注感。
　　谢澜斯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明亮。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长势喜人，垂下翠绿的藤蔓。宋知渡正坐在电脑前，他穿着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腕表。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左眼尾那颗小痣都仿佛在光晕里变得格外沉静。
　　听到脚步声停在办公桌前，宋知渡才从屏幕前抬起头。
　　看到是谢澜斯，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清浅的笑意，“你怎么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谢澜斯手里的文件袋和那个显眼的塑料袋，笑意加深，“还带了……补给？”
　　“顺路。”谢澜斯言简意赅，将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宋知渡堆满文献和病例报告的桌面上，“郑主任让我带给你的，下个月学术研讨会的最终议程和讲者更新名单，有些地方需要你确认。”他的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似乎比平时稍微……柔和那么一丝丝。
　　“好，我一会儿看。”宋知渡接过文件袋，目光却还停留在那个塑料袋上。
　　谢澜斯顺着他的视线，将塑料袋也放到桌上，动作略微有点不自在，但被他刻意冷淡的表情掩盖了过去。“楼下便利店买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上午手术连台，中午食堂的饭没见你吃几口。” 牛奶盒是温的，显然是特意请店员加热过。
　　宋知渡微微一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暖意。他上午确实有台复杂的介入手术，耗时比预计长，精神高度集中，下了台只觉得疲惫，错过了正常饭点，午饭只是随便扒拉了几口。
　　他没想到谢澜斯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笨拙地关心。
　　“谢谢。”宋知渡的声音不自觉地更软了些，他拿起那盒温热的牛奶，指尖感受到适宜的暖度，“正好有点饿。”
　　谢澜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宋知渡脸上，看着他拧开牛奶盒，小口喝了一点，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正好落在他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上，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黏稠，一种无声的、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在静静流淌。键盘声早已停止，只剩下宋知渡偶尔吞咽牛奶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马路的车流嗡鸣。
　　“咳，”宋知渡被看得有点耳热，放下牛奶，拿起一块燕麦饼干，拆开包装，却没急着吃，而是抬眼看谢澜斯，“你一会儿还有事？”
　　“没了。刚结束一个会诊。”谢澜斯回答，雾蓝色的眼睛依旧看着他，顿了顿，忽然问，“几点下班？”
　　“差不多弄完了，再有十分钟收尾。”宋知渡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我等你。”谢澜斯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知渡，看着楼下院子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梢，留给宋知渡一个安静等待的背影。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宋知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再说话，快速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将需要确认的文件扫了一遍，签好名。动作利落，效率极高。
　　十分钟后，宋知渡关掉电脑，整理好桌面，拿起外套和那个装着没喝完的牛奶、饼干的塑料袋。“好了，走吧。”
　　谢澜斯闻言转过身。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锁门。走廊里已经比刚才安静了许多，临近下班时间，节奏放缓。偶尔遇到相熟的同事点头打招呼，看到他们并肩而行，眼神里也多是善意的了然。
　　电梯下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一个清冷挺拔，一个温润修长，站得很近，手臂几乎相贴。谢澜斯的目光落在镜中宋知渡的侧脸上，看着他因为微微低头而垂下的睫毛，和那一点小小的痣。
　　走出住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暖，吹散了医院里特有的沉闷气息。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想吃什么？”宋知渡问。
　　“随便。”谢澜斯答，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宋知渡。
　　他们沿着医院外围的林荫道慢慢往停车场走。这个时间段，路上行人车辆不少，但这条小路相对安静。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叶，筛下细碎而清澈的光斑。
　　走着走着，谢澜斯忽然停下了脚步。
　　宋知渡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谢澜斯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正面朝向宋知渡。他比宋知渡略高几公分，微微垂着眼，雾蓝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宋知渡的身影。傍晚的风褪去了午后的暖意，带上四月特有的、一丝沁人的微凉，吹动他额前棕黄色的碎发，也吹动宋知渡米白色衬衫的衣角。
　　然后，在四月傍晚的林荫道上，在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路边，谢澜斯做了一件和他平日形象极其不符的事——
　　他往前凑近一小步，缩短了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然后，低下头，目标明确地、却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在宋知渡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不是深吻，甚至没有过多的停留，就是一个纯粹的、清晰的唇与唇的碰触。轻柔，却带着明确的占有意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亲完，他立刻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隐隐透出一点薄红。
　　他别开视线，看向旁边树干上新生的嫩芽，仿佛刚才那个偷袭般的吻不是他做的。
　　宋知渡完全愣住了。唇上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温软触感，带着谢澜斯身上清冽的气息。他没想到谢澜斯会在外面、在下班的路上，突然来这么一下。这和他平日里在私密空间里的亲吻不同，更多了几分宣示和……撒娇？
　　是的，撒娇。这个念头冒出来，让宋知渡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看着谢澜斯故作镇定却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和温柔涌上心头。
　　宋知渡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纵容和欢喜。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谢澜斯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谢医生，”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下班了就这么黏人？”
　　谢澜斯手指动了一下，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终于转回视线，看着宋知渡含笑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喉结滚动，没回答“黏人”的问题，只是又飞快地、带着点不甘示弱般地，再次凑过去，在宋知渡的唇角边，轻轻啄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更轻，更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然后，他拉着宋知渡的手，大步朝停车场走去，步伐稳健，只是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得逞”后的不自然和强装的镇定。
　　宋知渡被他拉着，跟在后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谢澜斯线条冷硬却微微发红的耳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怎么也收不住。四月傍晚的风凉丝丝地拂过脸颊，带着新生树叶的清新气息和泥土回暖的味道。
　　远处天边，晚霞正一点点染上瑰丽的颜色。而他们交握的手心，温度正好，驱散了春寒的尾巴。至于那份没送完的、温热的牛奶和燕麦饼干，似乎也成了这个下班时分，最甜蜜的、关于“被惦记”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

　　酥酥：“只是比较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