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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雾蓝色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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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和夜间渐起的微凉,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拂动米白色的纱帘。
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霓虹的彩光,在窗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微弱的光斑。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放在沙发旁的蘑菇形落地灯,灯罩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被约束在小小一圈,如同一个温暖的光之岛屿,静静漂浮在室内的昏暗里。
空气中有刚拖过地的、淡淡的水汽蒸发后的清新味道,混合着阳台上几盆茉莉夜间悄然释放的、似有若无的甜香,以及——属于这个家的、最让人安心的气息。那是洗衣液留下的干净皂角味,是书页的油墨味,是厨房隐约飘来的、晚餐后收拾妥当的洁净感,还有,彼此身上沐浴后清爽又私密的味道。
宋知渡洗过澡,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靠近落地灯的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医学期刊。他的头发还有些微湿,柔软地贴在额前,卸下了白日工作时的严谨,整个人透出一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松弛。他的目光落在期刊复杂的血管造影图片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谢澜斯就坐在他旁边,更靠近沙发中央的位置。他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质地柔软,却依然被他穿得挺括。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是下周某个学术会议的预审材料,目光落在纸面上,许久没有翻动。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
宋知渡的视线,不知不觉就从期刊上移开,落在了谢澜斯的侧脸上。他看过这张脸太多表情:手术室里全神贯注的冷峻,面对疑难病情时凝神思索的严肃,偶尔被他逗笑时嘴角转瞬即逝的弧度,还有……只有他们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深藏的温柔与纵容。
但此刻,谢澜斯的表情是空白的,或者说,是一种接近“无”的平静。没有明显的情绪,没有对外界的关注,只有深不见底的、内敛的沉思。他的眼睛,那双宋知渡一直觉得像雾霭笼罩的远山湖泊、又像某种珍贵宝石的雾蓝色眼眸,此刻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深邃,也更……遥远。
宋知渡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在他心湖深处晕染开来。
绵密密,缠绕在心口。
他下意识地,朝谢澜斯的方向挪了挪,膝盖轻轻碰到了对方的大腿。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惊动了谢澜斯。他眼睫颤动了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转过头来看向宋知渡。
眼神里的雾气似乎在聚焦的瞬间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底下熟悉的、属于宋知渡的温和与关切:“看完了?还是累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丝刚从深思中回神的微哑。
宋知渡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放下膝头的期刊,动作有些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他转过身,改为面对谢澜斯跪坐在沙发上。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谢澜斯略高一点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温热,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倒影。
落地灯的光源在侧后方,此刻正将谢澜斯的脸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影对比中,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让那双雾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宋知渡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触上谢澜斯的眉骨。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描摹,然后向下,抚过闭合的眼睑。
他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能感受到那浓密睫毛刷过指腹的轻微痒意。
谢澜斯没有动,只是任由他触碰,目光始终静静地落在宋知渡脸上,带着询问,也带着全然的纵容。
他能感觉到宋知渡指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客厅里太安静了。远处街道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窗户缝隙钻进细微的风声,还有墙上挂钟规律走动的嘀嗒声。
这些声音都成了背景,反而衬托出两人之间这种无声凝视的、近乎凝滞的氛围。
宋知渡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谢澜斯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纹路,是岁月和常年专注留下的温柔印记。他的喉咙有些发紧,胸口那股酸涩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涌到了眼眶,让他的视线微微模糊。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更飘忽,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浸满了水汽的柔软和委屈:
“谢澜斯……”
“嗯?” 谢澜斯应着,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宋知渡的睫毛颤了颤,视线努力聚焦,试图穿透那层迷人的、却总让他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雾蓝色,望进最深处。
他舔了舔忽然有些干燥的嘴唇,终于将盘旋在心头那句话,低低地、带着气音吐露出来:
“我好像……从未看清过你的眼睛。”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谢澜斯的心上。他清晰地看到了宋知渡眼中闪过的迷茫,那层迅速积聚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水光,还有那抹细微的、如同迷路小动物般的无措和委屈。
这不是质问,不是抱怨,甚至不是索求解释。
它更像是一种脆弱的坦白,一种将内心最深处那点不确定和不安,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希冀他能接住的惶然。
谢澜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猝不及防的闷痛之后,是迅速蔓延开的心疼和自责。他从未想过,自己某些时刻习惯性的情绪内敛和沉浸式思考,会在不经意间,给这个将他视为全部依赖和安心所在的人,带来这样的感受。他自以为给予的坚实堡垒,或许在某些角落,留下了让对方感到寒意和不确定的缝隙。
他几乎立刻就要开口,想用语言去驱散那片迷雾。
但是宋知渡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宋知渡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然后,他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又充满怯意的勇敢,倾身向前,主动吻上了谢澜斯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技巧娴熟的吻。
甚至有些笨拙和仓促。嘴唇相贴的瞬间,带着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试图深入,只是那样贴着,用力地、近乎固执地贴着,仿佛想通过这最原始的肌肤相亲,来确认存在,来汲取温暖,来打破那层让他心慌的隔膜。他的吻很轻,却又很重,重的是其中承载的、无法言说的情感。
谢澜斯彻底怔住了。唇上传来的微凉和颤抖,像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四肢百骸,击碎了他所有即将组织的语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宋知渡此刻的不安和渴求,那并非情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情感联结和安全感的确证。
下一秒,所有的思虑都化为了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怜爱。他没有加深这个吻,没有试图夺取主导权。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调整了一个更契合的角度,更温存地承接这份带着湿漉漉水汽的主动。
他抬起手,掌心温暖干燥,轻轻覆上宋知渡的后颈,指尖陷入他微湿柔软的发间,带着无声而坚定的力量,将他更安稳地固定在这个亲吻里。他的拇指,在宋知渡颈侧敏感的皮肤上,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安抚意味。
这是一个短暂而纯粹的唇瓣相贴。宋知渡似乎用尽了那一下的勇气,很快就退了开来。
他睁开眼睛,脸颊早已绯红一片,呼吸有些不稳,眼睛里水光潋滟,那点酸涩似乎被这个冲动的吻冲淡了些许,却晕染成了更浓的、黏糊糊的依赖和索求。
他就那样看着谢澜斯,嘴唇微微张着,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犹豫,然后,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撒娇,提出了要求:
“……还要。”
只是两个字,又轻又软,却像羽毛搔在谢澜斯心尖最痒的地方。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谢澜斯的心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化成了一滩温热的蜜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低下头,再次吻住了他。
一吻结束,谢澜斯稍稍退开一点,鼻尖几乎贴着宋知渡的鼻尖,呼吸交织。
宋知渡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或者,是通过这最直接的肌肤相亲,真切地感受到了谢澜斯毫无保留的回应与温柔,那点残留的不安迅速被更汹涌的依恋和亲昵渴望所取代。他追着谢澜斯退开的距离,又凑上去,这次亲在了谢澜斯的嘴角,软软的,带着点湿意。
然后,他像只寻求主人抚摸的小猫,用自己光洁的额头,去蹭谢澜斯的脸颊,声音含糊地在对方皮肤上嘟囔:
“这边也要亲……”
谢澜斯眼底那最后一丝因深思而起的疏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纵容和宠溺。他侧过脸,方便宋知渡的动作,然后转过头,轻轻啄了一下宋知渡的鼻尖,带着笑意低声问:“这里?”
宋知渡被亲得痒痒的,缩了缩脖子,却又立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眼睛湿亮亮地望着谢澜斯,里面全是信赖和索求,刚才那点酸涩的阴影似乎早已被这黏糊的亲昵挤到了角落里,不见踪影。“这里呢?”
宋知渡不再指定位置,而是整个人软软地、卸了力一般朝谢澜斯怀里倒去。谢澜斯立刻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他。宋知渡把脸深深埋进谢澜斯的颈窝,那里有他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他贪恋地蹭了蹭,手臂环上谢澜斯的脖子,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向他,闷闷的声音从衣料间传来,带着餍足又有点贪心的撒娇:
“还要抱……要一直这样抱着。不许松手。”
谢澜斯低笑,胸腔的震动直接传递到紧贴着他的宋知渡身上。
他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却早已被遗忘的文件,双臂收拢,将怀里的人完全圈住,以一个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宋知渡能靠得更舒服,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背,另一只手继续轻轻抚摩着他的后脑和发丝。
“好,抱着。”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如同大提琴最舒缓的弦音,在静谧的客厅里缓缓流淌,“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不松手。”
宋知渡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似乎彻底放松了,全身的重量都安心地交付给身后这个坚实的怀抱。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者仅仅是想再次确认这种亲昵,他抬起头,在谢澜斯的下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那动作轻盈得像蝴蝶点水,然后立刻又埋回去,将脸贴在原来的位置。
谢澜斯任由他动作,只是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宋知渡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清新的洗发水味道和自己家居服上干净的气息。
落地灯的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他们,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上,融成一团密不可分的、温暖的光影。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的车声更稀少了,夜更深沉。
偶尔有风吹动纱帘,带来一丝更凉的空气,但很快就被两人之间的暖意驱散。
宋知渡在谢澜斯怀里动了动,似乎找到了一个更惬意的姿势,半阖着眼,像是要睡着,又舍不得这温存的时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玩着谢澜斯家居服的衣襟纽扣,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却又软糯地再次开口:
“谢澜斯……”
“嗯?”
“你的眼睛……”宋知渡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真好看。”
谢澜斯的心微微一动,抚摩他头发的手停了停。“现在看清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知渡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着他的颈窝。“没有。” 他老实承认,但语气里已没有了最初的酸涩和不安,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平静和依赖,“还是像有雾一样……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谢澜斯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然后努力仰起脸,望进那双此刻盛满温柔、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雾蓝色眼眸,“但是我知道,雾后面是好的。是对我好的。”
这句话简单,直白,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谢澜斯心口某个紧锁的匣子,让里面最柔软的情感流淌出来。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去解释或证明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了吻宋知渡的额头,然后是眉心,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一触即分。
“嗯。”他低低应道,用一个音节,承载了千言万语。“对你好的。永远都是。”
宋知渡似乎终于彻底安心了。
他重新窝好,手臂环紧谢澜斯的腰,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睡意:“回家真好……你在,真好。”
“睡吧。”谢澜斯柔声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你也要睡……”宋知渡含糊地要求。
“等你睡着。”谢澜斯承诺。
客厅里重新陷入宁静。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彼此心跳在静谧中隐隐应和。
落地灯的光依旧温暖地亮着,守护着这一方被爱意填满的小小天地。
或许,有些风景无需彻底看清每一处细节。
就像这双眼睛,深处或许永远有未曾散尽的晨雾,有独自穿越的漫长黑夜留下的沉淀,有属于谢澜斯自己的、复杂而深邃的世界。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宋知渡想。
当这双眼睛望向他时,迷雾会散去,露出底下只为他点燃的、温暖而专注的光;当他不小心迷失在那片雾色中感到心慌时,这双眼睛的主人会用最直接、最柔软的亲吻和拥抱,将他牢牢拉回阳光之下。
爱不是透视眼,非要洞悉对方灵魂的每一个褶皱。爱是确信,确信那目光所及之处是自己;是安心,安心于无论晴雨迷雾,总有一个怀抱为自己敞开;是依赖,依赖这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的陪伴与亲昵。
看不清全貌又何妨?手中紧握的这份温暖与真实,早已胜过一切明晰的答案。